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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軍火

2026-09-26 20:53:15 作者: 作家mYRdOv

  槍這個字,第一次被人正面擺在櫃檯上,是在四月中的一個傍晚。

  那天沒有下雨,但天色暗得早,梧桐葉子被風翻得嘩嘩響。酒館裡剛走完最後一撥喝黃酒的客人,沈月在收杯子,小六在櫃檯側面合上地圖冊。方遠坐在靠里的位置,面前那杯白水已經涼透了。一切都跟平時一樣,直到門被推開。

  進來的人三十歲上下,穿一件深灰短褂,袖口扎得緊,褲腿也扎著,像剛從哪條碼頭或倉庫出來。他的右手插在褲兜里,左手提著一隻藤條箱。進門之後他沒有坐下,目光快速掃了一圈屋裡的幾個人,然後走到櫃檯前面,把藤條箱擱在檯面上。箱子落下去的時候磕出了一聲悶響,很重。

  「林掌柜。」他說話的時候右手還插在兜里,左手按在藤條箱蓋上。「有人跟我說,你這裡能找人辦事。」

  「辦什麼事?」

  他把藤條箱的蓋子掀開,裡面用粗布裹著一件東西,他掀開布的一角——一支手槍的槍柄露了出來。藍鋼色的槍面在煤油燈的光下泛著一層冷光,槍管很短,像白朗寧M1900。他把布重新蓋好。

  「我想出手一批貨。不零售,找一個人長期合作。」他把手從褲兜里抽出來,兩隻手都按在藤條箱上。「我不認識多少人,也不想去碼頭跟那些幫派的人打交道。我聽說你這裡人脈廣,來往的人雜,但你自己不沾邊。我想找一個中間人。」

  我低頭看了一眼那隻藤條箱。箱子不大,但分量沉,裝得滿滿當當。他掀開布的時候我看到了不止一支——至少三支槍柄,還有幾盒子彈並排碼著。這不是普通的私藏,這是一批有來源的貨。

  「你是誰?」

  「姓袁。以前在軍隊裡做後勤,管軍械庫的。後來軍隊散了,我在路上收了一批散貨,從南京那邊帶過來的。」他的聲音很平,說話的時候不繞彎子。「這批貨不是白的,但也不是黑的——軍隊撤離的時候丟下的,沒人管了。」

  「你要我怎麼合作?」

  「你幫我找買家。來你這裡的人,只要有需要,你告訴他們我這裡能供貨。你中間抽成,抽多少你定。我不露面,只發貨。貨放在你指定的地方,有人來取,我按數目收錢。你只管中間這一段,別的什麼都不用做。」

  「為什麼找我?」

  「因為你不站任何一邊。」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看了我一眼,目光很穩定。「我打聽過。你這裡來的人有軍統的,也有幫會的,還有替私人做事的。你不屬於任何一個組織,也不偏任何一邊。我只想找一個不偏不倚的人合作,貨出的乾淨,帳算的清楚。」

  我看了方遠一眼。方遠坐在靠里的位置沒有動,但他的手指從杯沿上移到了桌面上,這是他在遇到不確定情況時的習慣。我又看了小六一眼,小六已經把地圖冊合上放在了膝蓋上,兩隻手搭在冊頁上,目光從櫃檯的方向移到藤條箱上,又移回櫃檯。

  「貨在哪裡?」

  「現在在虹口一間租來的庫房裡。但那裡不太安全。我想儘快轉運。」

  「轉運到法租界。貨棧區,福煦路底。那間貨棧廢棄很久了,不會有人查。」

  

  他想了想。「什麼時候?」

  「後天晚上。你一個人來,把貨帶過來。到了之後先到北巷酒館,我讓人帶你去貨棧。」

  「行。」他把藤條箱重新合上,扣好。「還有一件事——這批貨里有一支長傢伙,裝在箱子最底下。那支不賣,留給我自己用。其他的你看著辦。」

  他把藤條箱提下櫃檯,轉身走了。他的右手始終沒有離開過褲兜,直到出門。

  門在他身後合上之後,方遠從靠里的位置站起來走到櫃檯前面。「這個人,你信他?」

  「不信。但他說的那批貨是真的。剛才箱蓋打開的時候我看到槍柄上的編號,是金陵兵工廠的制式手槍。子彈的包裝也是軍用的。這批貨確實是從南京那邊流出來的,不是仿造的。」

  「那他的身份呢?」

  「不完整。他說自己在軍械庫管後勤,但一個管後勤的人弄不到這麼多制式武器。要麼是他從軍需官那裡截下來的,要麼他本身就是負責押運的人,在路上把貨黑了。」

  「那你還跟他合作?」

  「這批貨有用。軍統那邊有時候需要武器,洪門那邊也有人要。來北巷酒館的私人客戶,做生意的老闆,盯人踩點需要防身的,也會要槍。這批貨如果放在福煦路底的貨棧里,比放在虹口安全得多。」


  方遠沒有再問。他轉身回了靠里的位置坐下來。小六從櫃檯側面站起來,走到櫃檯前面。「林北,那個貨棧,就是以前王京生給你鑰匙的那間?」

  「是。」

  「那間貨棧有後門嗎?」

  「有。後門通一條暗巷:,巷口出去是巨鹿路。前門對著福煦路,但那段路路燈壞了三盞,晚上很暗。貨從後門進,從後門出。」

  小六點了點頭,回到櫃檯側面,把地圖冊重新翻開到法租界那一頁,用鉛筆在福煦路底的位置描了一個圈。

  後天晚上,姓袁的準時來了。他這次穿了一件舊工裝,褲腿扎著,手上戴了一副粗布手套。他沒有帶藤條箱,但身後跟了一輛板車,板車上堆著幾隻麻袋,麻袋口扎著繩子。他把板車停在後巷,我讓方遠帶他穿過巷子繞到福煦路底的貨棧。方遠回來的時候說:「貨進倉了。大概六七箱。他讓我傳一句話——長傢伙在最裡面那隻箱子的底層,單獨放的。其他貨按種類分好了。」

  「他走了?」

  「走了。他說三天之後來取第一批貨的錢,到時候直接來酒館。」

  三天之後,姓袁的又來了。這次他在櫃檯前面坐下來,點了一壺燒酒,喝了一杯之後開口:「第一批貨出了多少?」

  「出了兩支手槍,四十發子彈。買家是法租界一個做皮貨生意的,以前在我這裡接過一樁盯人的活,手裡有些麻煩,需要防身。」

  「賣了多少?」

  「一支六十,兩支一百二。子彈按一發兩塊,四十發八十塊。總共兩百。」

  「你的抽成?」

  「三成。你拿一百四,我留六十。」

  他點了點頭,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價格不低。但東西好,值這個價。我不管你怎麼賣,只要別把貨轉手給日本人就行。」

  「不賣日本人。」

  「行。」他把那杯酒喝完了,站起來走了。

  之後半個月裡,那批貨出了大半。來北巷酒館點酒單的人裡面,有三撥是衝著武器來的——一個是法租界的皮貨商,買了兩支手槍防身;一個是以前在洪門閘北堂口做過事的老熟人,買了一支長槍,說要帶回鄉下看家護院;還有一個是軍統的外圍人員,通過王京生傳話過來,要了一批子彈和兩支手槍。三樁加起來總共出了五支手槍、一支長槍、一百多發子彈。總價將近六百塊,林北抽了三成,入帳將近兩百。

  姓袁的每次來都是來取錢,坐在櫃檯前面喝一壺燒酒,把帳對一遍,然後走人。他從來不問貨賣給了誰,也不問買家是什麼來路。他只關心兩件事——貨有沒有出完,錢有沒有對帳。除此之外他什麼都不管。

  到第四批貨出完的時候,姓袁的坐在櫃檯前面,把最後一筆錢收進懷裡,沒有立刻站起來。他把酒杯在指間轉了一圈,然後開口:「這批貨出得差不多了。下個月我可能還有一批,從蘇州那邊過來。你這邊還能放嗎?」

  「能。」

  「抽成還是三成?」

  「一樣。」

  他點了一下頭,站起來走了。從推門到出門,他沒有多說一個字。

  那天夜裡打烊之後,我坐在櫃檯後面,把武器交易的帳目單獨記在了一張紙上。從第一批到第四批,總共出了七支手槍、兩支長槍、兩百多發子彈。買家來自三個方向——法租界的商人、洪門舊人、軍統外圍。三條線互不相通,都只知道北巷酒館能調貨,不知道貨是從哪裡來的,也不知道其他買家是誰。中間的調度、定價、交付、收款,全部由林北經手。

  小六坐在櫃檯側面,把今天收到的錢數了一遍,按面額分類,用橡皮筋紮好,放進木匣下面的隔層里。他數完之後把帳本推到我面前,上面寫著一行數字——日期、貨品、數量、買家代號、總價、抽成。他的字比以前工整了很多,每一筆都落在格子中間,不偏不倚。

  「林北,這批槍賣完了,以後還有人要買怎麼辦?」

  「下次還有貨。姓袁的會再來。」

  「他會不會繞過你直接賣給那些人?」

  「他不會。他找不到那些買家。買家是我找的,交易地點是我定的,貨也是我存的。他如果不經過我,貨就出不去。他明白這一點。」

  小六把帳本合上放回抽屜里,站起來往後屋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我一眼。「那我們現在是不是也算半個軍火商了?」

  「不算。我們只是放貨的人。貨是他的,買家是別人的。我們只做中間那一層。」


  他點了點頭,推開門走進後屋去了。方遠從後院進來,把後門閂好,檢查了一遍門框內側的鐵條,然後回了柴房。老吳、周師傅、孫滿各自回了屋。沈月把最後一盞煤油燈擰滅。

  黑暗中,月光從後窗透進來,落在櫃檯表面,把空酒壺的壺沿映出一圈暗白色的弧光。我坐在櫃檯後面的矮凳上,把今天姓袁的留下的那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下個月可能還有一批,從蘇州那邊過來」。

  蘇州那邊的貨。之前那批是從南京流出來的。蘇州方向的貨,來源可能不一樣。但不管來源是什麼,北巷酒館的貨棧已經打通了,買家也已經穩定了。軍火這條線正在從一次性的交易變成長期合作。這是第四十五條線,比之前的委託、盯人、取物都更直接、更危險、也更有利可圖。

  我把手伸進外套內袋裡,摸到那枚暗紅色的鑰匙。貨棧的鑰匙。現在它不只是藏身的地方了,它是一間倉庫,裡面鎖著槍和子彈。我站起來,吹滅最後那盞燈,走進後屋。小六已經睡著了,蜷在牆角的舊棉襖上,呼吸均勻。我躺下來,閉上眼睛。

  窗外有風。梧桐枝丫在風裡輕輕磕著牆壁,極輕的,一下一下。

  (第四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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