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安全屋外就響起了直升機旋翼的轟鳴聲。
沈星一夜沒睡。她裹著軍醫給她的毯子,坐在掩體一角,懷裡始終緊緊抱著那個裝著樣本的密封盒。盒子裡那枚指甲蓋大小的灰色晶體,此刻被她捂得溫熱。她夜裡掀開盒蓋看過一次——黑暗裡,那晶體泛著一層極淡的藍,像一小片從內部透出的光,貼著它的金屬隔層涼得發脆,仿佛把四周的熱都抽走了。她看了幾秒就合上蓋子,像護著一塊隨時會燒起來的冰。
陸岩就坐在她對面三步遠的地方,背靠著牆,眼睛半闔,像一頭隨時會醒的猛獸。左肩的紗布滲出一點淡紅,但他坐得筆直,仿佛那點傷根本不存在。
天快亮的時候,一個扎著馬尾的女軍醫輕手輕腳地走過來,蹲在沈星身邊,壓低聲音問:「沈教授,喝口水吧。你從昨晚到現在,什麼都沒吃。」
沈星搖搖頭,眼睛還盯著陸岩,聲音沙啞:「他……他的傷,怎麼樣了?」
軍醫宋雅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嘆了口氣:「子彈擦著骨頭過去,縫了十一針。我讓他靜養,他一句都沒聽進去,非要守在這兒。」
沈星的目光在陸岩肩頭那道滲血的紗布上停住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最終還是沒說出來。
「增援到了。」陸岩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讓在場所有人的動作同時頓了一下。
話音剛落,掩體的鐵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一股清晨的冷風灌進來,吹得頭頂那盞昏黃的應急燈晃了晃。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身形高大的中年人,軍裝筆挺,肩章在晨光里泛著冷光。他身後跟著兩個荷槍實彈的警衛,還有一個提著急救箱的男軍醫。
來人的目光先是在掩體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沈星身上,朝她敬了個標準的軍禮,聲音沉穩:「沈星同志,我是國安特別行動組的負責人,姓梁。組織上已經連夜召開了最高級別會議,有關於你的重大事項,需要單獨向你傳達。」
「單獨」兩個字一出口,屋裡的空氣就變了味。
梁負責人側過身,朝身後兩個警衛和那個男軍醫抬了抬下巴,又轉向牆角那個始終半闔著眼、背靠著牆的男人:
「請你們都先出去。這件事的級別,不是誰都能聽的。」
兩個警衛應聲要退。那男軍醫也拎著急救箱往門口走。
可坐在牆角的陸岩,紋絲沒動。
「我說的是,所有人。」梁負責人盯著他,語氣加重了幾分。
陸岩這才緩緩睜開眼睛,視線釘在梁負責人臉上,只回了兩個字:
「職責。」
梁負責人眉頭一皺:「你叫什麼?誰派你來的?」
「他的任務,是保護我。」沈星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從我進入安全屋的那一刻起,他寸步不能離開我。這是他的職責,也是我的要求。」
陸岩的視線,極輕地動了一下,落在沈星身上。
兩人隔著幾步遠的距離,誰都沒有再說話。你要我走,不行;你要單獨跟她談,也得先過我這關。
梁負責人的臉色沉了下來。他把矛頭對準了陸岩:「你是軍人,就該服從命令。我現在命令你,出去。」
陸岩依舊沒動,語氣平淡:「我的命令,不來自你。」
「你——」
「梁同志。」沈星打斷了他,挺直了脊背,「如果你一定要單獨談,可以。但請你先讓保密委,給他下一道命令。」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
「我只認保密委的命令。他,也一樣。」
掩體裡安靜得能聽見外面旋翼逐漸停轉的聲音。
梁負責人盯著沈星看了幾秒,又轉頭看向陸岩,終於意識到眼前這個沉默寡言、受了傷還坐得筆直的男人,來頭不簡單。
「好。」他深吸一口氣,朝身後抬了抬手,示意警衛和男軍醫先退出去,把門帶上,「我先向上請示。在我確認之前,這件事,一個字都不許外傳。」
他轉身走出掩體,取出加密通訊器,壓低聲音向上級核對了幾個番號。
片刻後,他重新推門進來,臉上的神色已經和剛才截然不同。
「確認了。」梁負責人重新向沈星敬了個禮,語氣鄭重,「從現在起,這份絕密信息,只在這間屋子裡說——就你、我,還有他,三個人。」
「你的發現,被定名為『星核計劃』,保密等級——絕密。」
沈星緩緩站起身,下意識地挺直了脊背。一夜之間,她從一個埋頭做研究的科學家,變成了國家絕密計劃的核心。
這個代號讓她心裡微微一沉。「星核」——顧名思義,這不是什么小範圍的研究課題,而是涉及國家核心機密的最高級別命名。
「從現在起,你的一切研究、行蹤、通訊,全部納入國家最高保護序列。」梁負責人語氣鄭重,「我們會把你轉移到一個絕密的研發基地。那裡有全國最頂尖的設備,也有最嚴密的防衛。你的助手團隊,也會重新組建,全部經過最嚴格的政審。」
「團隊可以重建,有一環——暫時只能靠我自己。」沈星說。
梁負責人眉頭微動:「哪一環?」
「提純。」沈星握著密封盒,指腹貼著盒壁,那層涼意還在,「那物質在玄武岩里的形態,是騎在矽酸鹽晶格縫隙里的極細微晶。現有流程一上,先碎的是晶格,它就跟著碎裂流走。要取它,得先用特定的轉速差把晶格震松,再讓粉末按密度差自己分層。那套離心參數是我自己的東西,沒寫進過論文,也沒交過任何人。」她頓了頓,「所以在我把這套工藝寫成標準流程之前,星核能救命的那一步,只有我一個人幹得出來。」
陸岩沒有接話。他只是不動聲色地把剛才那幾句,在心裡過了一遍。
一個只有她自己掌握的核心工藝——這既是她的護身符,也是所有眼睛盯上她的理由。陸岩把這些要點在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
陸岩這時問了一句:「基地的位置,除了在場的人,還有誰知道?」
梁負責人頓了頓:「基地選址由保密委統一調度。知道具體坐標的,只有少數幾個人。」
陸岩沒有正面回答,只說:「昨天清晨那一槍,打得比誰都准。轉移路線,我親自定,不經過任何人。」
屋子裡再次安靜下來。
半小時後,三輛塗著迷彩的裝甲車駛出了掩體。沈星被安排在最中間那輛車上,陸岩和她同乘,前後各有武裝人員護送。
臨上車前,軍醫宋雅一路小跑追了出來,把一隻保溫杯和兩包壓縮餅乾遞到沈星手裡。
「沈教授,這袋你帶著。路上顛,別空腹。」她頓了頓,看了一眼車裡的陸岩,「保溫杯給陸隊。那左肩十一針,最忌牽拉。你盯著他,比我說十句都管用。」
沈星接過杯子,杯壁還是溫的。
「他的傷,我記著了。」
「別讓他再添新傷就行。」宋雅轉身跑回去追隊伍。
她轉身上了車。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