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時候，牆角已經空了。
舊棉襖疊得整整齊齊，疊法跟昨天鋪開時完全不一樣——邊角對得極齊，兩條摺痕壓得又深又直，像有人拿指甲沿著邊線反覆刮過好幾遍。棉襖上面擱著那塊床單，也疊好了，四角對齊，放在棉襖的正中央。地板上沒有腳印，牆角沒有任何他待過的痕跡。如果不是棉襖被疊成了完全不同的形狀，我會以為他根本沒有來過。
我坐在床沿上，看著牆角那疊整齊的舊棉襖，看了很久。
我走過去打開紙包。裡面是一塊芝麻燒餅，已經涼透了，邊角有些硬。我看了看那塊燒餅，又看了看他。他正低著頭吃麵，碗沿擋住了半張臉，眼睛專注地盯著碗裡的麵條，像在研究什麼重要文件。我沒有問他燒餅是從哪裡來的。他放下紙包的時候手指上沾著灰，指縫裡有新的煤灰痕跡，應該是在哪個爐灶邊沿蹭到的。
第二天早上他沒有走。我醒過來的時候看見他坐在牆角的地板上，背靠著牆壁，腿上攤著一條毛巾，正在慢慢捋毛巾的邊角，一根一根地把毛邊捻掉。他做完這件事之後把毛巾疊好放在棉襖上面，站起來。他做完這些的時候抬頭看了我一眼，眼睛在清晨的光里亮亮的。那一眼很短，但我看見了裡面的一點東西，像一枚小石子扔進水面之後正在往外擴散的漣漪。
那天下午我開始給他派活。
先是讓他去樓下買一包煙。我給了他一枚銀元——不是普通銀元，是王京生給的那種帶指甲劃痕的。我想看看他會不會注意到那枚銀元和其他銀元有什麼不同，會不會多看一眼那道劃痕，會不會在找零的時候藏起一枚。他接過銀元的時候低頭翻了翻，把正面和背面都看了一遍，然後揣進兜里，轉身下樓去了。過了七八分鐘他回來了，手裡捏著一包沒拆封的香菸和一疊零錢。他把煙和錢放在書桌上，銀元找回來的，放在最上面，銅板和法幣碼在底下，像有人拿尺子比著疊過一樣整齊。他做完這一切之後退回到牆角坐下，後背靠著牆壁，雙手搭在膝蓋上，像在等下一個指令。
我拿起那枚銀元翻了翻。劃痕還在，指甲刻出來的那道細線像一條極淺的裂谷穿過齒紋。他把硬幣原樣帶回來了，沒有多看一眼，沒有在手裡多捏一把。
然後我讓他去買晚飯。給了他一堆零碎的銅板和毛票，沒有給他整數。我想看他會不會在買菜的過程中漏掉一部分——買八分錢的東西回來只找兩分，或者帳目對不上之後用沉默帶過去。他出去了大約十五分鐘，端著一碗熱餛飩和一碟油條回來。他把餛飩放在桌上，把油條的碟子放在餛飩碗旁邊，然後把剩下的錢一枚一枚攤在桌面上——三個銅板、一張一角紙幣和兩枚一分硬幣。他推到我面前的時候硬幣碰在木面上發出細碎的聲響。「餛飩八分，油條五分，剩下的一角兩分。「他說。聲音還是不大，但每個字的重量都在，像有人把一顆一顆小石子碼在桌面上，不偏不倚，不多不少。
我看著他。他站在書桌前面，兩隻手垂在身側，等著我接收那些錢。他的目光落在錢堆上，像在檢查自己數的對不對，然後又抬起頭來看我，等我說下一步。
第三天我放了五塊錢在書桌抽屜里。沒有鎖。抽屜拉開一條縫，能看見那幾張鈔票的邊緣露在光線里。錢是故意放的，其中有幾張是法幣，有一張面額五塊，折了邊角。我出門的時候抽屜沒有關嚴，留了大約一厘米寬的縫，從外面能看見裡面那疊鈔票的輪廓。我在百樂門上工的時候一直在想那個抽屜。想他會不會拉開抽屜看一眼那些錢。想他會不會把其中一張抽出來塞進自己破褂子的哪個兜里。想他會不會把整疊錢拿走然後再也不出現在那間後間裡。
晚上我推開門走進去的時候，房間裡的格局跟我走時一模一樣。窗戶開的角度沒有變——我走之前在窗台上留了一粒米做標記，它還在窗框的槽里嵌著。書桌的桌面沒有被動過的痕跡，桌角那本書的位置沒變。我拉開書桌抽屜看了一眼，錢還在。法幣、那五塊面額折了邊角的鈔票、底下的毛票，一張不少，排列順序也沒有變。抽屜拉開的時候那道縫的寬度和走時一樣。
那孩子坐在牆角，看見我進來也沒有抬頭，手裡正在疊一塊毛巾。他把毛巾疊成一個方塊，放在棉襖旁邊，從不同方向看過去都是對齊的。他做完這件事之後才抬頭看了我一眼，像在說「你回來了「，然後又低下去。
我在床沿坐了很久，手指搭在膝蓋上。我想到王京生說過的「信與不信之間有一塊地方「，又想到這三天裡他吞下餛飩時燙到後縮了一下的舌尖和攤在桌面上分毫不差的找零。我開口的時候嗓音比平時低了一點：「你以後跟著我吧。「
他抬起頭來看著我。眼睛在那層薄暮的光線里亮了一下，像一小片水面被什麼東西攪動了一下。「跟著你幹什麼？「
「傳話。送東西。認路。記人。「
「我不識字。「
「不需要識字。「我說。「記住我說的話，送到該送的地方，回來把話原樣帶回給我就行。「
他看著我看了好幾秒。然後他點了下頭，幅度不大，只有下巴收了半寸。
「那我叫你什麼？「
「林北。「
「林北。「他重複了一遍，像在舌尖上轉著嘗味道。
「嗯。「
「那你叫我什麼？「
「小六。「我說。
他點了一下頭。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牆角，把棉襖重新鋪平了，躺上去，側著身子把臉朝向牆壁。
那是我第一次給他派固定活。我讓他去靜安寺路的一家西藥房買一盒火柴，不是普通的火柴，是那種印著英文商標的進口貨，只有那家藥房才有。我告訴他：「進門右手邊櫃檯，問戴眼鏡的店員要一盒「三心牌「火柴。他說多少錢你就給，不用還價。拿著火柴回來就行。「我把錢遞給他——一枚五角硬幣，略大了一些，邊角有一道刻痕。他接過錢的時候我多看了他一眼，他捏著硬幣的手指在刻痕的位置停了一瞬，像在感覺那一道凹槽的深度。然後他揣進兜里，轉身走了。回來的時候他手裡攥著一盒藍殼火柴，盒面印著英文和「三心「的中文小字。他把火柴和找零放在桌上，紙幣疊整齊壓在最下面，硬幣擱在紙幣正中央。帳目對得上，藥房確實收了一角八分，找了三角二。他沒有多占一分錢，也沒有少找一分錢。
「下樓，老秦的餛飩攤，買兩碗餛飩麵，一碗多放蔥花。「我坐在書桌前說。「一碗不放蔥花的，你的。「
他頓了一下。他沒有多說什麼，轉身走下樓去。回來的時候端著兩隻碗，碗沿燙手，他兩隻手各端一隻，走到桌邊放下的時候手指頭已經通紅了。他一放下碗就把手縮到嘴邊吹氣，指尖泛著燙出來的淺紅色。他右手拇指和食指的指腹上起了兩個極小的水泡，亮亮的，像兩粒透明的米粒。他沒有說話，把碗往前推了推，一碗上浮著明顯的蔥花，另一碗湯麵乾淨，只是幾粒蝦皮和紫菜碎。
他坐下來開始吃那碗不放蔥花的。第一口咽下去的時候動作很慢，整個吞咽的過程像有節奏地分解一個複雜的動作，從張開嘴到合上嘴一共用了四秒鐘。嚼了又嚼，舌頭在口腔里推動食物的一下一下用力，能看見他左側的腮幫子隨著咀嚼一下一下地鼓起又平下去，鼓起又平下去。一碗麵他吃了將近三十分鐘，最後把碗端起來喝湯的時候碗沿擋住了他的臉，我能看見的只有他合著的眼皮和微微顫動的睫毛。最後一口湯喝完，他把碗放回桌面上，碗底磕在木頭上發出極輕的一聲。他沒有立刻抬起臉來，兩隻手還捧著碗沿，像在摸碗壁上最後殘留的那一點點溫度。
我開始給他更複雜的跑腿。讓他去靜安寺路那家西藥房送一隻折好的信封。信封里裝的是一張白紙，什麼都沒有寫——我在測試他會不會拆開看。我把信封遞給他，封口用漿糊粘好，邊緣壓得很平整。「送到左手邊第三家，門頭上掛藍色招牌的，給櫃檯戴眼鏡的店員。不用說話，放桌上就走。「
他接過信封看了一眼封口。沒有摸封口處的漿糊痕跡，沒有把信封舉起來對著光看。他把信封揣進破褂子的內兜里，轉身走了。我在窗口看著他走出樓門口，拐上福煦路，步伐比我預期中要穩，每一步落地都在用腳掌中間的位置，不偏不倚地踩在路面比較平整的地方，避開碎石和積水。他回來的時候信封不在身上了。「送到了。「他說。空著的兩隻手垂在身側，手上沒有信封。
「對方說了什麼？「
「沒說話。他看了我一眼，把信封收進櫃檯底下。我回來了。「
「很好。「
第二天我又讓他送了一封，這次放了一張疊好的舊報紙。報紙上沒有寫任何字，只是疊成信封能塞進去的形狀。他送完回來之後，抽屜里我偷偷留的那一根頭髮絲還貼在信封原本的位置上。他沒有拆過。第三天我放了一隻火柴盒進去，裡面裝的是空火柴梗，盒蓋用蠟封了半圈。他送完回來之後我檢查蠟封的邊緣——蠟面完整，封口沒有斷裂的痕跡。他沒有打開看裡面的內容。
他把東西送到的位置一次比一次准，從不說錯交接人的衣著或面部的任何細節，從沒把信件留給錯誤的對象。他記路的能力超出了我的預期——第二次帶他去虹口方向認過一次路之後，第三次他一個人走過去了，回來的時候告訴我路口那盞壞掉的紅燈還沒有修好，電線桿上的白漆標記被人刮掉了半寸。
第四天我開始教他認幾種簡單的暗號。桌上放的東西不能動、遞過來的紙片只看正面不看背面、有人在巷子裡問「今天的報紙到了嗎「要回答「到了放在煤爐旁邊「。
「記住這句話了？「我問他。
「今天報紙到了，放在煤爐旁邊。「
「如果有人問你別的呢？「
「問別的就不答。「
「如果有人給你東西呢？「
「接過來。不看。帶回來。「
他複述完這些規則的時候，聲音很平，一字不落。然後他低下頭開始捋衣角，把那件破褂子的下擺一一鋪平，指甲沿著布料邊緣的針腳線一筆一筆地捋過去，捋到頭又折回來看有沒有沒捋齊的地方。他重複這個動作的時候嘴微微抿著，像在完成一件他不想讓人看見的事情——一件他還沒有完全相信可以不必再做的事情。
第五天我帶他去了福煦路餛飩攤，讓他自己去買東西。我坐在路邊一棵梧桐樹底下的石階上，看著他走向攤前。他把錢遞過去——一枚銀元和幾枚零錢——伸直了胳膊把錢放到老秦面前的台板上，抬起頭說：「一碗餛飩麵，多放蝦皮，不要蔥花。「他遞錢的高度超過了他自己的頭。他的鞋底踩著的地面有一點傾斜，他側過身試圖讓自己在那一點傾斜的平面上站得更穩。他的整個身體都向前傾了半寸。
老秦接過錢看了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我沒有動。他低下頭數了數那幾枚零錢，然後從鍋台下面取出一隻粗瓷碗開始下面。那孩子退到旁邊站著等他，兩隻手背在身後，腳跟微微踮起又落下又踮起。面端上來之後他在攤位上坐下來，背挺得比第一天直。低頭吃麵的時候他把嘴貼在碗沿上，呼出的熱氣在碗面上形成一個缺口一樣的形狀。他吃了一小會兒之後停下來，把碗裡的一隻餛飩舀起來看了看，又放回湯里。他隔一會兒就把碗裡的餛飩數一遍，用手指輕輕點著碗沿，像在數自己的財產。
我看著他，坐在石階上把右手伸進褲兜摸了摸那枚暗紅色的鑰匙。福煦路三百八十九號二樓後間的鑰匙，那間十平米的房間已經住了兩個人，牆角鋪著一件疊好的舊棉襖和一塊床單。我看著那個孩子在路燈下慢慢吃完一碗餛飩麵，看著他把最後一口湯喝乾淨，把碗放回桌面的時候碗底磕在木板上輕輕響了一聲。
他突然抬起頭朝我這邊看了一眼。隔著七八米的距離，他的視線穿過路燈的光線落在我臉上。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但我看懂了他的口型。他說的是我的名字。林北。
我用同樣的方式回了他。嘴唇不動，只用口型念了一遍他的名字。小六。
他微微笑了一下。那一瞬間他整個人都不一樣了——肩膀鬆弛下來了，下頜不再收著，臉頰那一點點的弧度把他的整張臉都融化了。像一整塊凍了很久的冰在春天裡表層開始融化，一道極細的水痕在冰面上蔓延開來，折射出一小截彎彎曲曲的光。
他從矮凳上站起來，朝我走過來，步子比以前更穩了。走到我面前的時候他停住了，手裡還攥著一枚找回來的銅板，攥得緊緊的，指節發白。
「林北。「他說。
「嗯。「
「明天還要買飯嗎？「
「要。「
「那我明天還去。「
他在路燈下面站著，影子縮成一小團圓的深色塊，像一枚被光按進地面的硬幣。晚上回到後間，我坐在床沿上，他坐在牆角的那件舊棉襖上。兩個人隔著一整個房間的距離，但他沒有蜷縮進牆角的影子裡去。他坐在那片月光可以照到的位置邊緣，曬著從窗口漏進來的一小塊光。
第六天早上我醒過來的時候，他還在。牆角那疊舊棉襖上面留著壓過一個蜷縮形身體的印記，他坐在棉襖邊緣，後背靠著牆壁，手裡正拿一根布條在綁鞋帶。綁了兩圈，收緊，打結，餘下的一截塞進鞋面的縫隙里。他穿好了鞋站起來，走到書桌旁邊，把一個疊好的紙包放在桌面邊角的位置。
「外面撿的。「他說。「還能吃。「
我打開紙包看了一眼。是半隻燒餅，邊角硬了，但中間的芯還是軟的。他撿來的。他放在桌上了。他給我的。我看著那隻紙包，感到肋骨內側有一個地方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撞了一下沒有落回去。我把紙包收進書桌抽屜，跟那幾張鈔票放在一起。
「以後不用撿。「我說。「以後都買新的。「
他看了我一眼，然後點了頭。他的肩膀又往下沉了半寸，像一塊石頭終於沉到了水底，在沙礫層上找到了一個不動的支點。
他站在書桌旁邊，腳尖微微踮著。陽光從北窗透進來，落在地板上的光斑大約是從窗戶的邊角斜射進來的一塊梯形，他從棉襖上站起來邁了半步，把一隻腳放在那塊光的邊界外面一點的位置。
林北。他學會了這個詞的發音、節奏和用力方式。他把這個詞像一枚新硬幣一樣收在自己的口袋裡，時不時伸手進去摸一下，確認它還在。
我坐在床沿上，看著他把陽光踩在腳底下，從門檻跨過去的時候抬腿比之前高了半寸，鞋底跨過門檻時懸空的那一瞬間他的身體往前傾了一下，像一隻剛學會跳的小動物第一次越過一道比自己預料中高一些的障礙物。
我活著。一個從閘北來的孩子住在我的牆角。他會跑腿送信了。他記得住暗號。他把撿來的半隻燒餅放在我書桌上了。
窗外的梧桐葉子在風裡翻動。六月的風已經熱了，帶著福煦路上蒸騰起來的塵土氣、梧桐葉子分泌的澀味和遠處黃浦江漂過來的水汽。我坐在床沿上，看著他在門口的陽光里站了一小會兒，然後邁過門檻走回房間中央。
「今天還要送信嗎？「他問。
「要。「
「送到哪兒？「
我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在黑眼珠深處亮著像兩粒浸透了河水的卵石，被水洗了一遍又一遍，表面沒有任何刮痕。我很久沒有在看一個人的時候不需要判斷了。看他的時候不需要判斷他這句話背後藏著什麼、他的目光在躲閃什麼。他站在那裡所有的東西都是露在外面的。
「今天不用送信。「我說。「今天去靜安寺路那家藍招牌的西藥房，買一盒三心牌火柴，再問櫃檯那個戴眼鏡的店員，問他「明天的報紙到了沒有「。他如果說「到了「，你回來告訴我；他如果說「還沒到「，你也回來告訴我。「
他在原地站了一秒，像把這句話完整地吞下去又在胃裡翻出來檢查了一遍。「記住了。藍招牌西藥房，三心牌火柴，明天的報紙到了沒有。「他轉身往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站在原地問了一句：「明天報紙到了沒有？「
「到了。「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他會說到了。「
「嗯。「
他邁過門檻的時候步幅比剛才多了一指。那隻腳懸空的時間比第一次跨過門檻時少了零點幾秒——他的肌肉已經記住了這道門檻的高度和位置，正在為他節省那半次換氣的時間。
我走到窗口。梧桐葉子在風裡一片接一片地翻過去，翻過來。福煦路的路面上一道新鮮的人影正在往靜安寺路的方向移動，步幅均勻，腳尖先著地，踩過路面上每一塊碎石子的時候都會避開尖銳的。
我看著那道影子一點一點地變小，最後匯入街角拐彎處一片更大的影子裡面。拐角處的新鮮空氣被吞噬了。然後整個街角安靜下來。只有梧桐葉子還在翻。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