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點心
四月底的上海,天暖起來了。
福煦路上的梧桐葉子已經長到了巴掌大,一片疊著一片,把整條街罩在一層濃綠的樹蔭里。太陽照在路面上,被葉子篩成細碎的光斑,風一吹就跟著晃。北巷酒館門口掛了兩盆新買的草花,是沈月從菜市場旁邊的花攤上挑的,一盆白色,一盆淺紅,擺在門檻兩側,每有人進出帶起的風就會讓花葉輕輕顫一下。
酒館裡坐了三桌人。靠窗那桌是常來的搬運工老趙和他的工友,一人一壺燒酒,就著滷豆干慢慢喝。中間那桌是一個面生的中年人,穿灰布長衫,點了一壺花雕,喝得很慢,眼睛偶爾往門口掃一下。靠里那桌空著,方遠坐在旁邊的位置,面前的白水已經續了第二遍,手指搭在杯沿上,目光在門口和中間那桌之間來回移動。
我在櫃檯後面擦一隻舊酒壺。壺嘴上的釉裂了一條細紋,不仔細看看不出來,但用手摸能感覺到那道痕的稜角。我把它擦了兩遍,又用指腹沿著裂紋摸了一遍,然後把壺放回架子上。
小六蹲在櫃檯側面翻地圖冊,鉛筆夾在指間,在一個新的位置點了一個小圈。他最近畫圈的位置越來越往北了——虹口北段、閘北邊緣、蘇州河以北。他的地圖冊上已經布滿了各種大小的圈,有的旁邊寫著字,有的只有一個點。那些圈連起來,能看出一個趨勢:他的活動範圍在擴大,從最初的福煦路周邊,逐漸延伸到公共租界大部,再延伸到虹口和法租界的交界地帶。
沈月端著一壺熱水從我旁邊走過去,給老趙那桌續了水,然後退回來。她經過櫃檯的時候停了一下,低聲說:「中間那桌的客人,從坐下到現在沒看過菜單,也沒看酒單。他一直在看門口。」
「知道了。」
我端了一碟花生米走過去,放在中間那桌的桌角。「送的。」他抬起頭來看我,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瞬,然後點了一下頭。他的手指搭在桌面上,指甲修剪得整齊,虎口位置有一層薄薄的繭,繭的分布方式跟陳樹聲當年那雙手很像。他把花生米碟子往旁邊推了推,沒動。
「掌柜的。」他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有人托我帶句話——上一批『點心』已經吃完了,想再要一盒。」
點心。這個暗語我不久前才開始在酒單上使用,用來指代武器交易。出自姓袁的那句話——「這批貨里有一支長傢伙」被他稱為「大件」,而手槍是「小件」。後來為了方便記錄,我把它們統一改成了「點心」——手槍是「小盒」,長槍是「大盒」,子彈是「花生米」。這個說法在內部用了不到半個月,只有直接經手過武器交易的人知道。
「誰讓你來的?」
「姓王的。」灰布長衫說。「他說你這裡的點心不錯,上次那盒已經吃完了。這次想多要兩盒,送到老地方。」
王京生。上次那批武器里,軍統的外圍人員通過王京生傳話過來要了「兩盒小盒、一盒花生米」。這次的「兩盒」應該也是手槍。送到老地方——王京生指定的交付點通常是他安排的某個安全屋或倉庫。
「什麼時間?」
「後天晚上。老地方,你知道是哪裡。」
「花生米要多少?」
「三百。」
三百發子彈。比上次要的多。軍統上海站在擴充裝備,說明有人在準備什麼動作,或者有人在向更上面的渠道供貨。但這跟我沒有直接關係。我做的是中間那一層——貨放進來,轉出去,收抽成。買家拿去做什麼,是買家的事。
「行。後天晚上。老地方。」
灰布長衫點了一下頭,端起酒杯把最後一口花雕喝完了。他放下杯子的時候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然後站起來走了。他推門的時候草花被門板帶得晃了一下,白色的花瓣上沾了一小滴水,沿著花瓣邊緣滑下去。
他走之後方遠從靠里的位置站起來走到櫃檯前面。「剛才那個人,手上有繭。位置跟陳樹聲當年一樣,虎口和指腹外側。」
「軍統的。王京生那條線。」
「他要了兩盒?」
「兩盒手槍,三百發子彈。後天晚上交貨。」
方遠沒有再多問,回到位置坐下來。小六從櫃檯側面抬起頭來看了我一眼,然後低下頭繼續翻地圖冊。
第二天下午,來了第二撥買「點心」的人。
這次來的是一個穿深灰西裝的年輕人,二十七八歲,頭髮梳得很整齊,皮鞋擦得發亮。他進門之後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來,點了一壺花雕。他喝了一杯之後站起來走到櫃檯前面,聲音壓得很低:「掌柜的,有人托我來問一下點心的事。」
「誰托的?」
「姓吳。」
姓吳。這個名字我不熟悉。北巷酒館的來客里,姓吳的有兩個——一個是後院的那個老吳,另一個是偶爾來點花雕的商人。但這兩個人都不會用「點心」這個暗語。軍統那邊用暗語的是王京生的線,中統那邊也有自己的線。這個「姓吳的」可能是另一個系統的聯絡人。
「什麼點心?」
「上次那批點心裡有一樣鹹味的,有人想再要兩份。另外想要一些甜的。」
「你說的鹹味和甜味,具體是什麼?」
他看了我一眼,像是在確認我有沒有裝糊塗。「鹹味的就是能帶上路的那種。甜味的就是留在原地用的那種。」他說話的時候眼睛沒有看我,落在櫃檯上的酒罈上。
帶上路的——手槍。留在原地用的——步槍或者輕機槍。這個人要的是比手槍更重的武器。
「你有多少?」
「先各來兩份。做完之後再談長期。」
「誰介紹的?」
「天津那邊的老宋。宋懷安。他走之前跟我說過,如果上海這邊需要貨,可以來找北巷酒館的林掌柜。他說你這裡的東西乾淨,不沾血,只賣貨不管用途。」
宋懷安。他已經回天津了,但他介紹的這條線還在。這個人可能是他從天津帶過來的關係網裡的一環。宋懷安當初說「我在上海只認識你一個,沒有介紹過任何人來找你」。但那是正月里說的話。現在已經是四月了。這兩個月里,他可能從天津那邊重新建立了聯繫。
「行。你要的東西,三天之內給你答覆。」
他點了一下頭,從西裝內袋裡摸出一張紙條放在櫃檯上。「這是接頭的時間和位置。到時候你把東西放到那裡就行。」
他走了之後我把紙條收起來放進暗格。小六從櫃檯側面抬起頭來看了我一眼。「林北,姓宋的介紹了一個新買家?」
「可能是。」
「那要不要告訴方遠?」
「他知道。剛才那個人在的時候他一直在看。」
我走出櫃檯,來到後院。老吳正坐在台階上,面前放著一碗水。他看見我走過來的時候抬起頭,目光從我臉上移到我的手上,又移回來。我沒有在他旁邊坐下來,只是站在台階的另一頭,看著院子裡的圍牆。
「老吳,剛才那個客人你看見了嗎?」
「看見了。穿深灰西裝的。走路的時候右腳落地比左腳重,但重的幅度跟你的客人不一樣——他的重是習慣,不是傷。」
「他從哪裡來的?」
「從南邊。他進來的方向是巨鹿路南段過來的。」
「以後他再來的時候,你留意一下。」
「好。」
那天夜裡打烊之後,我把今天的記錄放進木匣里。軍統那邊要兩盒手槍和三百發子彈,送到老地方。宋懷安介紹的「姓吳的」那邊要「鹹味兩份、甜味兩份」,送到指定的接頭位置。兩種需求,兩條來路,中間隔著宋懷安和王京生兩個人。一個已經回了天津,一個還在上海。
我合上木匣,把貨棧那枚暗紅鑰匙從內袋裡抽出來,在煤油燈下看了一眼。鑰匙上纏的那圈紅線已經褪了色,從暗紅變成了淺褐。我把它重新放回內袋,然後吹滅了燈。
黑暗中,小六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含混不清的話,又安靜下來。我躺平了,把右手伸到窗口方向。月光從窗縫透進來,落在手背上那道彎月形的疤上。
軍火這條線在慢慢成形。軍統要貨,中統要貨,洪門舊人也要貨。三條線各自有各自的接頭人、暗語和交付點。貨從姓袁的手裡進來,經過貨棧,再經過北巷酒館的櫃檯,分散到三個方向。每一條線都不知道其他兩條線的存在,每一個買家都以為北巷酒館只跟他們一家做買賣。中間的調度、定價、暗語、交付,全部由一個人經手。這個位置在一天一天地加固,像一個正在被反覆夯實的地基。貨棧里有貨,櫃檯後面有帳,木匣里有記錄。北巷酒館的門面還是那扇門面,酒單還是那四種酒。但底下的東西正在一層一層地加厚。
窗外的風還在吹,梧桐枝丫輕輕磕著牆壁。我把手從窗口收回來,搭在胸口,感覺到心跳隔著肋骨和棉布傳上來,一下一下的,很穩。
(第四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