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取冊
2026-09-16 04:00:03
作者: 作家mYRdOv
出發前我在櫃檯後面坐了大約一刻鐘。
煤油燈點著,光焰調得很小,只在燈罩內側留了一小圈暖黃。我從抽屜里取出那截小六新磨的鐵絲,在指間彎了一下,彈性正好。又檢查了一遍外套內袋——空的,只放了一塊疊好的干布。不需要別的。今晚要做的是一件已經排練過兩遍的事:進去,找到帳冊,出來。路線確認過了,時間確認過了,秦學文本人在家的概率確認過了。但每次行動之前,總有一小段等待的時間,像箭搭在弦上還沒有拉滿的那個間隙。我在那個間隙里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吹滅燈,從後門走了出去。
天已經黑透了。福煦路上的路燈亮著,街面上人不多,初春的夜風貼著地面刮過來,把梧桐枝丫的細影投在路面上來回晃。方遠站在後院台階上,看見我出來,點了一下頭。他今晚留在酒館裡。周師傅和孫滿各自回了屋,老吳在後院的台階上坐著,月光落在他的肩膀上,像一層薄薄的霜。小六在櫃檯側面的矮凳上,手裡攥著一根沒用過的鐵絲在慢慢彎著。我經過他身邊的時候他沒有抬頭,但我知道他在聽我的腳步。我走出後門,把門輕輕合上。
從福煦路到巨鹿路再到四川北路,這段路已經走熟了。每一處路燈的位置、每一段圍牆的高度、每一個巷口的寬度,都在腦子裡存著一張圖。我沿著那張圖走,步子不快不慢,貼著牆根,避開路燈正下方的亮區。經過崑山路與海倫路交叉口的時候,秦學文那棟灰色小樓的二樓窗戶亮著燈。窗簾沒有拉,能看見一個人影在桌邊坐著,頭部微微低著,像是在看書。我在街對面的暗處站了大約兩分鐘,看著那個影子一動不動。然後我移開目光,往東走了一段,拐進那條和主街平行的橫向弄堂。
弄堂比主街暗得多。地面鋪著碎石,兩側是低矮的民房後牆,晾衣竿從二樓窗口伸出來橫跨上空。我從弄堂穿到崑山路的另一頭,再從另一條小巷繞回到小樓斜後方的位置。小樓的背面只有兩扇窗戶,一樓那扇拉著窗簾,二樓那扇半開著,燈光從窗縫裡漏出來一小片。我站在暗處等了一會兒,等二樓那扇窗的燈光滅了。大約過了一刻鐘,燈光滅了。整棟樓沉進了暗色里。
我又等了十分鐘。然後從暗處走出來,沿著牆根繞到小樓的側面。側面有一扇窄窗,正對著隔壁樓的山牆,兩棟樓之間隔著一條不到半米寬的縫隙。窗框是木質的,舊了,漆面剝落了大半。我掏出鐵絲,從窗框和牆體之間的縫隙探進去,鉤住內側的鎖扣,慢慢向側面平移。鎖扣脫開的時候發出一聲極輕的彈響,被風從巷口灌進來的聲音蓋住了。我把窗戶抬起來約十厘米,側身翻進去。
裡面是一間雜物間,堆著幾隻舊木箱和一捲髮霉的草蓆。空氣里有股陳年的灰味。我穿過雜物間,推開半掩的門,走進客廳。客廳很小,一張方桌、兩把椅子、一隻矮櫃。桌上放著一隻搪瓷杯和一本翻開的書。書頁在黑暗裡看不清楚,但從紙張的反光能判斷是一本舊版的線裝書。我沒有停留,徑直走向書房。書房的門虛掩著,我推開門走進去。
書房裡有一張書桌、一把椅子、一面牆的書架。書架上擺滿了書,大部分是線裝書和一些舊版的翻譯小說。書桌上有幾支筆、一疊信紙、一盞檯燈。我打開書桌的抽屜,第一層是空的,第二層放著幾本帳冊和散頁。我快速翻了一遍——不是我要找的那本。第三層抽屜鎖著,鎖是銅質的轉盤鎖。我從口袋裡取出鐵絲,彎成一個更小的鉤,伸進鎖孔探了探。轉盤鎖的內部結構不複雜,老式的三盤結構。我慢慢轉動轉盤,耳朵貼著抽屜面板聽齒輪吻合時發出的細微咔嗒聲。大約過了二十秒,鎖芯彈開了。抽屜里只有一樣東西——一本深褐色的皮面帳冊,跟宋懷安描述的一致。
我把帳冊取出來翻開看了一眼。紙面是豎排的格式,每一頁記錄著一筆物資的往來:日期、地點、數量、經手人、接收人。筆跡工整,墨色偏濃,寫字的人下筆很重。我快速翻到最後幾頁,有一個名字在一列接收人的名單里重複出現了三次。那個名字和沈東來名單上的某個人名一模一樣。我把這個細節記在腦子裡,合上帳冊,收進外套內袋。然後我把抽屜重新鎖好,把書桌上的東西按原樣擺回去,退出書房,穿過客廳,從雜物間的窗戶翻出去。
我落地的時候腳尖踩在石縫裡,身體微微偏了一下,但我穩住了。把窗戶重新合攏,鎖扣撥回原位。然後沿著牆根往西走。走出大概十來步的時候,小樓二樓的窗戶亮了。燈光從窗口漏出來,照在隔壁的牆面上,形成一塊暖黃色的長方形。我沒有停步,繼續貼著牆根往西走,拐進第一條橫向的巷子。身後傳來窗戶被推開的聲音,然後是「吱呀」一聲,窗簾被拉上了。他沒有發現。
「帳冊拿到了?」方遠問。
「拿到了。」
「順利?」
「順利。沒有人發現。」
他點了一下頭,站起來往後院的柴房走。經過我身邊的時候他停了一下。「老吳今晚在你出門之後在後院站了很久。他一直在看圍牆。他說如果夜裡有人摸進來,最可能翻的就是靠巷子那面牆。」
「他說的沒錯。」
「要不要讓他值夜?」
「先不用。讓他睡。明天再說。」
方遠回了柴房。小六把地圖冊合上放回抽屜里,站起來走到後屋門口。他停在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明天還要送信嗎?」
「明天可能有。你先睡。」
他推開門走進後屋。我坐在櫃檯後面的矮凳上,把帳冊從內袋裡取出來放在桌面上。沒有開煤油燈,借著窗縫裡透進來的街燈光暈,翻開帳冊又看了一遍最後幾頁。那個名字——跟沈東來名單上的一模一樣。我把帳冊合上,收進櫃檯下面的暗格里,跟之前那份沈東來名單放在一起。
第二天上午,酒館照常開門。沈月燒爐子、擺杯子、擦櫃檯。方遠坐在靠里的位置上。小六翻地圖冊。周師傅在後院收拾工具準備出門買鐵條。孫滿蹲在後牆檢查電線。老吳坐在後院的台階上,面前放著一碗水。我在櫃檯後面擦杯子。
十點左右,我換了一件乾淨的外套,把帳冊裝進一隻牛皮紙信封里,封口用漿糊粘好。然後出了門。沿著靜安寺路往東走,穿過幾條街,在公館馬路和麥邊路交叉口找到那間咖啡館。咖啡館門面不大,玻璃窗上貼著深紅色的窗簾。我繞到後面,後門是一條窄巷,巷口站著一個穿黑大衣的人。他背對著我,手裡夾著一支煙。我走過去的時候他沒有轉身,只是把左手微微抬了一下,像在確認我的位置。
「東西帶了?」
「帶了。」
我把信封遞過去。他接過去的時候手指在信封表面按了一下,然後塞進大衣內袋裡。「錢在信封里。你自己數。」
我打開信封看了一眼。裡面是一沓法幣,面額不小,比之前約定的數目還要多出一些。我沒有細數,把信封收好。「告訴宋先生——活結了。」
「我會轉告。」
他沒有回頭,沿著巷子往南走了。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然後轉身往回走。回到北巷酒館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沈月正在擦桌子,她看見我進來的時候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手裡那隻信封上停了一瞬,然後繼續擦桌面。我走到櫃檯後面坐下來,把信封放進抽屜里。
那天下午,我坐在櫃檯後面,把宋懷安給的尾款數了一遍。數目對。但我沒有把帳冊里的內容忘掉。那個重複出現三次的人名,在沈東來的名單上也出現過。我打開櫃檯暗格,取出沈東來名單,在最後一頁找到了那個名字。跟帳冊上的筆跡不一樣——帳冊上的名字是秦學文寫的,名單上的名字是另一個人抄的。但寫的是同一個名字。
我把兩份東西放在一起看了一會兒。然後收好,放回暗格里。當天傍晚,宋懷安沒有來,也沒有人從門縫底下塞信進來。酒館照常營業,客人來了又走了,杯子續了又空了。方遠坐在靠里的位置上,小六蹲在櫃檯側面,沈月端著托盤在桌子之間穿行。周師傅買回了鐵條,在後門框上繼續加固。孫滿檢查完了後牆的最後一處接頭,把工具收進布包里。老吳在後院的台階上坐著,面前放著一碗水,慢慢地喝。一切都在正常的軌道上運行。
晚飯是在後院吃的。沈月煮了一鍋粥,蒸了饅頭,切了一碟蘿蔔乾。周師傅、孫滿、老吳三個人各自端著碗坐在台階上。方遠坐在柴房門口,小六蹲在門檻上,沈月站在廚房門口,我坐在台階的另一頭。沒有人說話。粥的熱氣從碗口升上來,在傍晚的冷空氣里凝成一小片白霧,很快就散了。
吃到一半的時候,老吳忽然開口了:「掌柜的,今天下午有人從巷子口經過三次。同一個人。」
「什麼時候?」
「兩三點之間。穿灰短褂,戴舊帽子。第一次走過去的時候看了一眼前門,第二次看的是後門的方向,第三次在巷口停了一會兒才走。」
「他進了哪扇門?」
「哪扇都沒進。只是看。」
我把碗裡的粥喝完了。方遠把空碗放在膝蓋上,抬起頭來看了一眼老吳,然後又看了我一眼。小六蹲在門檻上,筷子停了一下,又繼續夾蘿蔔乾。沈月站在廚房門口,把最後一口粥喝完,轉身進了廚房。
那天夜裡,我把那兩份名單放在一起看了最後一遍。然後把它們分別收進不同的位置——沈東來名單放回暗格,秦學文帳冊里的那個人名記在腦子裡。兩個來源,同一個名字。這條線還沒有收攏,但它已經出現了。
我把燈吹滅了。黑暗中,後院的月光從窗戶透進來,在地面上鋪開一小塊銀白色的光斑。小六已經睡著了,蜷在牆角的舊棉襖上,呼吸均勻。我躺下來,閉上眼睛。明天還有事要做。
(第三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