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條上的那行字,陸岩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親自去了沈星的實驗室。門關上,窗簾拉死,他把那張紙條原樣放在桌上,說:「這行字不是我寫的。情報那邊從一條境外線路上截下來的半句話,梁負責人轉過來的,來源還在查。」
沈星看著那行字:「真正的殺招,不是殺人,是殺計劃。」
「我信。」陸岩說,「而且我已經見過白鷹的棋子了。」
他把昨晚查到的信息擺在沈星面前。那名助理工程師姓趙,名單上寫的是「趙平」,基地外聯重開後第一批科研人員輪換里進來的,背景乾淨,履歷普通,入職審查一路綠燈。他住普通宿舍,在實驗室做最基礎的輔助工作,夠不到星核的核心數據,卻能接觸到質控系統的外圍接口。
「夠不到核心數據,」沈星皺眉,「他怎麼動手?」
「所以他在等一個批次。」陸岩說,「等星核提純跑到最關鍵的一步,那一爐數據要經過他的手進質控系統。他不需要知道核心數據,只需要讓最後蓋章的那幾個值,偏出去。」
沈星沉默了片刻:「你的意思是,不抓他?」
「現在抓他,只能抓到一個奉命辦事的棋子。」陸岩的聲音很平,「白鷹丟個卒子,眼睛都不眨。我們要抓的,是他這顆棋背後那條線。所以這局,我想讓他贏。」
「讓他把假數據灌進系統里?」沈星問。
「讓他的假數據灌進一個我們準備好的系統里。」陸岩說,「他要改,就讓他改。改完的『合格結果』,全部走假系統。你真正的核心數據,從今天起只存到這裡——」
他回身從桌上拿起一個軍用筆記本,深灰色的合金外殼,沒有品牌標識,沒有網口,四周封得嚴嚴實實,只有側面一枚指紋識別槽。
「這台電腦,不聯網,不連任何基站,從物理上切斷了所有外聯通道。」陸岩把電腦推到沈星面前,「但它有一個生物加密空間,只認你的指紋和虹膜。沒有你的生物密碼,它就是一塊磚頭。」
「你什麼時候準備的?」沈星沒有立刻伸手去接。
「從你告訴我數據被人動過那天。」陸岩說,「加密系統是我親自盯著裝的,從組裝到交付,沒有經過第二個人。它不屬於基地的資產登記,也不在任何一個系統里。你的真實數據,從今天起只保存在這裡面。」
沈星看著他,忽然說:「你這是一次豪賭。」
「是。」陸岩沒有否認,「但我賭他改不動你的東西。」
沈星怔了一下,隨即明白了這句話的重量。這一爐星核提純的每一個參數,都是她親手標定的。金星樣本的密度特性、替代材料的批次差異、離心機的轉速曲線,外人看著只是數字,在她眼裡卻像指紋一樣清清楚楚。
「給我三天。」沈星說,「三天後,我讓他在假系統里,改得漂漂亮亮。」
陸岩點頭,轉身要走。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那天晚上的數據,我來盯著。」
三天的時間,足夠沈星布一張網。
她沒有動實驗室里的任何設備,只是在每個關鍵節點後面,多掛了一層隨手寫下的「校驗錨點」。那層錨點不顯眼,不進正式記錄,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批替代材料的實測純度、每一台離心機真實跑過的轉速曲線、每一份質控報告裡本該出現的密度指紋。任何被替換過的數據,只要和這些錨點對不上,就會在她手裡原形畢露。
真正的核心數據,則按陸岩的安排,存進了那台不聯網的軍用電腦。主系統里照常運轉的,是沈星按原參數準備好的一套「樣子」,每一步都真實、精確,卻沒有一處是她真正要用的底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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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網的這幾天,她順手把國產化替代的帳也算了一遍。十七種斷供材料,替代方案在實驗室里都試通了,可批量供應遠比試製麻煩。返工、重標定、換貨,一樣樣疊下來,提純進度比計劃慢了小半個月。材料從供貨商到基地,中間隔了那麼多道手,哪一道被人動過,查起來都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她沒有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她只是在那台軍用電腦里,另開了一個不落盤的「影子帳」,把那十七種材料的真實批次、真實純度、真實到貨時間,一樣一樣記了進去。這是她的底牌,也是她留給白鷹的最後一道鎖。
實驗室里,一切如常。林越三天前從醫療室搬回宿舍,復崗單是宋雅親自簽的。趙平也照常進出,幫小李搬過兩箱試劑,給林越遞過一次記錄本,笑容和善,手腳勤快,誰也沒覺得他有問題。
只是誰也沒注意到,實驗室外圍,多了幾雙眼睛。陸岩沒有撤走任何一道防投毒的暗哨,甚至在食堂和配餐間又加了兩道崗,把「獵犬還在防毒」的樣子做足了。真正守著實驗室的,只有他親自挑出來的三個人,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裡,一整夜沒有合眼。
第四天傍晚,關鍵批次實驗開始前兩個小時,陸岩找到趙平。
「今晚那爐數據,走質控系統的時候,盯緊一點。」他語氣平淡,「這兩天基地要加強檢查,別出岔子。」
趙平點頭,聲音帶著點被領導交代任務時的鄭重:「陸隊放心,我盯著。」
陸岩拍了拍他的肩,轉身走了。他走出十步遠,聽見趙平在他身後輕輕呼出一口氣。那口氣很輕,可陸岩的耳朵還是聽清了——那裡面,藏著一絲壓不住的興奮。
沈星站在實驗樓二樓的窗邊,看著樓下的這一幕。
她沒有下去。陸岩說過,今晚之後,這局棋才算真正落子。她轉身回到那台軍用電腦前,把最後一份「底稿」存了進去。屏幕上跳出一行字:生物密鑰已綁定,離線空間已鎖定。
她把電腦合上,放進抽屜,落了鎖。
窗外,夜色正一點點沉下來。假系統里,那套「樣子」已經備好,只等趙平來改。
她忽然想,等這局棋走完,她大概會知道,那個藏在暗處的人,究竟是誰。
凌晨兩點,沈星被一陣極輕的腳步聲驚醒。她沒動,聽著那腳步聲在實驗室門外停了兩秒,又漸漸遠了。她抬手看了一眼平板——質控系統的訪問記錄里,多了一條三分鐘前的匿名登錄,操作時間極短,像只點開了一眼。
她沒有驚動任何人。她只是把那台軍用電腦的鎖,又確認了一遍,然後重新躺下。
窗外的山影,在月光里一動不動。她看著那片影子,想起陸岩說過的話:他要改,就讓他改。改完的「合格結果」,全部走假系統。
她忽然發現,這是她第一次,真正把自己親手做的東西,交給另一個人去改。而她心裡,竟沒有半點不安。
因為那不是真的。
她閉上眼睛,靜靜地聽了一分鐘走廊里的動靜。腳步聲消失在樓梯口,基地重新安靜下來。這一夜,趙平沒有動手——他在等,等那個最恰當的時機。
而她也在等。
(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