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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炸鍋

2026-09-26 20:56:41 作者: 作家mYRdOv

  消息傳開的速度比預想的快了三倍。

  第二天一早,老趙還沒到,消息已經先到了。雜貨鋪老闆娘開鋪的時候,門口蹲著兩個等著買煙的生面孔。他們買了煙,然後順口問了一句:「北巷酒館今天開不開門?」老闆娘把煙遞過去,看了他們一眼。「開。怎麼了?」那兩個人對看了一眼,沒接話,把煙揣進兜里走了。

  老趙來的時候,帽子還拿在手裡沒戴上。他進門之後沒有坐下,站在櫃檯前面,帽子在指間轉了兩圈。「林掌柜,你知道了吧?」

  「知道什麼?」

  「虹口那邊昨夜出了事。一個替日本人做事的律師,姓沈,住在北段一條支弄里,昨夜死了。屍體今天早上被發現的,在他自己屋裡。但怪的是,弄堂口有人看見他昨夜出了門。出門之後又回了屋,然後死在了屋裡。這個事說不通。外面已經在傳了——說是幽靈接的活。」

  「怎麼傳的?」

  「怎麼傳的都有。碼頭上一撥人說幽靈昨夜進了虹口,殺完人之後變成目標的樣子走出來,大搖大擺從觀察點面前走過去。另一撥人說幽靈根本沒進虹口,是目標自己出門之後被人截住殺了,然後又送回屋裡。還有一撥人說幽靈不止一個人,是兩個,一前一後進的巷子,一個動手一個接應。說法不一樣,但有一件事是統一的——所有人都認為這個活是幽靈接的。」

  「他們為什麼這麼認為?」

  「因為昨天之前所有人都知道那個中間人在傳消息,說幽靈不敢接虹口的活。昨天夜裡目標就死了。時間對上了。手法也對上了——目標身上沒有明顯的槍傷和刀傷,死因不明。這是幽靈的標誌。」

  他戴上帽子走了。過了大約半個時辰,又來了一撥人。這次是三個一起來的——都是以前在北巷酒館點過花雕的常客。他們進門之後在中間那張桌子旁邊坐下來,一人點了一壺花雕,聲音不高,但一直在說虹口的事。沈月端酒過去的時候聽見他們在說「幽靈」「沈伯安」「特務機關」幾個詞。她把酒放下就退回來了。

  到了中午,消息已經傳遍了半個法租界。來酒館的人比平時多了將近一倍,其中有一半是面生的。他們進來之後不點酒,站在櫃檯前面看一眼,然後走了。方遠坐在靠里的位置上,目光在門口和這些面生的人之間來回移動。他數了一下——上午來的面生面孔有十一個,其中有三個在門口站了很久才走,兩個進門之後看了兩眼就退出去,還有六個進來點了酒,坐在靠窗和靠里的位置上,坐了一會兒才走。

  小六蹲在櫃檯側面翻地圖冊,鉛筆夾在指間。他今天翻冊頁的速度比平時慢,目光時不時從冊頁上抬起來,掃一眼那些面生的客人。他做這件事的時候很安靜,像一個已經習慣了在人群里分辨方向的人。

  下午兩點左右,一個穿深灰西裝的中年人推門進來。他進門之後沒有坐下,直接走到櫃檯前面,把一張名片放在檯面上。「我姓方。替法租界巡捕房做事。今天來問一件事。」

  「你說。」

  「昨晚虹口北段那樁案子,巡捕房接到了通報。雖然虹口是日本人的地盤,但死的是法租界的居民,所以法租界巡捕房有義務了解一下。我今天來,是因為有人在北巷酒館附近看見過目標人物。我想問你——昨晚酒館裡有誰出去過嗎?」

  「昨晚酒館正常關門。十點之後沒有人出去。」

  「有人能證明嗎?」

  「酒館裡住了幾個人。你如果需要,可以問他們。」

  方姓巡捕看了我一眼,沒有繼續追問。他把名片從檯面上拿起來,放回西裝內袋裡。「如果有消息,麻煩通知一聲。」他走了。

  他走之後,老吳從後院走進來,站在櫃檯側面。老吳今天上午沒有出門,一直在後院坐著,但他在門口留了一隻耳朵。他開口了,聲音不高:「那個巡捕,進門之前先在門口站了一會兒。他的袖口有漿過的摺痕,是剛換上的制服襯衫。他說話的時候右手一直放在身側,沒有碰過櫃檯。他問話的方式不像辦案,像走流程。他來之前已經知道了答案,來這裡是補一道手續。」

  「你怎麼看?」

  「巡捕房可能已經知道這件事跟北巷酒館無關,但有人打了招呼讓他們來問一趟。走個過場,好交差。」

  下午四點,王京生來了。

  他穿一件舊灰夾克,領子豎著,進門之後直接走到櫃檯前面。他沒有坐下,把聲音壓得很低。「虹口那件事,是你做的?」

  「外面傳的版本很多。」

  

  「我是問事實。」


  「事實是什麼,跟你那邊有關係嗎?」

  「有。」他把雙手撐在檯面上,手指微微收緊。「上面今天上午來消息問虹口的事。問是不是我們的人做的。我說不是。但上面不信。因為這件事的手法太乾淨了。他們懷疑是我們某個外圍組自己動的,沒有報備。我需要一個確認——這件事到底是不是北巷酒館接的活?」

  我看著他。他的臉色比平時白一些,眼下的青痕也更深了。他問這個問題的時候語氣很緊,但他沒有用命令的口吻。他在問我,不是要求我。

  「不是北巷酒館的人做的。」

  「那是誰?」

  「我不知道。外面傳的那些版本里,有一半是編的,另一半是半真半假。但有一件事是真的——目標死了。這件事已經發生了。誰做的,不重要。」

  王京生看了我三秒鐘。他把手從檯面上收回去,插進夾克兜里。「如果上面再問,我就說查過了,跟軍統無關。」

  「好。」

  他轉身走了。他推門的時候動作比平時重了一些,門板合上之後發出一聲比平時更響的碰聲。他走之後,小六從櫃檯側面抬起頭來。「林北,他信了嗎?」

  「信不信是他的事。我給了他一個可以交代的答案。」

  傍晚時分,消息傳到了洪門那邊。周師傅從朱葆三路安樂宮回來的時候帶回了塗七的一句話。周師傅站在櫃檯前面,把外套上的灰拍了拍。「塗爺說,他知道了。他說這件事辦得漂亮,但辦完之後要收好尾。他說『尾巴不要露在外面』。」

  「就這些?」

  「就這些。他沒有問是誰做的,也沒有問是怎麼做的。他只說了這一句。」

  當天晚上,酒館裡的客人比平時多了將近兩倍。來的人大部分是常客,也有幾張面生的面孔。他們在桌子邊上坐下,點酒,聊天,話題基本上離不開虹口那件事。有人說幽靈這次是替天行道,有人說幽靈早晚會被日本人盯上,有人說這件事之後北巷酒館的招牌更硬了。聲音大大小小,在酒館的牆壁之間來回反彈,把平時安靜的空氣攪得發燙。




  「你確認是他?」

  「我確認。他的左手小指有一道舊疤,跟帳冊上那一頁的筆跡出處是一樣的。方遠教過我怎麼認手上的疤和筆跡出處之間的關係。」

  我把那枚銅板從抽屜里取出來看了一眼。銅板的邊緣有一道極細的刻痕,像是用針尖劃出來的,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我把銅板翻過來,背面也有同樣的一道。兩道刻痕位置相對,方向一致,像是一個記號。

  「他留銅板是什麼意思?」

  「不知道。但他留下的是花雕的價位,說明他知道這間酒館的規矩。他知道點花雕是什麼意思,也知道銅板留在這裡會被誰收走。他是來確認的。」

  「確認什麼?」

  「確認幽靈這件事是不是真的。他可能也在觀望。秦學文的帳冊里,這個人的名字出現過三次。他是做帳目的,手上有很多人的往來記錄。他今天來,是想看一看幽靈到底接不接得住這樁活。現在他看見了——目標死了,觀察點被耍了,消息炸了。他需要決定下一步站在哪一邊。」

  那天夜裡打烊之後,酒館裡重新安靜下來。沈月把最後一隻杯子收進架子裡,把桌面擦了三遍。方遠把後門閂好,檢查了一遍門框內側的鐵條。周師傅、孫滿、老吳各自回了屋。小六把地圖冊收進抽屜里,站起來往後屋走。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下來,回頭看了我一眼。

  「林北,外面的人都在議論幽靈。他們不知道幽靈是誰,但他們都在說這個名字。這個名字現在比一間酒館還要大。」

  「嗯。」

  「那以後怎麼辦?如果還有人要來找幽靈呢?」

  「來的人會更多。但規矩不變——酒單上的酒照點,規矩照舊。幽靈這個名號只是外面人的叫法。在這裡,點酒的還是點酒,辦事的還是辦事。」

  他點了一下頭,推開門走進後屋。我坐在櫃檯後面的矮凳上,把今天收到的那枚刻痕銅板放在桌面上,借著窗口透進來的月光又看了一遍。銅板邊緣的兩道刻痕在月光下泛著一層極淡的暗光,像兩道被反覆壓過的痕跡。我把銅板收進暗格里,站起來吹滅了煤油燈。

  黑暗中,後院的月光從窗縫透進來,落在櫃檯表面。街面上偶爾有巡邏隊的腳步聲從福煦路南段傳過來,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我把手伸進外套內袋裡,摸到那枚暗紅鑰匙。鑰匙上纏的紅線已經褪成了淺褐色,但鑰匙齒的稜角還是原來的樣子。

  虹口的事做完了。目標死了。觀察點被耍了。消息炸了。整個上海灘的地下圈子都在議論幽靈這個名字。而幽靈本人正坐在一間小酒館的櫃檯後面,聽著外面的腳步聲,等著明天推門進來的人。

  (第五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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