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盤會議結束的當天下午,陸岩通過一條不經過任何常規中轉的加密專線,與最高層直接通了話。通話內容無人知曉,但僅僅過了半天,最高權限的命令就一路綠燈地傳了下來。
那份命令只有短短几行,卻重逾千鈞:成立最高級別的專項保護組,由陸岩全權調度,不隸屬任何常規編制,直接對最高層負責;由原戰鬥組倖存隊員歸建,並從全軍範圍抽調最頂尖的特戰精英,按七人滿編遞補伏擊戰的戰鬥缺額;沈星同志的科研工作,從設施、設備到助手團隊,全部升級為最高絕密級別,優先保障。
命令下達的第二天,專項保護組正式定編:老周、海豹、岩羊、山雀歸建,三處戰鬥缺額由全軍選調的特戰精英遞補。最先到位的三名新隊員,清一色沉默寡言,都是從屍山血海里滾出來的老手。陸岩沒有急著放他們進核心區,逐一過目、逐一對練,確認沒問題才鬆口。人到了,規矩就得立起來——通訊、行動、接觸三條紀律,沒有模糊地帶。他同時開始在地圖上規劃新的休整點和轉移路徑,為撤離鋪底。
老周的歸隊申請,就夾在那沓文件的最底下。他傷還沒好利索,字卻寫得一筆一划,末尾只有一句:「請求歸建,殿後手。」陸岩沒有批,也沒有駁回,只是把它壓在戰術板一角,留了行批註:「出院後復訓,過了再談。」
當天晚上,一批從未在龍國現役裝備庫中出現過的新式裝備秘密調撥到位——防彈、防偵、反衛星偵察的車輛和通訊設備,無聲無息地配發到每一名隊員手中。裝備剛到,陸岩同步啟動了轉移程序。
接下來的幾天,沈星、陸岩和整支戰鬥組全程封閉式轉移。沒有通訊,沒有外聯,所有人像從棋盤上被拿掉一樣消失。
數天後,沈星終於站在了自己的新實驗室門前。林越背對著門口調試儀器,聽到腳步聲頭也沒抬:「實驗台按你之前的清單布置好了,試劑還在路上,後天到。」
林越轉過身,語氣沒有波瀾,目光卻比平時沉了一些:「連我姐,現在都聯繫不上我了。轉移那天起,通訊就掐了。」
沈星沒接話。這個話少、做事穩的年輕人,姐姐在縣醫院做護士,是他唯一的牽掛。這一次,他連同那身本事,一起被帶進了最高絕密的保護圈裡。
第二天一早,實驗室里忙開了。研究員小李守著一組提純數據,眉頭擰成了疙瘩。她過目不忘,文獻公式、設備讀數翻一遍就能背下來,林越常說她是台「人形掃描儀」——有小李在,就算所有記錄都被人抹了,這實驗室的帳也照樣對得回來。
「沈教授,」她把平板遞過來,「這套溫度梯度,我按文獻參數跑了一夜,出峰位置總往後漂半個刻度。是不是離心機出了問題?」
沈星沒有先看數據,反而翻到小李手寫的實驗記錄。看到第三頁,她忽然笑了:「文獻參數是死的,樣本是活的。你這組樣本來自金星,密度比常規樣本差兩個數量級,離心條件不能照搬,轉速要按樣本密度重新標定。這條曲線重跑一次,該往哪個方向調?」
「往……低速方向調?」小李愣了兩秒,眼睛亮起來。
「對。」沈星點頭,「你能發現異常,已經比很多老研究員強了。」小李抱著平板跑回實驗台重新核對參數去了。
她不知道的是,這樣平靜的日子,只剩下不到半天。
當天傍晚,梁負責人親自趕到基地。封閉轉移結束後,新基地與外界的聯絡重新打開,物資、試劑和人員經過層層篩查恢復流動。他帶來的消息,壓了一整天。
「上面的判斷,」他坐下來,聲音壓得很低,「M國那邊要動手了。不是沖你個人,是沖整個龍國科研體系。高端晶片、精密儀器、特種材料、量子計算設備……他們已經在盤點禁運名單,能源巨頭也跟著收緊,項目被逐一凍結。今天還只是風聲,可十有八九,明後天就要見真章。」
實驗室里的氣氛,沉了下去。
「這是沖我們來的。」沈星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寒意。
「十有八九。」梁負責人說,「上面已經下了死命令,舉國之力,也要把星核搞出來。真要斷供,你必須拿出國產化替代方案——短期內,一步都不能停。」
「我知道。」沈星說,「從今天起,我住實驗室。」
梁負責人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他起身要走,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回頭看著她,補了一句:
「這一夜,外面可能很吵。別的事,交給上面。你的任務還是那一個——把星核做出來。」
他說完就走了。基地里的燈還亮著,封鎖的風聲,像一片正在合攏的烏雲,壓在天邊,還沒落下來。
晚上,陸岩來實驗室找她。他身上的傷已經重新處理過,臉色比平時更蒼白了幾分。
「好消息和壞消息,先聽哪個?」他靠在門框上,肩上纏著新換的紗布。
「壞消息。」沈星頭也不抬,眼睛還盯著屏幕上的數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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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壞消息是,情報部門截獲了幾條新信號。」陸岩的聲音低了下去,「M國那邊,有人在高價懸賞星核的技術細節,還在通過第三方渠道,打聽基地里的人員名單。」
沈星的手指一頓。
「好消息呢?」她問。
「好消息是,」陸岩看著她,「你不再是一個人困在這間屋子裡了。全國最頂尖的材料所、化工所、研究所,都接到了同一道命令,優先級排在最前面——你要什麼就給什麼,今天夜裡就到。」
沈星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
「我們真的……能行嗎?」她的聲音里,頭一次露出了迷茫。
陸岩沒有說那些虛頭虛腦的鼓勵話。他只是走到她身邊,低頭看著她屏幕上的數據,淡淡地說:
「你連金星帶回的未知物質都能提純出來,還怕幾樣試劑買不到?」
沈星怔住了。半晌,她忽然笑了,笑得眼眶有些發紅。
「你說得對。」她深吸一口氣,「不就是被卡脖子嗎?我們龍國人,什麼時候被卡死過?」
陸岩看著她,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要走。
「陸岩。」沈星忽然叫住他。他停住腳步,沒有回頭。
「你的傷……好些了嗎?」沈星問,聲音有些低。
陸岩頓了頓,說:「小傷,不礙事。」
「別總逞強。」沈星說,「你總說我的命值錢。可你的命,對很多人來說,也很值錢。」
陸岩的背影僵了一瞬,才低聲丟下一句「知道了」,大步離開。
從那天起,沈星把全部的精力,都砸進了星核提純方案的國產化改造里。她幾乎住在了實驗室,小李、林越也陪著她,沒日沒夜泡在數據和試劑中間。
而陸岩就守在實驗室門外。他不進去,也不離開,只是坐在走廊的摺疊椅上,把那本黑色封皮的筆記本翻開,一頁一頁地翻,像在翻一本看了很多遍、卻還是放不下的舊書。
有時候沈星從實驗室里出來,會看見他還坐在那裡,筆記本合在膝蓋上,頭微微低著,像睡著了,又像在想什麼。她走過去,在他旁邊站一會兒,不說話,他也就不抬頭。
他們就這樣,在同一片夜色里,各自守著自己的戰場。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