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傳得比預想的快。
第二天上午,老趙來了一趟。他進門之後沒有坐下,站在櫃檯前面,帽子摘下來拿在手裡,帽檐被手指反覆捏著。「林掌柜,今天早上我在碼頭聽人說了一件事。有人在傳,說北巷酒館的幽靈被人下了戰書。傳話的人說,這個任務如果幽靈不接,那幽靈這個名字就是虛的。以後道上的人只認北巷酒館賣酒,不認北巷酒館接活。」
「誰傳的?」
「不知道。碼頭上有三四個人同時在說,好像一夜之間所有人都知道了。」
「知道了。」
他戴上帽子走了。過了大約一個時辰,又一個常客推門進來。這次是雜貨鋪的老闆娘,她進門之後沒有像平時那樣大聲打招呼,只是走到櫃檯前面,聲音壓得很低。「林掌柜,今天上午有人到我鋪子裡買煙,隨口問了一句『北巷酒館今天開不開門』。那個人面生,以前從來不來我鋪子買煙。走了之後又來了一個,也問了同一句話。」
「什麼時候?」
「中午前後。前後不到半個時辰,來了兩個面生的人,問的都是同一句話。」
「記住他們的臉了嗎?」
「記住了。第一個穿灰短褂,方臉。第二個穿舊工裝,戴鴨舌帽,眉毛很淡。」
當天下午,又來了一個人。這次是常在北巷酒館點花雕的那個皮貨商。他進門之後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來,點了一壺花雕,喝了一杯之後站起來走到櫃檯前面。「林掌柜,我今天在法租界那邊聽到有人在議論你這裡。說北巷酒館的幽靈不敢接一樁虹口的活。傳話的人說得有板有眼——說虹口那邊有一個大活,酬金開到一百兩黃金,但幽靈沒有動靜。有人在等幽靈的回話,等了三天了。」
「你怎麼看?」
「我不怎麼看。但我覺得這樁事不太對勁。一百兩黃金太多了。目標住在虹口特務機關的安全屋裡,這個也太多了。正常人不會把目標住哪裡提前告訴接活的人。除非他們想釣人。」
「你說得對。」
「那你打算怎麼辦?」
「你看著就行。」
他點了一下頭,端起剩下的半壺酒走回靠窗的位置。
同一天傍晚,田中來了。他從後門進來,手裡提著布袋,布袋裡裝著陶壺和杯子。他在台階上坐下來,把酒倒好,推了一杯給我。他今天沒有帶花生米,也沒有像上次那樣先看泡桐樹。他坐下之後直接開口了,聲音比平時更低:「外面的消息傳開了。我今天在隊裡聽到有人在議論,說北巷酒館的幽靈被人點名接活,三天沒有動靜。上面的人已經知道了。」
「上面是什麼意思?」
「上面的人覺得幽靈不敢接。所以他們準備換一個方式。如果幽靈一直不露面,他們會把那個發委託的中間人撤走,然後換另一個人來。換一個你不認識的人。換一個你不知道的暗語。換一個更難拒絕的價碼。」
「換到最後會怎樣?」
「換到最後,如果幽靈一直不接,這個名字就會從上海灘上消失。不是因為有人殺了他,是因為沒有人再相信他還活著。一個殺手如果沒有人相信他存在,他就等於不存在。」
他把杯子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酒在杯底晃了一下,又靜下來。他看著泡桐樹光禿禿的枝丫,目光很平靜,像在看一件他已經想清楚了的事情。「林掌柜,這件事我不能替你決定。但如果你決定接,我需要提醒你一件事——虹口北段那條支弄,周圍至少布了三個觀察點。一處在弄堂口的煙攤,一處在對面的二樓窗戶,還有一處在支弄中段的一輛舊板車上。三個觀察點互相能看到對方。如果有人進去,他們在哪一個位置都會被至少兩個人看見。」
「你怎麼知道這些?」
「我今天上午去看過。」
我看著他。他的側臉被傍晚的光線照著,顴骨上的皮膚比上次見面時更薄了一些,眼下有兩道很淺的青痕。他去看過了。他幫我去踩了點。他做這件事的時候沒有告訴我,因為他知道我會拒絕。
「謝謝。」我說。
他沒有接話,把杯子裡剩下的酒喝完了,然後站起來收好陶壺和杯子。「如果要做——明天夜裡最好。天氣預報說明天晚上有雨。雨天觀察點的視野會縮短。煙攤會收,二樓窗戶會拉窗簾,板車會蓋油布。三個點都會退化成一到兩個。」
他走了之後,我在台階上坐了很久。泡桐樹的枝丫在夜風裡輕輕晃著,院子裡很安靜。方遠從後門走出來,在我旁邊站了一會兒。
「明天。」
「嗯。」
「我跟你去。」
「你在外圍。不用進巷子。」
「好。」
第二天下午,雨來了。
從午後開始下,不大,細密綿長,把整個上海罩在一層灰濛濛的水汽里。福煦路上的行人少了一半,梧桐葉子上掛著水珠,風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北巷酒館裡沒有開燈,昏暗的光線從門口和窗口透進來,把櫃檯和桌面的輪廓照得模模糊糊。沈月把門口那塊舊布又加了一層,來回擦了三次地面。小六蹲在櫃檯側面把地圖冊翻到虹口北段那一頁,用鉛筆把周圍三條巷子的走向描了一遍,然後把冊子推到櫃檯邊緣,讓我看。他標出了每一個岔口、每一段圍牆的高度、每一扇臨街窗戶的位置。他把鉛筆放在冊頁邊緣,抬起頭來看了我一眼。
「記住了?」我問。
「記住了。」
「你留在酒館裡。把地圖冊收好。如果有人來找我,就說不知道。」
「好。」
傍晚六點左右,我換了深灰色外套,從後門出去了。方遠已經在外面的巷子裡等著,他穿了一件舊短褂,外面套了件薄棉坎肩,領子豎起來擋住後頸。他看見我出來的時候點了一下頭,沒有說話,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進雨里。雨比下午更密了,打在梧桐葉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路面上積了一層薄薄的水膜,踩上去的時候鞋底打滑。
從福煦路到虹口北段,走了大約四十分鐘。雨夜裡的街面比平時空曠得多,路口的哨卡縮在崗亭里,沒有出來攔人。我們沿著四川北路一路向北,在一條橫街拐進去,穿過了三條巷子,最後在虹口北段的一條支弄口停下來。方遠站在巷口對面的牆根底下,背靠著牆壁,目光掃過街面的兩頭。我看了他一眼,他把下巴微微朝巷口方向偏了一下——巷子裡是空的,現在可以進。
我貼住牆根走進巷子。雨打在巷子兩側的屋檐上,匯成細流往下淌,在地面上形成一層淺淺的水膜。巷子裡很暗,只有盡頭一扇窗戶里透出一點模糊的燈光。支弄中段停著一輛舊板車,上面蓋著油布,油布被雨澆透了,貼緊了車板。板車旁邊沒有人。弄堂口的煙攤已經收了,只剩一塊濕透的破布搭在攤架上。對面二樓的那扇窗戶拉著窗簾,但窗簾後面有一道極細的縫隙,透出一點微光。
沈伯安的住處是支弄最裡面倒數第三間。門是鐵的,漆面暗褐色,門框上方掛著一盞沒有亮的門燈。窗戶有兩扇,都關著,鐵柵欄在雨夜裡泛著暗沉的光。我在門對面站了一會兒,從內袋裡取出小六磨好的那根鐵絲,插進鎖孔。鎖是彈子鎖,結構不複雜。鐵絲在鎖孔里探了兩下,鉤住了彈簧片。我把鎖芯往回帶了一下,鎖舌退出來的時候發出一聲極輕的金屬碰響,被雨聲蓋住了大半。
門開了。裡面是一條窄走廊,地面鋪著水泥,牆面上刷著灰白色的塗料,有幾處剝落露出底下的磚面。走廊盡頭是一扇半掩的木門,燈光從門縫裡透出來。我貼著牆壁走過去,把耳朵貼在木門上聽了一會兒。裡面很安靜,只有雨打在窗玻璃上的聲音。我從門縫裡看了一眼——一個男人坐在桌邊,面前攤著幾頁紙,手邊放著一支筆和一盞煤油燈。他大概四十來歲,頭髮有些花白,戴著一副舊式的圓框眼鏡,穿著深灰色長衫。他正在看手裡的那頁紙,眉頭微微皺起,筆尖懸在紙面上方沒有落下去。
我推開門走進去。他聽見門響抬起頭來,看見我的那一瞬間瞳孔猛地收縮。他的嘴張開,氣流衝出來,聲音還在喉嚨里沒有成形。我的右手已經伸到他的頸側,骨刃在指尖伸出的那一瞬間刺入了下頜與頸骨之間那道薄薄的縫隙。刺入的力度精準而輕,像一根針沒入水面。他的身體在椅子上僵了一瞬,然後從腰部開始軟下去,向前倒在桌面上,那頁紙被他的手臂壓住,邊角卷了起來。煤油燈的火焰在他倒下的時候晃了一下,差點滅掉。
我站在桌邊,看著他趴在桌面上的背影。然後把右手按在他的後頸上,開始吞噬。整個過程持續了大約五秒鐘——骨骼和肌肉在掌下塌縮、融合、重組,他的臉在我眼前變成了一團正在被重新塑形的暗色物質,然後慢慢穩定下來。我低頭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的皮膚變薄了一些,指節比原來細了半圈,虎口上那層薄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層常年握筆磨出來的軟繭。我摸了摸自己的臉,顴骨比原來低了一些,鼻樑的弧度變窄了,下頜骨的線條變短了。我站起來走到桌邊的鏡子前面看了一眼。鏡子裡映出的是沈伯安的臉——花白的頭髮,圓框眼鏡,深灰色的長衫。
我把他的屍體從椅子上扶起來,靠在牆角的位置。然後把桌上的那幾頁紙收起來折好放進長衫內袋裡。我從衣帽架上取下一件舊外套搭在手臂上,然後推開木門,沿著來路走出走廊,從鐵門出去,走在支弄里。
雨還在下。巷子裡還是空的。我穿著沈伯安的長衫,戴著沈伯安的眼鏡,從支弄深處一步一步走出來。走到弄堂口的時候,我看見了那輛舊板車旁邊的觀察點——一個人影縮在板車後面的暗處,帽檐壓得很低,手裡似乎攥著一隻小本子。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看清了長衫和眼鏡的輪廓。他點了一下頭,像是確認了什麼。然後他低下頭,把帽檐重新壓低,繼續縮回板車後面。
他以為我是沈伯安。他以為沈伯安在雨夜裡出門了。他看見「沈伯安」從支弄里走出來,往南邊去了。他把這個信息記在本子上,等著明天的報告。
我從巷口轉出去,沿著街面往南走。走了大約兩條街之後,我拐進一條橫向的弄堂,在暗處停下來。我脫下長衫,把眼鏡摘下來折好放進內袋。然後我站在那裡等了大約三分鐘。方遠從巷口的方向快步走過來,在弄堂口停下來。他的呼吸比平時略快,但步子沒有亂。
「巷口那個觀察點的人看見我了。他以為我是沈伯安。」
「好。他記下的是沈伯安出門了。明天他們會發現沈伯安死在屋裡。但他們會困惑——因為他們的記錄顯示沈伯安在雨夜裡出門了。而屍體卻留在了屋裡。」
方遠看著我。「你變成他的樣子走出來的。」
「嗯。他們不知道沈伯安是誰殺的。他們只知道沈伯安自己走出去了。出去之後又死了。中間這段時間去了哪裡,沒有人知道。」
雨還在下。弄堂里的地面被雨水打出一片細密的漣漪。我把脫下來的長衫揉成一團塞進牆角的一隻破木箱底下,然後從弄堂的另一頭走出去。方遠跟在我身後半步的位置,兩個人穿過后街,沿著虹口和公共租界交界的巷子往南走了大約四十分鐘,在福煦路底那條暗巷口停下來。
我從後門進了酒館。沈月已經在後廚把最後一鍋水燒上了,爐子上的鐵皮水壺咕嘟咕嘟地響著。小六坐在櫃檯側面的矮凳上,手裡攥著一根鐵絲在慢慢彎著。他看見我進來的時候抬起頭,目光從我身上掃了一遍。
「做完了?」
「做完了。」
「順利?」
「順利。」
他把鐵絲放下,站起來把一杯熱水推到我面前。水是溫的,不燙。我端起來喝了一口,熱水從喉嚨滑到胃裡,在腹腔里慢慢散開。方遠從後門進來,把門閂好,檢查了一遍門框內側的鐵條,然後回了柴房。周師傅、孫滿、老吳各自在自己的屋裡,門關著。沈月從廚房探出頭來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
我坐在櫃檯後面的矮凳上,把今天的所有步驟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潛入,刺入,吞噬,變身,走出去。觀察點的人看見「沈伯安」走出巷子,記下時間和方向。明天他們會發現沈伯安的屍體,但他們會困惑——因為記錄顯示沈伯安昨晚出了門。那個記錄和屍體的矛盾會讓他們對這條線產生懷疑,從而浪費更多的時間去確認。
我把手伸進外套內袋,摸了摸那枚暗紅鑰匙。鑰匙還在,冰涼的。我把它放回去,站起來吹滅煤油燈。黑暗中,後院的月光從窗縫透進來,落在櫃檯表面,把空杯子的杯沿映成一道道極細的銀白色弧線。
我走進後屋,在床沿上坐下來。小六已經睡著了,蜷在牆角的舊棉襖上,呼吸均勻。我躺下來,閉上眼睛。
明天還有人來。
(第五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