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城第六天,街面上的氣氛比前幾天鬆了一些。
路口煙攤旁邊的那個中年人換了,換成了一個更年輕的,穿灰布棉襖,帽檐壓得很低。他在同一個位置坐了一上午,中間只起來過一次,走到街對面買了一包煙,然後又坐回去。那天下午他沒有再出現。方遠坐在靠里的位置上把這一切看在眼裡,沒有出聲。
酒館照常開門。沈月燒爐子、擺杯子、擦櫃檯,做她每天做的事。周師傅在後院把那根鐵條裝在了後門門框內側,用螺絲固定住,又拿砂紙把螺絲頭打磨了一遍,塗上一層黑漆,從外面看不出痕跡。孫滿上午出去買了電線,下午在後牆換了那截老化的接頭,用絕緣膠布纏了兩層,又用一塊舊木板把接口處擋住,從外面看就像一塊普通的牆面補丁。老吳把後院的柴重新碼了一遍,每一層的橫截面都對齊了,像一面用木頭砌的牆。
我坐在櫃檯後面,把這三個人這幾天的表現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他們做事都很規矩,沒有多餘的問話,沒有多餘的動作,交代什麼就做什麼,做完之後各自回到自己該待的位置。但這還不夠。一個真正可用的人,不僅需要技能,還需要在無人看管時的自律。我需要給他們安排一些更具體的試探。
當天下午,我把周師傅叫到櫃檯前面。
「周師傅,明天上午你幫我去一趟法租界。公館馬路有一間咖啡館,叫『紅房子』。你到了那裡,找一個穿灰西裝、戴圓框眼鏡的人。他手裡會拿著一本藍色封皮的書。你走過去跟他說一句話——『修鐘的讓我來取那副零件』。他會給你一樣東西,你收好帶回來。路上不要打開看。」
「記住了。」他點了一下頭,轉身要走。
「等一下。」我從櫃檯下面拿出三樣東西放在檯面上。三隻大小相近的紙包,每隻都用細麻繩紮緊,封口處貼了一張薄紙,上面蓋著一個用橡皮章刻出來的記號——一個半圓,下方有一道短橫。三隻紙包的外觀幾乎完全一樣,只有封口處記號的位置略有不同。「這三樣東西是分開送。第一隻送到靜安寺路一家西藥房,第二隻送到巨鹿路一家裁縫鋪,第三隻送到鴻福樓茶館。每送完一處,回來告訴我交到了什麼人手裡,對方說了什麼話,有沒有讓你等。」
他看著檯面上那三隻紙包,沒有立刻伸手。「哪只送哪家?」
「你自己定。哪只送哪家都行。送完就行。」
他伸手拿起三隻紙包,依次收進懷裡。然後他看了我一眼,沒有問為什麼,轉身回後院去了。
第二天上午,周師傅出門了。他走的時候帶走了那三隻紙包,回來的時候三隻紙包都不在了。他站在櫃檯前面,像往常一樣把結果匯報了一遍:「第一隻送到西藥房,收東西的人是一個穿白大褂的年輕人,他接過紙包看了一眼封口,說『知道了』,沒有別的話。第二隻送到裁縫鋪,老闆收了之後放在櫃檯下面,沒有說什麼。第三隻送到鴻福樓茶館,櫃檯後面的女人收了,問了一句『誰讓送的』,我說『一個客人』,她就沒有再問。」
「每一隻紙包你交出去的時候,封口是完整的?」
「完整。我沒有打開過。」
「你確定?」
「確定。」
我從櫃檯下面把三隻紙包拿了出來,放在檯面上。三隻紙包的封口都還在,上面那張薄紙和橡皮章記號也都在。我打開每隻紙包看了一眼——裡面的東西都還在,位置沒有動過。
他站在櫃檯前面,看著那三隻紙包被我一個一個地打開,臉上沒有什麼變化。然後他開口了:「你是在試我。」
「是。」
「結果怎麼樣?」
「過了。」
他沒有笑,也沒有放鬆肩膀。他只是點了一下頭,然後轉身回後院去了。走了兩步之後他停下來,回頭看了我一眼:「下次如果要試,直接說。省得我多跑一趟。」
我看著他走回後院的背影,把那三隻紙包重新收起來。他剛才說那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陳述一件已經被確認過的事情。
下午,我把孫滿叫到櫃檯前面。
「孫滿,明天上午你幫我去一趟楊樹浦。那邊有一家五金行,叫『大昌』。你去找一個姓李的夥計,他手裡有一批舊電線。你去幫我看一下貨,量一下線徑,回來告訴我能不能用。樣品他會給你一段,你帶回來。」
「好。」
「另外——」我從櫃檯下面拿出一隻木匣放在檯面上。木匣沒有鎖,只用一根細麻繩繞了兩圈系住。匣子裡放著幾本舊帳冊和幾張散頁。「這隻木匣你幫我帶到楊樹浦去。到了五金行,把匣子交給姓李的夥計,讓他幫忙看一下帳目,順便對一下貨單。」
「好。」他把木匣收進布包里,轉身走了。
當天傍晚,我趁孫滿在後院吃飯的時候,把他留在牆角的工具包翻了一遍。工具包里是鉗子、銅絲、膠布、一把螺絲刀和半截鋸條,沒有多餘的東西。我又查看了他住的屋子——窗台上放著那捲新電線,床上疊著一床舊毯子,枕頭下面有一雙襪子。沒有多餘的東西。
第二天上午孫滿出門了。他回來的時候比預計時間晚了將近一個鐘頭,進門的時候右手的袖口沾了一點灰,手背上有一道細長的劃痕。
「怎麼樣?」
「五金行去了。姓李的夥計在,舊電線我看了,線徑不對,太細了,不能用。樣品他給了我一段。」他把一截電線放在櫃檯上,然後從布包里取出那隻木匣放在旁邊。「木匣交給他了。他翻了翻裡面的帳冊,說貨單有兩處對不上,讓我帶回來告訴你。」
「哪兩處?」
「他沒細說,只說讓你自己看。」
我打開木匣,把裡面的帳冊翻了一遍。其中的一頁夾了一張紙條,紙條上寫著兩行數字,後面畫了一個極小的箭頭符號。除此之外,帳冊里沒有其他變動。那些散頁的位置也沒有動過。
「你回來的時候為什麼比預計時間晚?」
「在大昌出來之後繞了一段路。路上碰到一個收舊電線的販子,問我要不要買一段粗線,比市價便宜。我看了貨,線是舊的,但能用。我沒買,回來告訴你有這回事。」
「你為什麼不買?」
「錢不是我的。要買也得先問過你。」
「你手上的劃痕怎麼來的?」
「電線頭劃的。剝絕緣層的時候銅絲彈了一下。」
「去後院找沈月要一塊布處理一下。」
「好。」他轉身走了。走之前他把那截舊電線樣品放在櫃檯上,擺得端端正正。
我收起那截電線樣品,放進櫃檯下面的抽屜里。木匣里的紙條和帳冊都收好了。孫滿出門的時候沒有多餘的動作,回來的時候除了手上那一道劃痕之外沒有別的變化。那隻木匣里的東西沒有被翻動過,紙條是本來就夾在裡面的。他過了第一道。
第三天上午,我把老吳叫到櫃檯前面。
「老吳,你今天下午幫我去一趟跑馬廳。那邊有個茶館,叫『一品香』。你到了那裡,坐在靠窗的位置,等人。等一個穿深灰大衣、戴禮帽的人。他會在下午三點左右進來,點一壺龍井。你注意看他的手——他的左手小指上會戴一枚銀戒指。你看清楚之後回來告訴我他幾點到,坐在哪個位置,和誰說話,說了多久。」
「只是看?」
「只是看。」
「好。」
「另外,一品香門口有一個報攤。你經過的時候幫我買一份今天的《申報》,帶回來。」
「好。」他轉身走了。
當天傍晚,我趁老吳在後院碼柴的時候,把他住的那間屋子查看了一遍。他的東西很少——一件舊夾克掛在牆上,一隻布包放在枕頭旁邊。布包里是幾枚銅板和一張舊車票,沒有別的。床底下掃得很乾淨。
第二天下午老吳出門了。他回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手裡拿著一份疊好的《申報》。「一品香茶館去了。穿深灰大衣、戴禮帽的人三點過一刻到的。一個人,左手小指上戴著一枚銀戒指,我看清楚了。他坐在靠里第三張桌子,面朝門口。中間來了一個人,穿藍布長衫,跟他坐了大約兩刻鐘。兩個人說話的聲音很低,我聽不到內容。藍布長衫先走的,深灰大衣又坐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才走。」
「他的左手有沒有什麼特別的動作?」
「他坐下之後把左手擱在桌面上,戒指朝外。中間他用左手拿過兩次茶杯。後來藍布長衫進來的時候,他的左手收了回去,放在了膝蓋上。」
「你買報紙了嗎?」
「買了。就在報攤上。」他把《申報》放在櫃檯上。報紙是當天的,摺痕整齊,沒有打開的痕跡。
「你回到福煦路的時候走的是哪條路?」
「從一品香出來之後沿跑馬廳往西,走靜安寺路,從巨鹿路繞回來的。」
「中間有沒有停下來?」
「沒有。」
「有沒有人跟你說話?」
「沒有。」
我把《申報》收進抽屜里,跟那截電線樣品放在一起。老吳站在櫃檯前面,兩隻手插在夾克兜里,目光落在我臉上。他看了我三秒鐘,然後開口了:「掌柜的,你是在試我。」
「是。」
「結果呢?」
「過了。」
他點了下頭,轉身往後院去了。走了幾步之後他停下來,沒有回頭:「我以前在巡捕房幹了六年,看人看東西是我的本行。你試我這一道,我一眼就看出來了。但沒關係。你試你的,我做我的。我知道自己為什麼來這裡。」
「你為什麼來這裡?」
「因為我沒別的地方可去。」他說完這句話之後就走了。
那天夜裡,酒館打烊之後,我把周師傅、孫滿、老吳三個人各自的任務結果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周師傅送了三隻紙包,一隻都沒有打開過。孫滿帶回了木匣,裡面的東西沒有被動過。老吳看人看了兩刻鐘,連戒指戴在哪只手上都記住了。三個人都沒有翻看任務之外的東西,都沒有多問不該問的話,都沒有在匯報中添油加醋。
方遠坐在靠里的位置,那杯白水已經涼了。他看著我合上抽屜,開口了:「三個人都過了?」
「都過了。」
「你信他們了?」
「信一半。剩下的一半,慢慢來。」
他點了點頭,把杯子端起來喝了一口。小六蹲在櫃檯側面,把地圖冊合上放回抽屜里。他站起來走到後屋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我一眼。「林北,明天還要送什麼嗎?」
「明天暫時沒有。後天可能有。」
「好。」他推開門走進後屋去了。
我坐在櫃檯後面,把燈吹滅。黑暗中,後院的月光從窗戶透進來,在地面上鋪開一小片銀白色的光。院子裡很安靜,只有偶爾從柴房方向傳來老吳翻身時稻草發出的窸窣聲。三個新來的人已經各自安頓下來了。周師傅的工具箱放在床腳,孫滿的電線卷放在窗台上,老吳的布包擱在枕頭旁邊。他們明天還會照常起來,做各自該做的事。
北巷酒館從一間鋪面變成了一個據點。六個人住在這裡,每天開門關門、燒水擦桌、劈柴碼牆。表面上跟一個月前沒有太大區別,但底下多出來的那些東西正在慢慢成型——三雙眼睛,三雙手,三種技能,正在被一個一個地安放在不同的位置上。這些位置正在拼成一張網。這張網還很小,還沒有完全展開。但骨架已經在了。
(第三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