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發車前,陸岩沒有立刻上車。他繞著三輛裝甲車走了一圈,蹲下來,伸手在中間那輛車的底盤上摸了一把。
沈星降下車窗:「怎麼了?」
「沒事。」陸岩站起身,指尖上沾著一點灰褐色的泥垢。他把手翻過來,看了兩眼,才淡淡地說,「這輛車,昨晚是停在哪兒的?」
「停車坪。」副駕駛座上的護衛回答,「按規矩,出發前一小時才從庫里調出來的。」
「停車坪的地是水泥地,不會有這種黃泥。」陸岩說,「這泥是新沾的,還帶著濕氣——有人在我調車之前,把底盤整個摸了一遍。」
沈星的手指在座椅扶手上收緊:「你的意思是……」
「兩種可能。」陸岩把手上的泥擦掉,聲音很平,「要麼是庫房那邊的勤務偷懶,把車從土路開回來沒洗;要麼——就是有人半夜爬進停車坪,確認過我們要走哪幾輛車。」
他沒有再多說,只是朝車隊做了個手勢:「換車。三輛全換,從備用庫里調,不走剛才的口令。」
指揮中心那邊遲疑了一下,還是照辦了。
車隊在盤山公路上疾馳,車窗外的景物飛速後退。
沈星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腦子裡卻全是陸岩剛才那句話——有人半夜爬進停車坪,摸過他們要走的那幾輛車。
她只是個做研究的科學家。提純、計算、推導,這些是她的戰場。可如今,她的戰場變成了生死一線,她身邊的一切都開始變得陌生而危險。
「怕嗎?」陸岩忽然問。
沈星愣了一下,轉頭看他。他的側臉線條冷硬,目光始終盯著後視鏡,手裡的槍沒有一刻離開過腰間。
「說不怕是假的。」她誠實地說。
陸岩沉默了片刻,說了一句讓她意外的話:「怕就對了。怕,才活得久。」
沈星怔怔地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總是一臉冷漠的男人,其實遠比表面看起來更可靠。
「你昨晚,為什麼要替我擋那一槍?」她鬼使神差地問出口。
陸岩沒回頭,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那是我的任務。」
「就只是任務?」沈星追問。
陸岩沉默了。許久,他才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低聲說:「你的命,現在比我的值錢。你活著,星核才能活。」
沈星的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收攏。
「那我更得好好活著。」她說,「等我哪天死了,你再替誰拼命去?」
這話說得有些沖,可說出口的那一刻,她自己先愣住了——她竟會為了一個認識不到兩天的人,說出這樣帶著賭氣的話。她別過臉,望向窗外,不讓陸岩看到自己發紅的眼眶。
就在這時,陸岩的耳麥里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電流聲。
他的瞳孔猛地一縮。
「停車!」他幾乎是吼出來的,同時一把將沈星按進座椅。
話音未落,前方的路面,毫無預兆地炸開了一團沖天火光。
爆炸的氣浪把整輛車掀翻了九十度。沈星感到自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甩向車頂,安全帶勒進胸口,耳邊全是金屬扭曲的刺耳聲和玻璃碎裂的爆響。等一切安靜下來,她發現自己被倒扣在座椅上,安全帶勒在腰側,頭盔里的耳鳴尖銳得像針在刺。
「陸岩——」她喊了一聲,聲音發顫。
「在。」一個低沉的聲音從車底傳來,緊接著她看見陸岩從側翻的車門縫隙里爬出來,軍裝被玻璃碎片劃得破爛,左臂上滲出一條血線,卻還是先伸手進來,把她從座椅里解開,一把撈了出來。
「能走嗎?」他問。
「能。」沈星咬著牙站起來,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密封箱——外殼上落了層灰,鎖扣還緊緊扣著,一毫都沒移位。
陸岩沒有多說,拽著她就往山溝里滾。他們剛離開那輛翻倒的車不到十秒,第二發火箭彈就落了下來,整輛車被炸成了一團火球。
山溝里全是碎石和灌木。陸岩把沈星按在一塊大石後面,單手撐著地面,另一隻手還舉著槍,槍口指向火光沖天的來路。
「三個以上的火力點,」他的聲音很低,「至少三發火箭彈,說明對方算過我們的車速和間距。是有備而來。」
沈星靠著石頭,大口喘氣。她看著陸岩那隻還在滴血的手臂,想伸手去碰,又被他一個眼神制止了。
「別動。」他說,「血是小事,子彈是大事。」
她沒有再動。她只是把密封箱抱得更緊了一些,看著火光把半邊山溝照得通亮,耳邊是遠遠近近的槍聲和爆炸聲。
她忽然明白,她手裡的那個盒子,已經不只是一個實驗樣本了。那是山貓、黑熊、獵隼三個人用命換來的東西,是陸岩用半條命護著的東西,是整個車隊被炸成廢鐵也必須要送出去的東西。
她把它抱得更緊了。
槍聲漸漸遠了。陸岩的耳麥里傳來岩羊的聲音:「陸隊,敵人撤了。頭車全毀,尾車還有人。」
「傷員呢?」
「海豹傷了,山雀沒事。老周在組織撤退。」
陸岩沉默了幾秒,才對著耳麥說:「收到。我帶沈教授走另一條路。聯絡暗號改一下,用老規矩。」
他掛斷通訊,轉頭看向沈星:「走得動嗎?」
「走得了。」沈星撐著石頭站起來,把密封箱重新抱好,「你在前面,我在後面。」
陸岩看著她,沒有說話。他忽然發現,這個剛才還被他按在座椅里的女人,此刻眼睛裡已經沒有了慌亂,只剩下一種他從她身上見過很多次的東西——咬著牙往前走,不回頭。
「好。」他說。
他轉身,朝山溝深處走去。沈星跟在他身後,抱著那個盒子,一步一步,踩進夜色里。
山溝里的風很涼。沈星把密封箱放在身邊,背靠著那塊大石頭,閉上眼睛。她不知道陸岩從哪裡找到的這塊地方——三面被岩石擋住,只有來路對著山溝,只要有人靠近,她第一時間就能聽見。
她沒有睡。她只是靠著石頭,聽著風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野獸叫聲。
過了很久,她聽見腳步聲。陸岩從山溝的另一頭走回來,身上多了一件軍綠色的外套,還有一小包壓縮餅乾和一瓶水。
「喝點水。」他把水瓶遞過來。
沈星接過去,喝了兩口,才問:「你剛才去哪兒了?」
「探路。」陸岩在她旁邊坐下,把那件外套披在她肩上,「前面有條小溪,水質我驗過了,能喝。再往前走兩公里,有個廢棄的獵戶棚子,可以過夜。」
沈星把外套裹緊了一些:「你什麼時候驗的水?」
「剛才。」陸岩說,「你沒睡,我就沒叫你。」
沈星看著他,想說什麼,又沒說出口。她只是把水瓶遞迴去:「你也喝點。你那隻胳膊還在流血。」
「流不死。」陸岩接過水瓶,喝了一口,「你先睡。明天一早,我們從那條路走。」
沈星搖了搖頭:「睡不著。」
陸岩沒有追問。他只是靠在石頭上,把那把槍橫在膝頭,眼睛看著山溝的來路。
兩個人就這樣坐著,誰也沒有說話。山溝里的風一陣一陣地吹,把天上的雲吹得很快,月亮時隱時現,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時長時短。
過了很久,沈星忽然開口:「你覺得,我們能活著出去嗎?」
陸岩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看著前方那片黑漆漆的山影,過了很久,才說:「我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
「那你想的是什麼?」
「怎麼讓你活著出去。」
沈星沒有說話。她把頭靠在石頭上,閉上眼睛。
她忽然覺得,這個答案,比任何安慰的話都讓她安心。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