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聲,是忽然停的。
那兩發幾乎疊在一起的槍響過後,山林重新安靜下來。山谷里再沒有追兵上來——那個親手把車隊逼進死路的灰風衣男人,再沒能從山坡上站起來。執行這場伏擊的人,把命留在了山坡上;其餘按白鷹的局布下的火力手,看見收網的人倒下,像潮水一樣散進了山林。他們很清楚,這一票已經砸了,再纏鬥下去,只會把自己的行蹤徹底暴露。
直到山谷里再沒有動靜,老周攥著槍的手才終於卸了力。他單膝跪在缺口處,右腿的傷讓他的臉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卻還是咬著牙,一點一點從地上撐起來。
「海豹、岩羊、山雀……還能動嗎?」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能。」海豹捂著血流不止的手臂,踉蹌著站起來。
「能。」山雀的聲音從尾車那邊傳過來。他半邊衣袖被彈片劃開,血順著手臂滴下去,人卻站得很穩,槍口還壓著來路的方向。
「報數。清點。」老周喘著氣,拖著那條傷腿,朝那幾輛報廢的裝甲車一瘸一拐地走去。
他先看到了山貓。那個衝鋒在最前面的年輕人,此刻安安靜靜地躺在地上,胸口一片殷紅,眼睛還圓睜著,望著頭頂那片灰濛濛的天。老周沉默著蹲下身,伸手,輕輕合上了他的眼睛。
然後是黑熊。那個總是悶聲不吭、沖在最前扛重火力的漢子,背部一片血肉模糊,撲倒在離缺口幾步遠的地方——他是用自己整個人,替陸隊和沈教授擋住了那梭子彈。
老周沒有哭。他只是蹲在兩人中間,沉默了許久,才開口,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好樣的。」
「野狼,這兒——」岩羊的聲音忽然從一輛側翻的裝甲車旁傳來,說到一半,戛然而止。
老周猛地回頭,拖著那條傷腿趕過去,看見了車頂殘骸旁那兩個人。
獵隼背靠著翻倒的車體,胸口一片殷紅,眼睛還睜著,望向山坡的方向。他手裡的狙擊槍架在殘骸上,槍口還朝著灰風衣男人倒下的那片山坡。那個人躺在離他不到三百米的地方,眉心正中一彈,瞄準鏡碎成兩半,到死都沒能再站起來。
「獵隼……」老周的聲音,第一次啞了。
他蹲下去,伸手,輕輕合上獵隼的眼睛。指腹觸到的是冰涼的皮膚,和那桿槍槍托上磨得發白的舊痕。沒有人知道獵隼是怎麼從車頂殘骸里爬出來,又是怎麼把自己架成那個姿勢的——他只留下一桿槍,和那個再也站不起來的敵人。
老周沉默了很久,才拖著那條幾乎廢掉的腿站起來。山雀過去扶了他一把,兩人一起把能挪動的傷員都集中到一處,用隨車帶的急救包做了最簡單的止血。
「野狼,敵人……會不會再來?」海豹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不會。」老周的聲音很篤定,「開槍的那個人已經死了。剩下的人,不會為一個死人回頭。」
他頓了頓,看向那幾具再也無法站起來的戰友,聲音很輕:
「把兄弟們的屍體,都收好。一個都不能落下。」
山谷里只剩下焦煙、彈殼,和三名再也無法站起來的戰士。白鷹的局落了地,可他連一枚指紋都沒有留下——留在這片山谷里的,只有別人的命。
沈星和陸岩,則是當天傍晚,就被一支搜山的小隊找到了。
從地雷炸響到被找到,兩人在深山裡熬過了最難捱的大半天。陸岩失血過多,發起了低燒,卻硬是撐著沒讓自己睡過去。沈星把壓縮餅乾掰碎,一口一口餵給他吃,又用隨身帶的清水,一點一點浸濕他的嘴唇。搜山小隊找到他們時,陸岩已經幾乎站不起來了,卻還是把沈星擋在身後,直到確認了對方的番號和口令,才終於卸下那口強撐的氣。
當天夜裡,他們被緊急轉移到了大山深處的一座絕密中轉基地。這裡三面環山,唯一進出通道要穿過三道路卡,天上還有反隱身的雷達網。這裡只是漫長撤離線上的第一站,真正的落腳點,還要等最高權限批下來才能定。
安頓下來的第一件事,是替烈士整理遺物。
第二天傍晚的作戰室里,陸岩面前擺著三個疊得整整齊齊的軍包——山貓、黑熊、獵隼的。他一件一件往外拿:一個磨破邊角、裝著全家福的皮夾;一隻洗得發白的護腕;一封寫到一半的家信;一桿擦得乾乾淨淨的狙擊槍標尺。他看得很慢,指尖在那封信上停了一會兒,沒有拆,只摩挲著信封上「吾兒親啟」那行筆跡,很久,才輕輕放回去。
沈星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山貓今年二十二。」他忽然開口,聲音很平,「老家在甘肅,爹娘都是種地的,家裡還有妹妹在讀高中。他上個月才寫信報平安,叫爹娘別惦記。」
沈星靠著門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黑熊是獨子,爹媽前年走的。」陸岩頓了頓,「他原來當兵的那支部隊,有個烈士後代的教育基金。撫恤金放進去,比放在任何一個地方都合適。」
沈星點了點頭。
陸岩看著她,忽然說:「你不怪我嗎?」
「怪你什麼?」
「把他們帶出去,沒能全部帶回來。」
沈星沉默了一會兒,才說:「我知道你在那條路上,已經做了所有能做的事。他們選擇沖在前面,是他們自己的決定。你不需要為別人的決定負責。」
陸岩看著她,沒有說話。
她站起身,走到帳篷門口,回頭看他:「你也不要為自己的決定負責太重。你活著,才能護住下一個要護的人。」
她說完就走了,留下陸岩一個人站在那三份遺物前。
他低頭,把那封「吾兒親啟」的信又拿起來,看了一眼,放下。然後他把三份遺物一件一件收進軍包里,拉上拉鏈,放回桌面。
帳篷外,夜色已經很深了。
那天晚上,沈星在行軍床上睜著眼躺了很久,第一次真正明白,自己手裡那個裝著樣本的密封盒,壓著多少條人命。她翻出隨身帶的應急通訊本,憑記憶把撤離路線上的幾個關鍵節點重新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出發時間、途經山口、停靠點、重新上路的時刻。她想找出是哪一個環節先出的問題——是出發時間被泄露,還是路線本身從一開始就在對方監視之下。她把每一個細節在腦子裡排了一遍,排除掉了所有不可能,剩下兩個最可疑的節點。但她沒有說出來。有些問題,不是她現在的權限能碰的。
陸岩走進帳篷時,她還沒睡。他在她床邊站了一會兒,沒有說話。她聽見他在她身邊坐下,聽見那隻黑色封皮的筆記本被翻開的沙沙聲,聽見筆尖在紙上划過的細微摩擦。
他在寫什麼。她沒有問。
過了很久,他合上筆記本,聲音很輕:「山貓的撫恤金批下來了,是他爹娘三年的收入。黑熊的沒有親屬,撫恤金進了他老部隊的教育基金。獵隼的……」他頓了頓,「他爸是退下來的老班長,還在老家種地。錢不多,但夠他們老兩口養老了。」
沈星沒有說話。她只是把眼睛閉上,把那三個名字在心裡又過了一遍。
山貓。黑熊。獵隼。
她知道自己不會忘記他們。不是因為他們救了她,而是因為他們用命告訴了她一件事:她手裡的那個盒子,有多重。
帳篷外,夜風很涼。遠處山影的輪廓在月光里一動不動,像三座沉默的碑。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