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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黃魚

2026-09-26 20:55:35 作者: 作家mYRdOv

  那人第二次上門是在三天後,傍晚。

  天還沒有全黑,西邊的雲層裂了一道縫,漏下來一束偏紅的餘光,打在福煦路的梧桐樹冠上,把最高處那幾片葉子照成了半透明的淺綠色。酒館裡剛走完一撥客人,沈月在收杯子,小六在櫃檯側面合地圖冊,方遠坐在靠里的位置上,面前那杯白水已經涼透了。周師傅在後院把修好的鎖一把一把地碼在台階上,孫滿在牆角纏最後一卷電線,老吳在台階另一頭坐著,碗裡的水喝了一半。

  門被推開了。那人還是穿著上次那件深棕色舊雨衣,但今天沒有雨,他把雨衣搭在左臂上,右手提著一隻小皮箱。箱子是深色的,約莫一尺見方,銅角包邊,邊角有磨損的痕跡,看著有些年頭,但鎖扣是新換的,銅面鋥亮。他進門之後沒有在靠門的位置坐下來,直接走到櫃檯前面,把皮箱擱在檯面上。箱子落下去的時候發出一聲沉甸甸的悶響,像裡面裝著一整箱實心的東西。

  「掌柜的。三天了。」他說,聲音比上次低了一些,每個字之間的間距更緊。「我來問個回話。」

  「那樁活我們不接。」

  他沒有立刻說話。他把手擱在皮箱上,手指在銅鎖扣邊緣按了一下,然後鬆開。他的目光從我臉上移開,落在櫃檯側面那排酒罈上,停了一會兒,然後又落回來。他的表情沒有什麼變化,但下頜骨的位置收緊了一點,咬肌在皮膚底下微微凸起。

  「有人讓我帶一樣東西來給你看。」他把皮箱的鎖扣撥開,掀開蓋子。裡面鋪著一層黑色的絨布,絨布上面整整齊齊地碼著十根金條。每一根都用油紙包著,油紙外面纏著細麻繩,繩結打在同一個位置。金條在煤油燈的光線下泛著一層沉沉的暗金色,不反光,不刺眼,像十塊被壓扁了的夕陽,安安靜靜地躺在黑色絨布上。

  「大黃魚。十根。」他說。「之前說的三百塊,作廢。現在是這個數。定金先付一半,五根今天留下。事成之後再付五根。」

  我低頭看了一眼那十根金條。大黃魚,每根十兩,十根就是一百兩。這個數在上海可以買下一整棟小樓,或者盤下三間鋪面,或者讓一家人在租界裡安安穩穩地過十年。發這單委託的人出得起這個價,說明他要的東西比三百塊的任務大得多。

  「這樁活我不接。」我又說了一遍。

  他把皮箱蓋子合上,但沒有收回去。他一隻手按在皮箱蓋上,另一隻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彎曲。他看著我,目光比上次更直接,不再像上次那樣掃視屋內其他人,而是定定地落在我臉上。

  「掌柜的,有件事我得跟你說清楚。」他的聲音還是不高,但語氣變了,不再是上次那種試探性的、找人的語氣。他的聲音里有一種東西被翻出來了,放在桌面上了。「這樁活的委託方,不只是我一個人。後面還有人。他們出的價從來沒有人拒絕過。上一次有人拒絕,是去年秋天,在天津。那個人後來沒有再做過一單生意。」

  「你在威脅我?」

  

  「我不是在威脅你。我只是在告訴你事實。」他把手從皮箱上拿開,退後半步。「這樁活接不接是你的事。但外面的消息已經放出去了——北巷酒館有一個幽靈,專門接別人接不了的活。現在整個上海灘都知道幽靈這個名字了。如果這筆活退回去,外面的人會怎麼想?他們會覺得幽靈怕了。他們會覺得北巷酒館只會接那些不痛不癢的小活,真正有難度的、真正出得起大價錢的,不敢碰。到時候來你這裡的就不是這些小委託了,是來看笑話的。」

  他停了一下。酒館裡很安靜,沈月收杯子的手停在了半空,小六翻地圖冊的動作停住了,方遠的手指從杯沿移到了桌面上。周師傅在後院把一把鎖擱在了台階上,銼刀聲停了。孫滿的電線卷了一半沒有繼續纏。老吳的碗端在手裡沒有送到嘴邊。

  「口碑這個東西,」那人繼續說,「建起來慢,毀起來快。幽靈這個名字現在在外面是一塊金字招牌。但如果招牌下面掛著的是一間不敢接活的酒館,那這塊招牌就廢了。你這裡以後來的人,點黃酒的還是點黃酒,點燒酒的還是點燒酒。但點花雕的會越來越少。點老酒的,可能一個都不會再來。」

  他把皮箱從櫃檯上提下來,擱在腳邊。然後他從雨衣內袋裡摸出一張折好的紙條放在檯面上。「這是最後的期限。後天晚上之前給回話。如果後天晚上之前沒有回話,消息就會從虹口那邊開始傳。傳的時候不會提北巷酒館的名字,但上海灘就這麼大,誰都知道說的是哪間鋪子。」

  他把帽子從桌角拿起來扣在頭上,彎腰提起皮箱,轉身走了。他推門的時候動作比上次更輕,門板合上之後幾乎沒有聲響。草花盆裡的花葉在他經過時微微晃了一下,白色的花瓣上沒有沾水,但葉面上有一層傍晚的薄露。


  他走之後,酒館裡安靜了很久。

  小六是第一個開口的。他從櫃檯側面站起來,把地圖冊合上放在膝蓋上,兩隻手搭在冊頁上。「林北,他說的是真的嗎?外面的人會以為我們不敢接?」

  「可能會。」

  「那怎麼辦?」

  我沒有立刻回答。我坐在櫃檯後面的矮凳上,把那張紙條拿起來看了一眼。上面只寫了一個時間——「後天,晚八點」——和一個地址,在虹口北段的一條支弄里。地址寫得很清楚,門牌號、弄堂口的位置、進去之後往左還是往右拐。這是一個精心準備過的地址。他們早就準備好了。

  方遠從靠里的位置站起來走到櫃檯前面。他的目光落在我手裡的紙條上停了一瞬,然後抬起頭來看我。「他在虛張聲勢。如果他們真的把消息散出去,對委託人沒有好處。委託人要的是幽靈接活,不是幽靈被毀掉。如果幽靈的名聲被搞壞了,以後沒有人敢接他們的委託。」

  「他說的不是委託人。他說的是委託方背後的人。日本人要的是幽靈露臉。如果幽靈不接,他們就把幽靈這個名字毀掉。毀掉之後,就沒有人會再用這個名號。沒有幽靈這個名號,就沒有人替他們辦那些不能露面的活。從他們的角度看,毀掉一個用不了的招牌,比讓招牌掛著不幹活要好。」

  方遠沉默了一會兒。「那我們怎麼接?不接是個死局,接了就是往套里鑽。」

  「不一定。」我說。「他給了我們三天。他說後天晚上之前給回話。這三天裡我們可以做兩件事。第一,弄清楚這個任務的實際情況——沈伯安是誰,住在哪裡,是不是真的跟名單有關係。第二,弄清楚發委託的人是誰,是日本特務機關的哪一條線,這條線後面還有誰。」

  方遠看了我一眼。「我去查沈伯安。」

  「你一個人不夠。孫滿跟你去。沈伯安如果是律師出身,應該留有檔案。租界裡律師的檔案一般放在巡捕房或者會審公廨。孫滿以前在發電廠做過外線工,對法租界的市政布局熟。你們兩個一起去。」

  「好。」

  「老吳,你去查那個送信的人。他兩次來都是同一件舊雨衣,說明他住得不遠,或者他在附近有落腳的地方。他從哪個方向來的,往哪個方向走的,中間在哪些地方停過。上次他來的時候從巨鹿路南段過來,走的時候往北去了。你去那一片打聽一下。」

  「好。」

  「小六,你把地圖冊上虹口北段那一頁再仔細看一遍。特別是那條支弄和它周邊的巷子。畫一張詳細的路線圖,標出每一個岔口和可以藏身的位置。」

  「好。」

  三個人各自散去準備。沈月端著空杯子回到後廚,把杯子一隻一隻放進水盆里,水聲很輕。周師傅從後院走進來,站在櫃檯旁邊。「掌柜的,有沒有我能做的?」

  「有。你去一趟朱葆三路安樂宮後門,找洪門的塗七。你告訴他——北巷酒館遇到一樁棘手的活,委託方是日本人。問他知不知道日本特務機關在虹口北段的活動情況。不要提幽靈,不要提沈伯安。只問虹口北段最近有沒有新的據點。」

  「好。」周師傅把圍裙解下來疊好放在櫃檯上,從後門走了。

  那天夜裡,所有人都出去之後,我一個人坐在櫃檯後面。酒館裡沒有開燈,月光從後窗透進來,落在櫃檯表面,把酒罈的輪廓照出一層暗白色的邊。我把那十根金條的數目在心裡過了一遍——一百兩。這個數太大了。大到我不能用「任務酬金」來解釋。發這筆錢的人要的不是一個人的命。他們要的是幽靈本身。

  他們想用一百兩黃金買一個名字。如果幽靈接了這筆活,他們就知道了幽靈的活動範圍、活動方式和大概的身份。如果幽靈不接,他們就把幽靈這個名字毀掉,讓它在上海灘的圈子裡慢慢爛掉。兩條路都是死路,但第二條路死得慢一些。

  我站起來,走到後院。泡桐樹上的花已經落盡了,剩下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夜空。台階上那隻陶壺還在,蓋子蓋得嚴嚴的,壺身上那層冰裂紋在月光下泛著一層極淡的暗光。我在台階上坐下來,把手伸進外套內袋,摸到那枚暗紅鑰匙。鑰匙上纏的紅線已經褪成了淺褐色。我把它握在手裡,指腹貼著鑰匙齒,慢慢轉了一圈。

  田中明天會來。他上次說的那些話,如果是真的,他可能知道更多關於這個局的信息。但如果他知道得太多,他會不會被上面的人盯上?一個日本憲兵隊的軍官,頻繁出入一間中國酒館,還給酒館的主人通風報信。這件事如果被人發現,他不會有好下場。

  我把鑰匙收回內袋,站起來走進後屋。小六已經回來了,蜷在牆角的舊棉襖上,呼吸均勻。我躺下來,閉上眼睛。外面的月光從窗縫透進來,落在手背上那道彎月形的疤上。

  明天田中會來。

  (第四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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