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的上海,春雨連綿。
福煦路上的梧桐葉子已經長到了巴掌大,被雨水打得透濕,一片片貼在枝丫上垂著,把整條街罩在一層濕漉漉的綠蔭里。路面上的積水從沿街的屋檐下滴落,打在青石板上濺開細碎的水花。北巷酒館的門開著,門板卸了兩塊,透進去的光帶著雨天的灰白色調,落在櫃檯上像一層薄薄的冷霜。
沈月在門檻內側放了一塊舊布,進門的客人可以蹭鞋底。布是深灰色的,吸水之後顏色變得更深,卷著邊貼在地面上,像一片被踩了太多次的舊葉子。她每隔一會兒就過去把布翻個面,把濕的那面卷到下面去。她做這件事的時候動作很輕,像是怕打擾到屋裡的人。
酒館裡坐著三桌客人。靠窗那桌是一個常來的老先生,一壺祁紅一碟花生米,翻開報紙慢慢看,今天看的時間比平時更久,大概是因為雨下得太大,他不想走。靠門那桌是兩個搬運工,正在喝第二壺燒酒,說話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些,像被雨聲壓住了一半。中間那桌坐著一個面生的人,三十五六歲,穿一件質地很好的藏青長衫,袖口翻著白邊,料子是細綢的,不像是本地能買到的。他面前放著一壺花雕,已經喝了大半,但他看表的動作比喝酒更頻繁。
小六蹲在櫃檯側面的矮凳上翻地圖冊,鉛筆夾在指間,但筆尖沒有動。他的目光偶爾從冊頁上抬起來,掃一眼中間那桌的客人,然後又落回去。方遠坐在靠里的位置上,面前的白水沒有續,手指搭在杯沿上,目光落在門口方向和中間那桌之間,來回移動得比平時更慢,像一個正在校準焦距的人。
我在櫃檯後面擦杯子。杯子已經擦過一遍了,但我又拿了第二遍。雨天的光線讓人想做點重複的事情,把某些還沒有落定的東西壓住。
中間那桌的客人把空酒壺往桌邊推了推,然後抬起頭來看了我一眼。他的目光很平,但停留的時間比一般客人長了一些。他把手伸進長衫內袋,摸出一隻黑色的皮夾子,抽出一張名片放在桌面上,用酒杯壓住一角。
「掌柜的,麻煩您過來一下。」
我把手裡的杯子放下,走到他桌邊。他坐著沒有站起來,只是微微仰起頭看我。他的臉颳得很乾淨,下頜線清晰,眼角有細紋,但整個人的氣色不像是常年操勞的人。他的手指搭在桌面上,指腹光滑,沒有厚繭,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
「我姓陸。在法租界做西藥生意。」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常年跟人談生意養成的平穩節奏。「有人跟我說,你這裡能找人幫忙做一些事情。」
「做什麼事?」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的時候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我想找人幫我盯一個人。不需要動手,不需要靠近,只需要看他去了哪裡、見了誰、每天大概什麼時間出門、什麼時間回來。盯一個星期。」
「什麼人?」
「一個男人。三十來歲,中等身材,戴圓框眼鏡,左耳後面有一道小疤。他在法租界一家洋行里做買辦。我給他寄過三封信,一封都沒有回。我派人去他辦公室找過他兩次,他都說『信收到了,會回復』,但一直沒有回覆。我需要知道他在忙什麼,在跟誰來往。」
「你為什麼要盯他?」
陸先生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會兒,然後他微微偏了一下頭。「我的生意有一批貨從法國到了上海,卡在海關已經半個月了。我懷疑有人從中作梗。而他是跟海關打交道的那個人。我需要知道他跟海關的哪個環節有來往。」
他把話說得很清楚,沒有繞彎子。這種坦率反而讓我覺得他可能沒有全部說實話——一個做西藥生意的商人,貨被卡了半個月,想查一個洋行買辦的日常行蹤。這件事本身不複雜,但來找北巷酒館,說明他不想走正規途徑,也不想讓自己的夥計沾手。他願意花這個錢,找一個不認識的人來做這件事。
「盯一個星期。每天從早到晚,把他去過的地方、見過的人、進去和出來的時間都記下來。不需要拍照,不需要接觸。」
「聽清楚了。」
「錢怎麼算?」
「每天五塊。做滿七天,三十五塊。先付一半。」
他從皮夾里數出四張鈔票放在桌面上,然後把那張名片又往我這邊推了推。「名片背面寫了一個地址。你把人派過去之後,先到那個地址旁邊找個位置,我會派人跟你接頭。之後每天把記錄交到那個位置就行。」
我低頭看了一眼名片。正面印著「陸錦記西藥行,陸鏡清,法租界公館馬路二百一十七號」。背面用鋼筆寫著一行小字:「霞飛路一百四十九號,隔壁茶館,每天下午四點到六點有人。」
「行。」我把名片收進櫃檯抽屜里,把鈔票疊好收進暗格。
陸鏡清站起來,把帽子從桌角拿起來戴上。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頭看了我一眼。「如果盯完之後,我決定要動他——需要另外加錢嗎?」
「看怎麼動。」
他點了一下頭,推門走了。雨還在下,他的長衫下擺被門口的雨水沾濕了一角,貼在腿側。門在他身後合上的時候,雨聲被關在外面一瞬,又被重新打開。
他走之後方遠從靠里的位置站起來走到櫃檯前面。「那筆活,要不要我去?」
「你留在酒館裡。讓劉阿四去。他之前蹲印刷所蹲了兩晚,看東西的耐心夠。」
「他一個人盯七天?」
「他盯三天。三天之後讓老吳去接。兩個人生面孔輪著來,不容易被對方記住。」
方遠點了下頭,回位置上坐下來。小六從櫃檯側面抬起頭來看我一眼,鉛筆在冊頁邊緣點了一下,沒有開口。
第二天上午,劉阿四來了。他在櫃檯前面站定,聽完我交代的內容之後沒有多問,只是複述了一遍:「霞飛路一百四十九號。那個買辦,圓框眼鏡,左耳後面有疤。每天出門的時間、去過的地方、見過的人。記三天。」
「對。下午四點以後到隔壁茶館,會有人跟你接頭。你把當天記錄的紙條交給那個人就行。」
「好。」他轉身走了。
劉阿四盯到第三天的時候,酒館又來了一位新客人。
那天下午雨停了,梧桐葉子上的水還在滴。推門進來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頭髮花白,穿一件深灰色西裝,料子很好但款式舊了,像是穿了很多年的。他的右手拄著一根藤手杖,走路的時候左腳有點跛。他進門之後沒有在桌邊坐下,直接走到櫃檯前面,把藤手杖靠在櫃檯邊,兩隻手撐著台面。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櫃檯上的酒罈。
「花雕一壺。」
我端酒過去的時候他沒有坐下。他站在櫃檯前面,把酒壺端起來倒了一杯,喝了一口,然後開口:「我姓何。做綢緞生意。有一樁事想找人幫忙。」
「你說。」
「我有一批綢緞,寄存在虹口一間倉庫里。上個月虹口那邊不太平,倉庫被封了。我托人去問過幾次,都說『不清楚』。我需要有人幫我進去看一眼那批貨還在不在。如果在,幫我取一樣東西出來——一隻深藍色的布包,裡面是我太太的遺物。」
「倉庫的位置?」
「虹口海倫路往北,一條叫『永和里』的弄堂進去,第三間倉庫,門上刷著藍漆。那批貨是七箱綢緞,堆在最裡面的角落。布包壓在最底下那隻箱子的夾層里。」
「布包裡面是什麼?」
「一隻玉鐲,一對耳墜,還有一封信。」何先生的手指在藤手杖的手柄上輕輕摩挲著。「玉鐲和耳墜都在信里寫了,留給我的女兒。她今年十七歲,跟著她姨媽住在法租界。我身體不太好,不知道還能撐多久。那封信必須交到她手裡。」
「倉庫現在有人守著嗎?」
「有。但只有一個看門的老頭,白天在,晚上不在。倉庫的窗戶有一扇在後面,鎖是舊鎖。」
我把這件事在心裡過了一遍。虹口,倉庫,取一件壓在最底下的私人物品。倉庫有看門的老頭,白天在晚上不在。窗戶在後面,鎖是舊鎖。這意味著可以在晚上從後窗進去,找到那個布包,原路退出。不動其他貨物,只取那一件。
「什麼時候要?」
「越快越好。但我不能出太多錢——我的生意這兩年不好,手頭緊。」他從西裝內袋裡摸出幾張鈔票放在櫃檯上。「二十塊。如果不夠,我可以再加。」
「夠了。」
何先生點了點頭,把藤手杖從櫃檯邊拿起來,轉身慢慢走了出去。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頭看了我一眼。「那隻布包是深藍色的,上面繡著一朵很小的白蘭花。我太太手繡的。」
「記住了。」
他走了之後,我把那幾張鈔票收進暗格,把地址和物品特徵記在腦子裡。這樁活跟之前的都不一樣——不是確認貨物,不是盯人,不是送信,是取一件私人物品。而且委託人說得很清楚,那封信是留給他女兒的。一個做綢緞生意的老頭,太太已經不在了,女兒跟著姨媽住。他自己的身體也不太好。這樁活背後是一個父親在安排身後事,只是他沒有說出口。
當天下午,小六從外面回來,帶回來老太太那樁活的後續。劉阿四之前在虹口打聽陳阿林的消息,有了結果。陳阿林確實搬到了虹口,在一間小印刷鋪里做工。他沒有失蹤,只是欠了房東的房租,被趕出來之後搬到虹口去了,不想讓母親知道,所以一直沒有回去。劉阿四找到了他的住處,是一間很小的閣樓,窗戶朝北。陳阿林在印刷鋪里一天做十二個小時,工錢很低,勉強夠吃飯和付房租。
「他為什麼不回去看他媽?」小六蹲在櫃檯側面問。
「可能覺得沒臉回去。」
「那老太太怎麼辦?」
「先告訴他兒子在哪裡。老太太自己去不去看他,是她的事。」
小六想了想,點了一下頭。
老吳那邊也回來了。仁濟診所的護士趙小蘭,確實被關在二樓宿舍里。老吳在診所周圍蹲了兩天,發現二樓宿舍的窗戶只在每天傍晚打開一小會兒透氣,開窗的時候有人在裡面拉了一下窗簾。他透過窗戶的縫隙看了一眼,裡面有三張床,床邊坐著兩個穿護士服的年輕女人,其中一個在擦眼淚。老吳說:「如果那個年輕人說的妹妹在裡面,她目前沒有危險,但被限制了自由。診所的老闆可能是在強迫護士們繼續工作,不發工錢,不讓離開。」
「有沒有辦法把她弄出來?」
「走正規途徑,需要家屬去巡捕房報案,但巡捕房說『沒有證據』。走別的途徑,只能強行進去,但那樣動靜太大。」
「先放著。我再想。」
那天夜裡打烊之後,我把今天收到的三樁活放在一起看了一遍。盯洋行買辦、取綢緞倉庫里的布包、救診所里的護士。三樁活分屬不同的類型——第一樁是追蹤,第二樁是取物,第三樁是救人。酬金從二十五到五十不等。來的人有做西藥生意的陸鏡清,有做綢緞生意的何先生,有替妹妹奔走的年輕人。他們之間沒有任何關係,唯一的共同點是——都推開了北巷酒館的門,坐在了同一張桌子旁邊,點了酒單上的一種酒。
我坐在櫃檯後面,把當天收到的紙條按類別放進木匣的不同隔層里。小六已經回後屋睡了,方遠回了柴房,沈月回了小屋。周師傅、孫滿、老吳各在自己的位置。六個人住在這間鋪面里,每一天都在以不同的方式運轉著——有人接活,有人發活,有人盯人,有人跑腿,有人算帳,有人記路。
我吹滅煤油燈,走進後屋,在床沿上坐下來。月光從窗縫透進來,落在手背上那道彎月形的疤上。
明天還有人來。
(第四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