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城第七天,街面上的巡邏隊恢復了正常的密度。
虹口方向偶爾還能看見一兩個路口的沙袋沒有撤,但沙袋後面已經沒有人站著了。那些沙袋像一排被遺忘在街角的舊磚頭,上面落了一層薄薄的灰。福煦路上的人流恢復了七八成,黃包車叮叮噹噹地從街面上跑過去,車夫弓著背踩踏板,車上的乘客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雜貨鋪老闆娘把新進的貨擺在了門口的木架上,一摞一摞地碼好,然後站在門口拍著手上的灰,朝街面上左右張望了一圈。
北巷酒館照常開門。沈月燒爐子、擺杯子、擦櫃檯。方遠坐在靠里那張桌子旁邊,面前的白水已經續了第三遍。小六蹲在櫃檯側面翻地圖冊,鉛筆夾在指間,把最近幾天走過的路線在紙上又描了一遍。周師傅在後院修那把昨天從舊貨市場淘來的舊鎖,鎖芯鏽住了,他拿煤油泡了一夜,現在正在一點一點地拆。孫滿蹲在酒館後牆的角落裡檢查上回換過的電線接頭,把膠布重新纏了一遍,纏完之後用指腹按了按,確認沒有鬆動。老吳在後院的台階上坐著,面前放著一碗水,慢慢地喝,偶爾抬頭看一眼院子裡其他人的位置。
我在櫃檯後面擦一隻杯子。擦了很久。
窗外的光線從灰白變成淺黃,又從淺黃變成偏暖的午後光色。客人來了又走了,杯子續了又空了。沈月端著一壺熱茶從我旁邊走過去,茶壺嘴冒著白汽,她把壺放在靠窗那張桌面上,給老先生的杯子裡續了水,然後又退回去。小六把地圖冊合上,站起來走到櫃檯前面,把書放回抽屜里。他做這些事的時候沒有出聲,動作很輕,像一台正在正常運轉的儀器。
但我手上的那隻杯子擦了很久。我把杯沿擦了四遍,把杯壁擦了四遍,把杯底翻過來又擦了一遍。擦到最後一遍的時候我停下來了。杯底和杯壁交接的位置有一道極細的裂紋,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我盯著那道裂紋看了一會兒,然後放下杯子,站起來走到窗口。
街面上的人流正在變密。黃包車一輛接一輛地跑過去,車輪碾過路面的聲音像一段被壓實的節奏。有一個穿藍布短褂的孩子在街角踢一隻破布球,布球滾到路中間,他跑過去撿,被一輛黃包車夫罵了一聲,縮回去站在牆根底下。餛飩攤的位置還空著,老秦還沒出攤。鍋台旁邊的地面有一塊淺褐色的痕跡,是常年放鍋台留下的油漬印。
我站在窗口看了一會兒。風從窗縫裡擠進來,吹在臉上涼絲絲的,帶著初春特有的潮氣和遠處黃浦江的水腥味。風裡夾著一點很淡的甜味,像是從哪個弄堂口飄過來的糖炒栗子攤。那種甜味鑽進鼻腔的時候,我胸口裡某個位置動了一下。不是很疼,但很重,像一塊被壓了很久的鐵塊忽然鬆動了一小圈。
我想起了第一天。從廢墟里醒過來的時候後腦勺磕在碎磚頭上,滿嘴都是灰。濟生堂藥鋪里那個人噴在我手背上的血,滾燙的,很快就涼了。然後是一碗餛飩。老秦的餛飩。第一碗餛飩吃下去的時候,湯從食道滑到胃裡,暖融融的一小團,把整個腹腔都焐熱了。那時候我還不知道後面會發生什麼。不知道會吞噬第一個日本兵,不知道會住進福煦路三百八十九號,不知道會遇見小六,不知道會開一間酒館,不知道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彎月形的疤安安靜靜地臥在虎口旁邊,顏色比平時淺了一些,邊緣已經和周圍的皮膚完全融合了。我攥了一下拳頭,指節發出幾聲輕微的咔咔響。然後鬆開。
「林北。」
小六從櫃檯側面站起來,走到窗口旁邊。他抬頭看了我一眼,沒有問我在看什麼,只是站在旁邊,兩隻手垂在身側。他的頭頂剛到我胸口的位置,頭髮剪短了,露出下面乾淨的頸線。他站在那裡,像一個已經學會了在合適的時候不說話的人。
「餛飩攤今天還開嗎?」他問。
「應該開。天暖了。」
「那我等會兒去買一碗。」
「好。」
他轉身走回櫃檯側面,把地圖冊從抽屜里重新拿出來,翻到折角的那一頁。他坐下來的時候動作很輕,凳腳在地面上沒有發出聲響。
那天下午,宋懷安來了。他這次穿了一件深藍長衫,料子比之前那幾件都要好一些,袖口翻著白邊,看著像一個小有體面的生意人。他進門之後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來,點了一壺熱茶,然後朝櫃檯方向看了一眼。我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來。
「帳冊的事,你打算什麼時候動手?」
「明天晚上。」
「需要我準備什麼?」
「不需要。你告訴我在哪裡交接就行。」
他把一張折好的紙條放在桌面上推過來。「明天晚上十點,法租界公館馬路那間咖啡館,後門。有人會穿黑大衣站在門口。你把帳冊給他就行。」
「行。」
「錢呢?」
「事成之後一起算。」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我聽說你這裡最近住了幾個人。」
「雇的人。做酒館的活。」
「信得過嗎?」
「跟你沒關係。」
他看了我一眼,沒有追問,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行。明天晚上。」
他走了之後,方遠從靠里的位置站起來走到櫃檯前面。「明天晚上我跟你去。」
「不用。這次我自己去。」
「外面不用人盯?」
「你留在酒館裡。明天晚上酒館裡多個人。你盯住前門和後門,哪扇門有人進來,你注意看他們的手和腳。」
「手和腳?」
「手放在哪裡,腳朝哪個方向邁。其他的不用管。」
他點了一下頭,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來。那杯白水已經涼透了,他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極輕的響。
那天晚上打烊之後,我沒有立刻回後屋。我坐在櫃檯後面的矮凳上,把那隻擦了很多遍的杯子拿起來又看了一遍。杯底的裂紋在煤油燈的光線下細細的,像一道被壓扁了的血管。我把它放在桌面上,站起來走到門口。門板關著,門縫裡透進來一線街燈的光,落在地面上鋪成一條細細的、暖黃色的線。
我站在門板前面,把耳朵貼上去聽了一會兒。街面上已經安靜下來了,偶爾有一兩輛黃包車從遠處跑過去,輪子碾過碎石的聲音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更遠處有犬吠聲,斷斷續續的,隔一陣響一聲。風從門縫裡灌進來,貼著臉頰滑過去,涼涼的。
我站了很久。
回到後屋的時候小六已經睡著了。他蜷在牆角的舊棉襖上,面朝著牆壁,呼吸很淺。沈月那間小屋的門關著,門縫裡沒有光。方遠在柴房裡,老吳、孫滿、周師傅各在自己的屋裡。六個人住在這間鋪面里,各自有各自的位置,各自有各自的任務。明天晚上我要去公館馬路。把帳冊交出去。拿錢回來。然後這件事就結束了。
我躺下來,把右手伸到窗口方向。月光從窗縫裡透進來一小條細長的亮線,落在手背上。那道彎月形的疤安靜地臥著,邊緣平滑,顏色淺淡,像一枚在皮肉里沉睡了很久的薄瓷片。我把五指張開又合攏,疤痕跟著皮膚的拉伸微微變形,然後又恢復原狀。
我想起老秦虎口上那層繭。他站在鍋台後面推長勺的時候,虎口朝上,那層繭在路燈和鍋台之間的光線下泛著一層淺灰色的光。他說「你平時看不見的人」。他說「餛飩皮要薄,餡要剁得細,湯底要用骨頭熬一夜」。他說這些話的時候手一直在動,把碗從板車的一頭挪到另一頭。他做了五年餛飩。他還在做。
我把手收回來,放在胸口的位置。掌心貼著襯衫布,感覺到心跳隔著肋骨和棉布傳上來,一下一下的,很穩,不急不慢。跟第一天在廢墟里醒過來的時候一樣。跟第一次吞噬日本兵的時候一樣。跟第一次吃餛飩的時候一樣。
窗外的風還在吹。梧桐枝丫在風裡輕輕磕著牆壁,極輕的,一下一下。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比平時早。天還沒亮透,窗外是青灰色的,梧桐枝丫的影子在窗紙上晃。小六還在睡,呼吸很淺。我起來穿好衣服,推開後門走出去。後院裡很安靜,柴房的門關著,周師傅、孫滿、老吳的屋門也都關著。我穿過院子,從後巷繞出去,沿著福煦路往東走。街面上只有幾個早起的攤販在支棚子,挑著扁擔的菜農在路邊蹲著,面前擺著兩筐帶泥的蘿蔔。
餛飩攤已經開了。老秦站在鍋台後面,鍋里的水已經燒開了,白汽從鍋沿升起來,在清晨的冷空氣里凝成一團暖白色的霧。他看見我走過來的時候沒有抬頭,只是從鍋沿上方問了一句:「今天怎麼這麼早?」
「醒了就出來了。」
我在矮凳上坐下來。他數了十二隻餛飩丟進鍋里,長勺在沸水裡攪了一圈。我坐在那裡看著他的手。他的虎口朝上,那層薄繭在清晨的冷光里泛著一層淺灰色的光。他把餛飩撈進碗裡,澆上湯,撒了蝦皮和蔥花,端過來放在我面前。我低頭吃了一口。湯是熱的,滑過舌面的時候帶起一小片暖意。我慢慢地吃著,把每一隻餛飩都嚼得很仔細。他站在鍋台後面收拾板車上的雜物,偶爾朝路面上看一眼。
我吃完之後沒有立刻走。我把碗放回桌面上,銅板擱在碗邊。老秦過來收碗的時候,我開口了。
「老秦。」
「嗯。」
「你上次說,你年輕的時候在蘇北跑過船。」
他把碗收進盆里,拿布擦了擦手。「跑過。」
「船被炸沉之後,你就上岸了。」
「上岸了。」他把布巾搭在圍裙上,目光落在路面上某處。「林掌柜,你今天話多。」
「昨晚做了一個夢。」
「什麼夢?」
「夢見一個人站在鍋台後面。鍋里的水一直燒著,但他不做餛飩。」
老秦把布巾從圍裙上拿下來,疊了兩折,放在板車的邊沿上。他抬起頭來看著我。他的眼睛在清晨的冷光里很清亮,瞳仁的顏色偏淺。「林掌柜,有件事我一直沒跟你說。」
「你說。」
「我年輕的時候在蘇北跑船,不是跑普通的船。我在運河上幫人送東西。送的東西不上帳,不報官,不寫單子。後來船被炸沉了,我上岸之後到了上海。我在上海開了這間餛飩攤。賣了五年餛飩。」他把布巾重新拿起來,在手裡攥著,手指把布巾捏出了幾道深褶。「五年來,我這間餛飩攤沒有斷過一天。每天下午出攤,晚上收攤。有人來吃餛飩,有人來留東西,有人來取東西。我什麼都不問。我只做一件事——每天把攤子擺出來,鍋里的水燒開,餛飩包好。該來的人會來。」
他停了一下,把布巾展開又重新疊好。「昨天夜裡,有個人沒有來。」
「什麼人?」
「一個經常來吃餛飩的人。他每隔三天來一次,每次坐在同一個位置,點同樣的一碗餛飩,吃完就走。他從來不說話,只把銅板放在碗邊上。昨天夜裡他沒來。今天早上我去他住的地方看了一眼。門開著,屋裡被翻過一遍。人不在。」
「他是誰?」
「一個教書的。在閘北一間小學裡教國文。他平時不上課的時候替人抄寫文書。他抄的東西裡面,有一部分是給上面的人看的。」
「上面的人?」
老秦把布巾搭回圍裙上,兩隻手撐在板車邊沿上。「林掌柜,你在我這裡吃了快半年的餛飩。我從來沒有問過你做什麼事,也從來沒有跟你說過我在做什麼事。但昨天夜裡那個人沒有來,今天早上他的屋子被翻了。這說明有人比他先到了。他知道很多事情。如果他被抓了,有些人會出事。」
「他被抓到哪裡去了?」
「我不知道。但虹口憲兵隊昨天夜裡有人進出過。今天早上虹口方向的路面上多了幾輛帶帆布篷的車。」
我坐在矮凳上,看著他的臉。老秦的顴骨被清晨的冷風吹得發紅,嘴唇乾裂,下頜上有幾根沒有刮乾淨的胡茬。他的眼睛在路燈和晨光的交界處很亮,瞳仁的顏色偏淺,像兩粒被水沖了很久的玻璃珠子。他站在那裡,兩隻手撐在板車邊沿上,後背微微弓著,跟平時做餛飩的姿勢一模一樣。但他的手指攥著板車邊沿的力道比平時大了很多,指節泛白。
「你想讓我做什麼?」
他看著我。他沒有立刻開口,先把手從板車邊沿上收回來,放進圍裙兜里。然後他說:「如果他還活著——你把他帶出來。如果他已經不在了——你替我確認一下。但如果他活著,又已經被問過了——你把他帶出來之前,先問清楚他有沒有開口。如果他開口了,你就讓他不要再開口。」
「如果他沒開口呢?」
「那你就把他帶出來。帶出來之後,我自有安排。」
「你讓我做這件事,是代表誰?」
「代表我自己。」他說。「我只是一個賣餛飩的。我沒有資格代表任何人。但那個人每個三天來吃一碗餛飩,吃了快兩年。我不能讓他就這麼沒了。」
我坐在矮凳上,把這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我沒有問他「上面的人」是誰,也沒有問他那個教書的抄的是什麼東西。我只是點了點頭。
「我今晚去。」
老秦看了我一眼。他把布巾從圍裙兜里重新抽出來,開始擦板車上的碗。碗一隻一隻地被他拿起來擦乾淨,再放回去。他做這件事的時候動作很慢,很仔細,像在把什麼東西一層一層地安放好。他擦完碗之後,把布巾搭回圍裙上,然後從鍋台旁邊的竹篩里數出十二隻餛飩,放進一隻乾淨的碗裡,澆上湯,撒了蝦皮和蔥花,放在我面前。
「這碗不收錢。」他說。
我低頭看著那隻碗。餛飩皮薄得透光,浮在湯麵上,蔥花和蝦皮被熱氣推著輕輕移動。我拿起勺子舀了一隻送進嘴裡。跟平時一樣,餡剁得很細,皮擀得很薄,湯底是骨頭熬的。他做了五年餛飩。他還在做。只是今天早上這碗餛飩的味道比平時多了一層東西——一種沉在湯底、平時不露出來的東西。
我吃完了那碗餛飩,把空碗放回桌面上。銅板擱在碗邊,老秦沒有收。我站起來的時候他開口了:「林掌柜。」
「嗯。」
「你走出這條街的時候,我不認識你。你回來吃餛飩的時候,我也不認識你。但如果你今晚去虹口帶不回來那個人——你就回來吃碗餛飩。我每天都在這裡。」
我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落在板車上的碗碟上,手裡在把筷子一根一根地碼齊。我轉身走了。
回到北巷酒館的時候天已經亮了。沈月正在生爐子,爐膛里冒出來的煙從廚房的煙囪里升起來,在屋頂上方散成一片薄薄的灰白色。方遠坐在後院的台階上,面前放著一碗水,正在慢慢喝。他看見我從後門進來,抬起頭來看了我一眼,沒有問我去哪兒了。
「方遠。」
「嗯。」
「今晚有事。去虹口。」
「跟秦學文那邊的事衝突嗎?」
「不衝突。秦學文那邊是明天晚上。今晚是另一件事。」
「什麼事?」
「憲兵隊牢里可能有一個人。我需要進去看一下他在不在。」
他放下碗站起來。「我跟你去。」
「你在外面守著。這次跟以前不一樣。如果是憲兵隊的牢房,裡面會有守衛,有巡邏。我需要有人在外面看著街面。」
「好。」
小六從後屋走出來,手裡攥著一根鐵絲。他看見我站在後院門口,走過來把鐵絲遞給我。「昨天磨的。比上一根更細一點。」
我接過來,鐵絲在指間彎了一下又彈回去,彈性剛好。「謝了。」
他點了點頭,轉身回了屋子。沈月從廚房門口探出頭來,看了我一眼,又縮回去了。周師傅、孫滿、老吳各自在自己的屋裡,門關著,裡面沒有動靜。
那天白天過得很慢。我坐在櫃檯後面,把今晚可能遇到的情況在腦子裡反覆過了幾遍。虹口憲兵隊的大牢比上次去的臨時羈押室更正規——守衛更多,巡邏更密,牢房結構更複雜。如果那個人已經開口了,他可能會被單獨關在一個地方,審訊記錄上會有他的名字。如果他沒有開口,他會被關在普通牢房裡,等下一次提審。兩種情況需要不同的處理方式。我在腦子裡把兩種方案都排了一遍,然後把它們疊在一起,等到了現場再決定用哪一條。
下午三點左右,小六走到櫃檯前面。「林北,你今天沒有擦杯子。」
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裡空著,面前沒有杯子。我已經坐了很久,什麼也沒做。「我忘了。」
「那我幫你擦。」他從櫃檯側面拿起一隻空杯,用布開始擦。他擦得很慢,很仔細,跟我平時做的一樣。他擦完一隻放在架子上,又拿起第二隻。
那天晚上,天黑透之後,我換上了深灰色外套。方遠已經穿好了衣服在後門等我。我推開後門的時候,他站在後院的台階上,手裡什麼也沒拿,只是把外套領子豎起來擋住了後頸。他看了我一眼,點了一下頭。
我們從福煦路繞到巨鹿路,再從巨鹿路穿進四川北路。虹口方向的街面上,巡邏隊比前幾天多了兩倍。我們貼著牆根走,避開大路,從一條條窄巷之間穿過去。經過崑山路與海倫路交叉口的時候,秦學文那棟灰色小樓還在原來的位置,二樓的窗戶亮著燈。我只看了一眼就移開了目光。
憲兵隊在四川北路中段,一棟灰色的三層樓房。主樓的門前有兩名士兵站崗,側門有一個,後牆有一道鐵柵門,門後是內院。我在對面街角的暗處站了一會兒,觀察哨兵換班的節奏和側門進出的規律。方遠站在我身後半步的位置,目光落在街面上來往的人影上。
「你在這裡等著。」我說。「如果超過一個時辰我沒出來,你就回去。不要留在這裡。」
「好。」
我從暗處走出來,沿著牆根繞到憲兵隊建築的西北角。那裡有一扇鐵柵門通往後巷,門上的鎖是老式的彈子鎖。我用小六磨好的鐵絲從鎖孔側面探進去,鉤住彈簧片,慢慢往回帶。鎖芯轉動的時候發出極輕的一聲,在巷子裡的風聲和遠處車馬聲的遮蓋下幾乎聽不見。
我推開門,閃身進去。院子裡很暗,只有二樓的一扇窗戶亮著燈。我貼著牆根走到主樓側面的外牆,從一扇沒有關嚴的窗戶翻進去。裡面是一條走廊,地面鋪著水泥,牆面上嵌著幾盞罩了鐵網的燈。走廊盡頭有一扇鐵門,門後是通往地下室的樓梯。
我沿著樓梯往下走。底層的空氣比上面潮,帶著一股霉味和鐵鏽味。地牢的走廊兩側是一排鐵柵欄門,裡面黑洞洞的。我走過每一扇門,用餘光掃視裡面的空間。大部分牢房是空的。走廊盡頭倒數第二間,有一個人坐在牆角,背靠著牆壁,頭低垂著。他穿著一件灰白色囚衣,頭髮剃得很短,臉上有一道從額角到下頜的淤青。
我走到那扇門前,蹲下來。他聽見聲音抬起頭來。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適應了幾秒,然後看清了我的臉。
「你是誰?」
「老秦讓我來的。」
「餛飩攤的。」
他沉默了一會兒。「我不認識什麼餛飩攤。」
「你每隔三天去一次。吃一碗餛飩。坐在同一個位置。銅板放在碗邊上。」
他看著我。他的呼吸在安靜的牢房裡變得很清晰。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你來了幾個人?」
「一個。」
「你能帶我出去?」
「先告訴我你開口了沒有。」
他停了一下。「開口什麼?」
「你被帶進來之後,有沒有人問過你話。」
「問過。問過兩次。我沒有說任何名字。」
「你說的『任何名字』是什麼意思?」
「他們問我認不認識一些人。我說不認識。他們問我有沒有替人抄過東西。我說抄過,抄的是課本和佛經。他們打了我兩次。我沒有改口。」
我蹲在牢房門口,把他從頭到腳看了一遍。他的手指上有墨跡,指甲縫裡嵌著陳舊的黑色痕跡。他的右手食指側面有一層薄繭,長期握筆磨出來的。他坐在那裡,後背貼著牆壁,兩隻手搭在膝蓋上,呼吸雖然淺但很穩。
我把鐵絲伸進鎖孔,鉤住彈簧片,把鎖撥開。鐵門輕輕推開一條縫。我走進去,蹲在他面前。「能站起來嗎?」
他試著撐了一下牆壁,站起來了。腳踝可能受了傷,站起來的時候身體往右歪了一下,他伸手扶住了牆壁。「能走。走不快。」
「跟在我後面。出了走廊之後走左邊那扇窗。翻出去之後貼著牆根往西走。巷口有人接應你。你到了巷口不要停,直接往南走。走到第二條橫街往右拐,有人會在路口等你。」
「你呢?」
「我走另一條路。你不用管我。」
他看著我,嘴唇動了一下,像想說什麼,但最終沒有開口。我帶著他走出牢房,沿著走廊往樓梯方向移動。他扶著牆壁,每一步落地都控制得很輕,腳踝的傷讓他的步幅變短了,但節奏沒有亂。
我們走到樓梯口的時候,樓上傳來腳步聲。很輕,從走廊那一頭傳過來,正在朝樓梯方向移動。我停下來,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把他壓在樓梯拐角的陰影里。腳步聲在樓梯口停了一瞬,然後往下走了兩級。一個穿軍裝的人影出現在樓梯轉角,手裡拿著一隻手電筒,光柱在牆面上掃了一圈。我等他走到樓梯中段的時候從暗處閃出來,右手骨刃伸出約兩厘米,刺入他的頸側。他的身體向前倒下來,我接住他,把他拖到樓梯拐角的暗處,蹲下來吞噬。整個過程大約三秒。
體力條上升了一截。我換上他的軍裝,把軍帽壓低,然後回到樓梯口。他站在陰影里等著,腳踝的傷讓他微微發顫,但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我帶著他從原路返回,從窗戶翻出去,沿著牆根走到西北角的鐵柵門。我推開門,把他送到巷口。方遠從暗處走出來,看見我身後的人時微微一愣,但沒有出聲。
「帶他到第二條橫街。有人在那裡接。你看著他走完那條路再回來。」
「你呢?」
「我回去一趟。還有些東西要看。」
他點了一下頭,帶著那個人往南走了。那個人的腳踝一瘸一拐,但步子一直在往前邁。方遠走在他旁邊半步的位置,沒有伸手扶他,只是保持在那個距離,像一件已經準備好但還沒有被使用的工具。
我轉身往回走。回到憲兵隊建築的西北角,從鐵柵門重新進去。沿著來路回到地牢走廊。我在那間牢房的牆壁上找到了我要找的東西——牆角有一塊鬆動的磚,磚縫裡塞著一小捲紙。我把紙抽出來展開,上面寫著幾行字,是一個地址和幾個人名的排列。我把紙收進內袋裡,然後把牢房的門重新鎖好,鐵柵門也恢復原狀。
回到北巷酒館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方遠比我先到,他站在後院台階上,看見我推門進來的時候點了一下頭。「人送到了。有人接了。」
「什麼人接的?」
「一個穿灰棉襖的。在第二條橫街路口等著。他看見我們走過去的時候點了一下頭,然後帶著那個人往北走了。」
「你回來的時候有人跟著嗎?」
「沒有。我繞了兩條巷子。」
我走進酒館大堂。櫃檯後面的煤油燈還亮著,小六坐在側面的矮凳上,手裡攥著一根鐵絲在慢慢拗彎。他抬起頭來看了我一眼,沒有說話。我走到櫃檯前面,從內袋裡掏出那捲紙,攤開在桌面上看了一眼。地址和人名。地址是法租界的一間公寓,人名是幾個我不認識的名字。我把紙收好放進抽屜里。
「今晚沒什麼事了。你去睡吧。」
小六站起來,把鐵絲放在桌面上,推開門走進後屋。方遠還站在後院台階上,月光從圍牆上方照下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我坐在櫃檯後面的矮凳上,把那捲紙的內容又看了一遍。那個教書的沒有開口。他被帶出來的時候腳踝受了傷,但神志清醒,說話條理清楚。他住的那間屋子已經被翻過了,但他在牢房的牆壁上留了一捲紙。那捲紙上的地址和人名,是他進去之前藏在那裡的。
老秦會在明天早上出攤。他還會站在鍋台後面,把餛飩一隻一隻地數進鍋里。他會問我昨天晚上去了哪裡。我會告訴他——那個人沒有開口。他會說「好」,然後繼續做他的餛飩。他什麼都不會說。他做了五年餛飩。他還在做。
我把煤油燈吹滅了。黑暗中,窗外的月光落在地面上,鋪成一小塊銀白色的光斑。我走進後屋,在床沿上坐下來。小六已經蜷在牆角的舊棉襖上睡著了,呼吸均勻。我躺下來,閉上眼睛。
(第三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