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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遠客·二爐

2026-09-23 23:36:21 作者: 青松孤望

  第二爐開跑前十分鐘,沈星把溫控旋鈕的行程,來回擰了七遍。

  這是她給這台設備立下的規矩。離心機的轉速曲線可以交給數據,溫控不行。介質進入臨界相變區間的窗口只有三十秒,旋鈕每偏一度,窗口就短一截。第一爐廢在批次滯後,雜質放熱峰提前了 0.3度,收率只有 63.1%。前體庫存里最金貴的那一批,從三家庫房拼出來的,用一點,少一點。今天這一爐,她要把溫度往下壓一度,把副反應區隔開,把收率搶到 71.6%——壓到一個她只在推演里見過的地方。

  林越站在她左手邊,手裡攥著秒表。他的臉色還有些發白,宋雅早上查房時說了句「你再熬夜,下次中毒就沒這麼幸運了」,他沒聽。小李盯著實時曲線,喉結上下動了一下。

  「沈教授,真往下壓?」

  「嗯。」

  「壓多少。」

  「一度。目標收率 71.6%,理論溫度只有 63.1%。」

  小李沒再問。他跟著沈星這些日子,知道這一爐要是壓不住,廢的不只是一爐料,是前體庫存里最後那批。收率每掉一個點,克級製備首爐就要往後拖一天。而上一爐廢掉的那一天,已經讓整個計劃比原定進度慢了。

  七點整,第一把開跑。

  沈星把旋鈕擰到標定位置。離心機開始加速,儀器的低鳴蓋過了所有人的呼吸。相變窗口準時打開,曲線穩穩爬過臨界值,小李和林越各自報數,一切看上去和第一爐一樣順。

  進入相變區第十九秒,曲線偏了。

  小李的聲音先於曲線變化傳進她耳朵里:「偏了,比理論線低 0.04。理論曲線我背得出來,這一把不對勁。」

  林越報:「還剩十一秒。」

  沈星沒有立刻動。她盯著偏擺的形狀,看了五秒。

  林越的聲音第二次響起:「還剩六秒。」

  偏擺還在往下走。她做了決定:按停。

  「相變還沒完成,料還在爐里。」她說,「重穩四十分鐘,還能再跑。」

  林越和小李對看了一眼。這一把終止,等於把第二次機會變成了最後一次。料已經走過一輪熱循環,再折騰一次,就不穩了。

  四十分鐘裡,沈星沒讓任何人閒著。她讓小李調出三批前體的熱分析記錄,報出每一批的雜質放熱段;讓林越把冷卻迴路的預補償整體拉高一檔。三批料擺在一起,她看出問題出在最後入庫那批的放熱峰提前。這不是設備故障,是料的脾性。

  「第二把,」她說,「等雜質峰先過去,再進窗口。」

  八點一刻,第二把開跑。

  這一次曲線貼得穩。進入相變區第十秒,沈星已經能看出這一把能過。窗口還剩十二秒時,供電跳了一下。

  不到三秒,電壓掉了百分之六。林越喊:「電壓掉了,冷卻響應慢了半拍。」小李聲音發緊:「曲線偏了 0.03,窗口還剩九秒。」

  這次偏擺的形狀,和第一把完全不同。是供電瞬態,不是批次滯後。沈星沒有終止,也沒有等。她直接接手溫控,在曲線將落未落的位置,把旋鈕補了四分之一圈,又立刻收回一丁點。

  窗口關閉。

  小李報數:「1.4287,收率 7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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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實驗室安靜了一瞬。

  林越長出一口氣。小李撐著台面,半天才說出兩個字:「壓住了。」

  沈星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兩秒,才把旋鈕鎖死。

  「不是壓住了。」她說,「是這道工藝,從今天起,定死了。」

  她轉身調出進度圖,用筆尖在提純段那一節上輕輕一點:

  「提純段,過了。下一步克級製備。」

  她頓了一下,聲音沒有起伏:「但前體,只剩最後一批。夠一爐克級製備,剩不下餘量。」

  實驗室里又靜了一瞬。

  林越問:「備不夠怎麼辦。」

  沈星把進度圖關掉:「HF-7斷供,國產前體的金屬有,但高純度提純工藝在 M國手裡。就像龍國掌握稀土提純,外國想繞就得從頭跑——這道工藝本身,就是另一道卡脖子。」

  「三天後啟動克級製備。」她說,「這三天裡,能備多少備多少。」


  沈星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有些答案,她還在等。

  實驗室里沒有人接話。三個人都清楚,這句話從沈星嘴裡說出來,意味著星核計劃的第一道關正式落定。也意味著,從今天起,外面的人更想把她請出門了。

  同一時刻,基地外圍北側哨位。

  哨兵小侯攔住了一輛拋錨在警戒線外的貨車。牌照是隔壁市的,司機四十來歲,本地口音,被攔下來時帶著點慌張:「同志,我送錯貨了,迷路拐過來的。車胎扎了,換完就走。」

  小侯核了證件和送貨單。單子上是隔壁縣一家五金廠的貨,跟基地八竿子打不著。他正要放行,身後有人開口:

  「先別放。」

  小侯回頭,岩羊正從巡線上折回來。他是陸岩當初親手挑進隊的人。這支隊伍沒有編號,只有一個任務:把沈教授和這個項目,守死在基地里。岩羊蹲下去,先看了貨車後輪的胎痕,又繞到車尾,俯身去看貨廂底板。

  夾縫裡卡著一小撮土。

  深紅色的,帶著潮氣,跟基地周圍這片黃褐色的山地完全不同。

  「司機,過來。」岩羊直起身,「你這一路,在哪兒停過車?」

  司機愣了一下:「就,就繞城高速過來的啊。」

  「繞城高速往北三百公里,沒有這種土。」岩羊把那撮土用紙包好,收進口袋,「沿途停過哪兒?」

  「在縣城邊上加了個油,上了個廁所,沒別的地兒了。」司機被他問得發怵。

  岩羊盯著他看了兩秒:「行,換好胎,走吧。」

  貨車重新發動,開走了。小侯湊上來,壓低聲音:「岩羊哥,那土有問題?」

  「不知道。」岩羊看著貨車遠去的方向,「但回頭得讓陸隊看一眼。」

  巡哨結束,岩羊把土帶回了陸岩的辦公室。陸岩的隊裡有條規矩:每天巡哨回來,不管有沒有事,都要過來過一遍。岩羊把司機的話、貨車的方向、車底那撮土,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陸岩沒有急著接話。他打開紙包,把那撮土倒在掌心裡,碾開,聞了聞,又放下。

  「繞城高速往北三百公里,沒有這種土。」他說。

  「對。」岩羊說,「隔壁市也沒有。最近有這種土的,是往南翻過兩座山的紅壤帶。」

  「貨車是隔壁縣的,送貨單是真的,司機也是真的。他自己都不知道,車底下多了這麼一撮土。」

  岩羊愣了一下:「您是覺得,有人故意塞的?」

  「故意塞給我看的。」陸岩把紙包重新折好,聲音很平,「有人想借一輛不相干的貨車,遞一句話進來。」

  「什麼話?」

  陸岩沒有直接回答。他走到窗邊,看著基地外圍那片山,過了很久,才開口:

  「那個人想讓我知道,他已經到了。」

  岩羊沒有再問。他把那撮土留在桌上,轉身出去,把今天的巡哨記錄補完,又給北側哨位今天的排班,多排了一道。

  上午十點,沈星接到實驗室配電波動的報告。

  波動就是第二把相變窗口裡那一下。不到三秒,電壓掉了百分之六,離心機沒受影響,但那一抖,差點把第二把帶下去。

  小李查了一上午,結論是配電箱裡進了一隻蟲,觸發保護電路。

  「蟲?」沈星問。

  「飛蟲,燒糊了,卡在斷路器上。」

  沈星沒說話。她拿起配電箱的檢修記錄,翻到上一次檢修的日期。三天前,檢修單上寫著「箱體密封完好」。

  「密封完好的箱子,」她抬眼,「三天進得去一隻蟲?」

  小李怔住了。

  「設備我重新標定一遍。」沈星說,「配電箱、通風管道、水房管線,從今天起每天查一遍。查的人,每天換。」

  小李點頭,轉身要走,又被她叫住:

  「別聲張。」

  傍晚。陸岩的辦公室。

  沈星推門進來時,陸岩正把一份外聯記錄鋪在桌上。

  「工藝過了,」她先開口,「前體不夠。」

  陸岩把那張外聯記錄翻到其中一頁,遞給她:「供應商端被動了手腳。三批料在出庫前就處理過,動手的人不是物流,是源頭。齊副處長的記錄里,上個月有一筆跟境外實驗室的往來函,理由是'技術比價'。」


  「國內替代呢。」沈星問。

  「金屬原料能買到。」陸岩說,「但高純度提純工藝,在 M國手裡。就像龍國掌握稀土提純,外國想繞過去就得從頭跑——那道工藝本身,就是另一道卡脖子。」

  沈星看著他:「歐洲學術會議的邀請,還在。」

  「那是他們的線。」

  「我知道。」沈星說,「不去,連攪局的機會都沒有。」

  陸岩沉默了幾秒。他走到櫃邊,抽出一張薄紙:「他已經在邊境了。離基地最近的哨卡,二十三公里。」

  沈星看著那個坐標,沒有說話。

  「給你兩天。」陸岩把紙收回去,「不急著做決定。但如果要出去,時間不多了。」

  (第二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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