彈殼的事，沈星沒對小李和林越提。
清晨六點四十分，她像往常一樣推開實驗室的門。離心機頂蓋上什麼都沒有，只有昨天留下的灰塵印子。她走過去，用指尖擦了一下，指腹上沾了薄薄一層灰。她看了一眼，沒說話，轉身去調前體原料的庫存清單。
小李七點準時到，手裡抱著三批前體的熱分析報告。林越緊跟著進來，手裡攥著一份備用迴路的檢查表。
「前體庫存夠首爐用。」小李翻開第一頁，「最後那批的峰位比另外兩批提前 0.3度，上次第二爐壓一度就是避開這個。」
「備用迴路昨晚走了一遍，」林越接過話頭，「兩路供電都試過，切換時間在兩秒以內。」
沈星點頭。她把克級製備首爐的參數表投在幕布上，每一項都用紅筆圈過一遍：「前體裝料量翻三倍，誤差控制在千分之五以內。」
「溫控曲線我盯著。」林越說。
「今天先把裝料量定死，明天覆核參數，後天啟動。」沈星轉身去檢查離心機。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聽不出起伏，像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小李和林越都沒察覺異樣。只有沈星自己知道，她每說一個字，都在心裡過了一遍那枚彈殼上的日期。
三天後。就是後天。
她不是沒想過把日期提前。但克級製備的每一步都是算好的，裝料量、溫控曲線、備用迴路，任何一項提前，都意味著多一道不可控的變數。白鷹賭她不敢動，她就偏要按原計劃動——讓那枚彈殼，落在一個她早就算好的點上。
小李和林越走後，沈星沒有立刻去吃飯。她回到那台軍用電腦前，把後天啟動時質控系統會經過的所有節點，又過了一遍。她不是在檢查參數，她是在數——數到趙平會動手的那一步，大概會在第幾個節點上。
她數完了。她合上電腦，把它鎖回抽屜，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同一時間，B3區通風管道。
陸岩蹲在檢修口外，阿成站在他身後。管道口的防塵網還是歪的，四顆螺絲里，那顆沒擰到底的還在原位。
「進去過，昨天沒動它，今天拆。」陸岩說。
他戴上手套，鑽進管道，順著往前爬了三十米。灰塵層很厚，但有一道新鮮的擦痕，和昨晚發現的一模一樣。
他爬到出風口，停下來。出風口正下方，就是那台離心機。沈星此刻正在下面走動，腳步聲很輕。陸岩沒有往下看，他把頭燈轉向管壁內側，沿著出風口邊緣慢慢掃過去。
三分鐘後，他看見了。
管道內壁靠近出風口的位置，黏著一個東西。很小，只有指甲蓋大小，顏色和管壁幾乎一樣，表面覆著一層灰。拾音器。
他把東西整個摳下來，放在手心。塑料外殼，背面有兩根細引線，引線另一端已經斷了，斷口很新。
他把東西裝進密封袋，然後退出來，從口袋裡掏出另一隻一模一樣的東西。
「假的，」他說，「裝回去。」
阿成接過去，鑽進管道，五分鐘後出來，把防塵網重新裝上，四顆螺絲全部擰到底。
陸岩站在檢修口外，看了一眼密封袋裡的拾音器。然後他轉身走向配電箱。
配電箱在走廊盡頭。陸岩打開箱門，裡面的斷路器整齊排列。他把斷路器旁邊的蓋板卸下來，露出裡面的線路。
線路里有一根線從中間剪斷了。斷口兩側的絕緣皮卷著邊，燒出一層焦黑，是帶電剪斷時拉出的電弧。順著線往裡找，連著一個極小的黑色模塊，外殼燒塌了一半。
他把斷線和模塊一起拆下來，放進密封袋，然後從口袋裡拿出一根一模一樣的線，接回原位，蓋好蓋板。
「反向監控。」他輕聲說，「他開一扇，我堵一扇。」
他剛要把密封袋收起來，阿成從管道里探出頭：「陸隊，出風口往上游兩米，管壁上還黏著一塊。比剛才那塊小一半，不像拾音器。」
陸岩重新鑽進管道。那塊小東西沒有拾音孔，引線另一端伸進管壁的接線盒，和供電線路纏在一起。
「上行緩存。」他退出來，對阿成說，「前面那顆錄下來的東西，先進這裡攢著，再往外傳。它連著供電線，一摳就斷電，對方當場就知道這兒被動了。」
「怎麼處理。」
「留著。」陸岩說，「它已經傳了五天。該傳出去的早傳出去了。我現在拆它，只會在那邊亮一盞燈。留著它，我還能看見它什麼時候再動。」
只有他自己清楚，堵掉的那扇，堵住的是以後；留下那扇，換不回已經傳走的五天。沈星說過的那句「三天後啟動」，早在他摸到這隻耳朵之前，就已經出了這座堡壘。
他沒有告訴沈星這些。沈星也沒有問。兩個人像約好了一樣，把彈殼、拾音器、配電箱都壓在各自的帳本上，只在前方那台離心機里，無聲地對了一下表。
午後，陸岩回到辦公室，把那隻拆下來的拾音器放在桌上。他沒有送去技術室，而是自己拆開外殼，把裡面的晶片對著檯燈看了很久。
晶片是國產的，型號普通，市面上隨處可買。但他注意到一個細節：晶片出廠批次的噴碼，和基地倉庫里那批耗材用的是同一批號。
也就是說，做這隻耳朵的人，很可能就是基地內部的人，用的是基地自己的貨。
他放下晶片，沒有把這個判斷寫進報告。他只是在筆記本上，把那行「數，對上了」下面，又添了一行：貨從倉庫走，人從門口進。
下午三點，陸岩的辦公室。
桌上攤著段老經手的外聯接待記錄，旁邊壓著一疊齊副處長批過的放行單。陸岩先把所有出現過「恆拓設備服務部」的條目挑出來，一共三份。
第一份，三個月前。接待人：段老。事由：管線巡檢。簽收時間：上午十點，離場時間：下午兩點。
第二份，兩個月前。接待人：段老。事由：配電系統維護。簽收時間：上午九點半，離場時間：下午一點。維護的正好是今天拆開的那隻配電箱。
第三份，一周前。接待人：段老。事由：管線巡檢。簽收時間：上午十點，離場時間：下午兩點半。沈星昨天上午才對小李和林越說了「三天後啟動」。巡檢在前，她開口在後，中間隔了五天。
陸岩把三份記錄收起來。段老只是接待放行經手人，每次都有正規手續，每次都有簽收，每次都有備註。他不能定性段老是內鬼。但恆拓設備服務部是一家外省第三方公司，每次上門都由段老接待，放行單都走齊副處長的手，每次都在非工作日。
他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幫我查一下恆拓設備服務部，外省註冊的，看看這家公司背後是誰。」
掛斷電話，他又撥了另一個號碼。
「岩羊，今天下午到晚上，北側哨位加一倍。有人如果問，就說常規加強。」
電話那頭應了一聲。陸岩放下手機，看著桌上那三份記錄，慢慢把它們疊成整齊的一沓，壓進抽屜。
他有一種預感：恆拓這三個字，很快會再出現在他面前。而那一天，不會太遠。
窗外，山影拉長，基地的燈次第亮起。陸岩站在窗前，看著那道新加的警戒線，忽然想：那隻國產晶片，究竟是倉庫里哪一批貨？
（第二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