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十一點，關鍵批次提純進入最後階段。
實驗室的燈光通明，儀器低鳴。沈星站在主工作檯前，林越守著離心機，小李盯著實時曲線，一切按部就班。趙平在走廊盡頭的質控室里，對著那台老舊得不起眼的終端，等待一個指令。
零點十七分，質控系統彈出一條數據寫入請求。
他盯著那行請求，指尖停在鍵盤上方，停了整整兩秒。他知道，這就是那一爐。然後他的手指穩穩落下。替換替代材料純度、調整離心機轉速記錄、補上一段「合情合理」的自檢日誌，三步操作一氣呵成，沒有半點猶豫。屏幕上，那組被他改過的數據蓋上「合格」的紅章，自動存檔。
他坐在椅子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就在這時，質控室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趙平抬起頭，看見門口站著兩個面無表情的護衛。他們身後，陸岩緩步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個平板，屏幕上，正是他剛才改掉的那三處數據。
「改得挺利索。」陸岩說，「可惜，你改的是我的系統。」
趙平臉上的血色，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他沒有跑，也沒有喊。他只是慢慢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還懸在鍵盤上方的手，聲音乾澀：「……你們什麼時候知道的？」
「從你進基地那天起。」陸岩說，「準確地說，是從你第一次碰那台離心機開始。」
趙平的嘴唇動了動，什麼都沒能說出來。
沈星趕到質控室時，趙平已經被帶走了。
陸岩把平板遞給她。沈星掃了一眼，幾乎沒有停頓，一條一條指出來：
「替代材料純度，他改回了送檢報告的 99.72%。可他不知道，這一批實際拆包只有 99.31%，小李在錨點裡記下了每一包的真實值。離心機轉速，他按文獻參數標定到了標準值。可這一批金星樣本的密度比常規樣本低兩個數量級，我早就把轉速重新標定過。自檢日誌，他補了一段十七分鐘的記錄，填得滴水不漏，可他不知道，那台離心機那天下午停過電，真實日誌里不該有這一段。」
她說完，抬頭看向陸岩：「他改得很專業，每一處都卡在臨界值上。可惜，他不認識星核。」
陸岩看著那三處數據，沉默了一會兒：「白鷹費了這麼大勁送進來的暗棋，就栽在三個數字上。」
「不是三個數字。」沈星搖頭，「是他從來沒見過金星樣本。他背下來的每一步都對，唯獨不知道自己要改的東西，長什麼樣。」
沈星沒有就此打住。她讓小李把那幾批有問題的替代材料原始記錄調出來，親手比對。送檢留樣、出廠檢測、入庫封簽，單看每一樣都合規，可放在一起，問題就藏不住了——有兩批材料從出廠到基地入庫，周期被壓短了將近一半，中間的復檢環節，恰好被跳了過去。
「材料這頭，也有人在鋪路。」沈星把記錄推到陸岩面前。
陸岩接過，沒有立刻說話。他把這份記錄收好，隔了很久，才輕聲說：「先不驚動。等我把整條線走完。」
那一爐真正的核心數據，從始至終，穩穩地鎖在那台軍用電腦的生物加密空間裡。沒有沈星的指紋，它永遠不會被任何人看見。
審訊沒有持續太久。
趙平不是死士，也不是被人拿刀逼著來的。他是一名普通助理工程師，收了別人許下的好處，替人辦事，還以為自己只「改了幾個數字」。可他說不出太多東西——他只知道對接的是一個代號叫「灰鴿」的人，每次聯繫都用一次性通訊節點，通話時間從不超過三十秒。他連對方是男是女都說不清，更不知道灰鴿身後站的是誰。
整個審批，只用了不到一天。按正常流程，涉及絕密基地的入職審查至少五個工作日。可它一天就走完了，還恰好卡在人員輪換截止的前一天。簽名是真的，蓋章是真的，流程每一步都挑不出毛病，唯獨那段時間，短得不像話。
「有人在中間，把路給鋪平了。」陸岩對梁負責人說，「趙平能被送進來，不是巧合，是有人給他開了一扇門。」
梁負責人沉默了很久：「能查到是誰嗎？」
「查不到。」陸岩的聲音很平，卻帶著一絲冷意，「這個人很謹慎。他只壓縮了時間，沒有留下任何操作痕跡。如果不是我把每一份文件的落款時間都摳出來比對，根本不會發現那裡多出來的二十三個小時。」
趙平被送走那天，沈星親自去見了陸岩一面。
她把一杯水放在他桌上，自己先喝了一口，才推過去：「放心，這杯我看著倒的，沒走三道檢測。」
陸岩看了一眼那杯水，沒有立刻接：「你什麼時候學會開玩笑了？」
「跟你學的。」沈星說，「近朱者赤。」
她在他對面坐下來，忽然認真地開口：「陸岩，我想跟你說句話。你聽好——你不是我的護衛，你是我的戰友。」
陸岩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瞬。
他沒有立刻回答。過了好幾秒，他才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聲音帶著點不自在的平淡：「戰友也得有編制。回頭我打報告，讓上面給我漲工錢。」
沈星被他這句話噎了一下，忍不住別開臉，嘴角卻彎了起來。
「就這？」她說。
「就這。」陸岩把水杯放下，站起身，「行了，回去睡吧。明天還有一爐數據等著你。」
他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沒有回頭：「那句話，我記住了。」
沈星坐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臉上那點笑意，很久都沒有落下去。
同一片夜色下，異國酒店裡，白鷹把桌上那枚硬幣，緩緩收進了口袋。
「計劃失敗了。」收線人的聲音從耳麥里傳來，「那個女人，一眼就看出數據被改過。」
白鷹站在落地窗前，沉默了很久，才開口：
「我低估她了。可也不是一無所獲。」白鷹說，「趙平改的那三處數據，前兩處是假的，但離心機轉速那條，他填的曲線跟真實值差了不到 0.5%。因為我給他的參數，是從一份五年前的舊檔案里抄的——那個專家，跟沈星用的是同一套理論。」
收線人半晌才開口：「你是說，他不知道他填的是真實值。」
「他不知道。」白鷹說，「所以這不是失敗，是一次校準。我知道她的離心參數了，知道她用的是哪條理論路徑。下一局，我不跟她玩數據了。我跟她玩時間。」
「上面已經沒有耐心了。」收線人的聲音低下來，「下一局，不能再輸。」
白鷹轉過身：「放心。這一次，我不跟她玩數據了。」
「那你玩什麼？」
「她最信的人。」白鷹說，「我要讓那個藏在暗處的人，替我把她請出那座堡壘。」
基地里，陸岩沒有睡。
他把那封加密電報反反覆覆看了三遍。電報是梁負責人連夜發來的，只有四個字：白鷹動了。
陸岩把電報收進保險柜，在紙上寫下三個字：放消息。
他要放的消息只有一句：星核關鍵材料國產化取得重大突破。這些天，替代材料一批批出問題、進度被拖慢的消息，基地瞞得死死的；越是沒人知道他們在卡什麼，就越該讓暗處的人以為，卡不住。如果內鬼真的存在，那麼這條消息，就是釣他上鉤的第一口餌。
梁負責人沉默了很久：「你確定？」
「確定了。」陸岩說，「數據那局我已經收了，材料那條線也記下了。接下來，我不查了，我等他來找我。」
他掛斷電話，抬頭看向窗外。天邊泛起一線魚肚白，基地的輪廓在晨光里一點點清晰起來。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