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實驗室。
第一爐自造 HF-7跑出來了。林越守在儀器前,小李盯著數據。沈星站在他們身後,看著那一條往上爬的曲線。
曲線進入相變區第二十二秒,偏了。
小李的聲音先響:「偏了,比理論線低 0.06。」
林越盯著秒表:「還剩八秒。」
沈星沒有說話。她看著曲線往下走,手指搭在旋鈕上,沒有動。
窗口關閉。
小李報數:「密度 1.3912,沒過線。」
林越盯著那個數字,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沈星把旋鈕鎖死,轉身調出三批前體的熱分析記錄:「最後入庫那批,雜質放熱峰提前了 0.3度。第一爐廢在批次滯後。」
「前體庫存還夠一爐。」小李低聲說,「再廢,克級製備就得等下一批。」
「等下一批,至少一周。」
林越忽然開口:「沈教授,讓我再看一眼那批料的熱分析。」
沈星把平板遞過去。林越接過來,翻了兩頁,忽然停住:「這批料的雜質段,跟另外兩批差了 0.02度。不是批次滯後,是入庫的時候混了。」
「庫房裡三批料擺在一起,標籤是一樣的。」林越說,「但最後入庫那批,熱分析的峰位跟前兩批對不上。要麼是標籤貼錯了,要麼是料在運輸途中被調過。」
沈星沉默了幾秒:「你說是運輸途中。」
「從供應商到基地,中間隔了那麼多道手。」
沈星沒有接話。她把三批料的熱分析記錄並排放在桌上,盯著看了很久。她沒有急著下結論,而是轉身調出這批前體的物流單,把出庫、中轉、入庫三個節點的時間戳一個個看過去。
「運輸記錄里,多了一次停留。」她說,「從縣城中轉站到基地,正常是兩個半小時。這批料在路上,走了四小時十七分鐘。中間多出來的那段,沒有入庫記錄,也沒有裝卸記錄。」
她抬起頭,看著林越:「你說得對,不是批次滯後,是被人動過。」
「那還夠不夠跑第二爐?」小李問。
「夠。」沈星說,「但我要先知道,它是被誰動過的。」
她把三批料的熱分析記錄、物流單、以及基地這一周所有進出人員的時間表並排攤在桌上。她沒有急著報案,只是坐在那裡,一行一行地看。看了一會兒,她在一份人員名單上停住了。
名單上,外聯口那一欄,有一行備註寫著「恆拓設備服務部·管線巡檢」。日期,恰好是那批料多出來的那次停留的次日。
「恆拓。」沈星把這兩個字念了一遍,沒有再多說。
「這一爐廢了,」她說,「但廢得值。」
沈星沒有把話說完。她重新把三批料的熱分析曲線並排,用手指從第一條的雜質峰劃到第二條,再劃到第三條。三條峰的形狀,幾乎一樣——只是最後入庫那批,峰值提前了零點零三度。
零點零三度。不是批次的脾性,是有人精準調過。
「林越,」她說,「把這三批料的供應商溯源,全部調出來。」
林越愣了一下:「供應商是同一家,從同一個車間出來,批次號連號……」
「我知道。」沈星說,「同一批原料,分三次出庫,同一家物流,同一個目的地。正常情況下,三個批次的雜質分布曲線,應該有隨機離散。可這三批料的偏差方向,完全一致。」
她把曲線放大,指著最後入庫那批:「偏差零點零三度,正好卡在設備檢測的下限邊緣。再多零點零二度,設備會直接報警。再少零點零二度,曲線完全重合,根本看不出問題。動手的人,對這套設備的參數了如指掌。」
林越的臉色變了:「您的意思是……」
「不是一批被調。」沈星說,「是三個批次,在出庫之前,就被精確處理過。能同時做到這三批,說明動手的節點,在供應商那邊,不在物流。」
實驗室里又靜了一瞬。
「供應商在境外。」小李低聲說,「這條路,沒法查。」
沈星沒有接話。她重新把曲線掃了一遍,然後把三張熱分析圖並排鎖進抽屜里,鑰匙收進口袋。
「這條路,斷了。」她說,「不是這一次,是往後每一批。」
她轉身把進度圖調出來,投在實驗室的幕布上。圖上畫著一根向上的階梯,四段:
「提純、克級製備、工程化驗證、首個應用場景。」
「HF-7是提純這一段的最後一環。」沈星用筆尖點在第二段上,「後面還有三段。每一段,都是一道關。」
林越長出一口氣,把目光從圖上收回來。屏幕上的階梯圖,不是畫著好看的——每一段,都有一條命懸一線的路要走。
沈星轉身走出實驗室,留給他們兩個一句:
「明早七點,第二爐。這一回,我親自去庫房盯裝料。」
她沒有把「恆拓」那兩個字告訴小李和林越。她只把它記在了那台軍用電腦的影子帳里,和十七種材料的真實批次放在一起。有些名字,現在還不能亮出來。
異國。安全屋。
夜裡。白鷹坐在桌前。桌上沒有燈,只有耳麥里傳來的電流聲。
「綠洲」那頭回話了:「試劑斷供已生效,歐洲會議邀請已發出。沈星那邊的回覆……」
「不去。」白鷹接得很快。
「她識破了。」
「那下一步。」
白鷹抬起頭,看著窗外那一片異國的夜。雨停了,燈火重新清晰起來,可他眼裡那點冷意沒有散。
「她不出門。」白鷹說,「那就請她出門。」
收線人壓低了聲音:「請她出門的人,你打算用誰。」
白鷹沉默了幾秒,把那枚硬幣摸了出來,放在桌上。
「夜梟。」
收線人那頭安靜了很久。久到白鷹以為他不會接話。半晌,那個蒼老的聲音才重新響起:
「這個人,不到萬不得已,你不該用。」
「已經萬不得已了。」白鷹說,「窗口期兩周。一周用來把他送進龍國。剩下一周,我要他,把那個女人逼出那座堡壘。」
「你確定他會去?」收線人問。
「他會。」白鷹說,「因為他跟我一樣,記了那個女人五年。我給了他一筆足夠安頓家人的錢,他連價都沒還。這世上能讓一個人不計後果去拼命的,從來不是錢。」
白鷹拿起桌上另一部電話。這一部是直撥。電話響了一聲,那頭有人接起,沒有說話。
「去龍國。」白鷹說,「這次,目標是把她逼出來,不是殺。」
電話那頭,一個低沉的男聲,答了兩個字:
「收到。」
白鷹掛斷電話。他坐在原處,看著桌上那枚硬幣,看了很久。
窗外,那片異國的燈火依舊通明。可那個男人,已經在地球的另一端,開始收拾桌上那支被拆開的長槍。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在給一件舊物最後一次保養。
長槍收進琴盒的那一刻,他停了停。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個人教他拆過槍。那個人教他的第一句話是:槍口永遠不要對準你不想傷害的人。
他合上琴盒,拎起來,走出門。
就在門合上的一瞬,他的手機亮了一下。是白鷹發來的一個定位坐標——龍國西南邊陲,一座山的背面。坐標下面附了一行字:她的下一次出門,會從那裡經過。
他看了一眼,把手機收起來。那座山,他在地圖上見過。山的背面有一條老路,很少有人走,卻恰好繞開了所有的哨卡和監控。他在那條路上跑過兩趟,每一趟都用了恰好四個小時。
可就在他走進夜色的一瞬間,他停住了。
他意識到,白鷹要的和這次做的,也許是兩件事。白鷹要的是「把她逼出來」,可怎麼逼、逼到哪一步,這些,白鷹沒說。他只說了「不是殺」。
他把手機重新點亮,看了一眼那條消息,然後鎖屏,放進了琴盒最里側的暗格里。
窗外,夜色正濃。他合上琴盒,走出門。
同一時刻,龍國西南邊境的一處秘密哨所內,一份標註「最高優先級」的人員核查通報剛剛送達。邊境巡邏隊在前夜裡截獲了一條異常信號,鄰國方向的深山裡,有人在使用龍國三大運營商均未登記的通信頻段。信號源在地圖上標出來,恰好落在白鷹給的那個坐標附近。
三道防線的值班哨兵在換班交接記錄上按下了新的加密簽章。某張從鄰國入境的機票信息,正在被追蹤。而那個持有機票的人,此刻已經不在任何航班上。
他在山裡。
(第二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