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實驗室。
沈星、小李、林越在準備克級製備首爐的前體。上午十點,陸岩走進實驗室。他沒穿制服,穿著一件深色夾克,手裡拿著一隻保溫杯。
「有事?」沈星轉過頭。
「牆裡的東西,不是人。」陸岩說,「不是林越,也不是小李。」
沈星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後她說了一句:「我知道。」
陸岩看著她,沉默了幾秒:「他開一扇,我堵一扇。你專心做你的事。」
「嗯。」沈星轉回去,繼續看曲線。
陸岩在實驗室里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出去。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明天啟動,我在外圍。」
第三天,啟動日。
清晨六點,實驗室的燈已經亮了。沈星站在離心機前,檢查最後一遍參數。小李在稱量前體,手很穩。林越在檢查備用迴路的切換按鈕,手指搭在上面,等著。
「裝料量,誤差千分之三。」小李報數。
「備用迴路就緒。」林越說。
「好。」沈星把手在旋鈕上按實,「啟動。」
離心機開始加速,低鳴聲慢慢響起來。
上午九點整,首爐進入關鍵窗口。
同一時間,基地外圍北側哨位,哨兵小侯的對講機響了。那頭是岩羊的聲音:「北側山脊發現無人機信號源,兩架,誘餌,往東移動。」
小侯愣了一下:「無人機?」
「逼我們分兵。你守哨位,我去報告。」
小侯把對講機放下,拿起望遠鏡往東邊看。山脊上什麼都沒有,但信號源確實在動。
五分鐘後,陸岩的電話響了。那頭是梁負責人的聲音:「北側發現無人機誘餌,你過去看一下。」
「實驗室那邊呢?」
「我讓人盯著。你去。」
陸岩沉默了一秒,然後說:「好。」
他走出辦公室,往北側走。走到一半,他回頭看了一眼實驗室的方向,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實驗室里,沈星盯著曲線。
曲線很穩,貼著理論線走。窗口還剩二十秒。她盯著溫控旋鈕,手放在上面,指尖微微用力。
然後,進料端的數據跳了一下。
冷卻迴路的出口溫差,在三個讀數周期里,一次比一次高 0.2度——每一次抬升,都恰好落在她標定過的安全閾值的邊緣,不多不少。像有人拿著標尺,掐著那個「再高一點就會觸發保護「的臨界點,慢慢往死角里趕。
小李先喊出來:「冷卻出口溫差在抬,三次,每次都剛好繞開告警閾值。」
林越的手指在切換按鈕上收緊:「切備用冷卻迴路?」
「不。」沈星說,「先別切。」
她盯著那條溫差曲線。它不是自然漂移——自然漂移會抖動,會來回。這條線是一級一級台階,走得極穩,每級 0.2度,停在閾值邊緣,仿佛在等她親手把溫控壓下去,好讓真正的波動落在她看不見的地方。
「林越,把進料端流量降百分之三。」
林越說到一半,忽然明白過來:「你是想讓它踩進閾值,逼它現形。」
流量降下去,溫差應聲越過了告警閾值。幾乎同一瞬,備用冷卻迴路的入口壓力猛地掉了一格——一處被調松的閥門,在被逼到閾值之後,自己鬆了。那閥門不是故障,是有人提前把它擰鬆了半圈,只等溫控壓力升高,它就會悄悄泄壓。
「找到了。」沈星的手放在溫控旋鈕上,開始微調。
窗口還剩十秒。
她盯著曲線,旋鈕擰了四分之一圈,又收回一點。曲線開始回彈,0.03,0.02,0.01,0。
窗口關閉。
小李報數:「密度 1.4289,收率 71.8%。」
林越長出一口氣,手從切換按鈕上鬆開。小李撐著台面,半天才說出兩個字:「過了。」
沈星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兩秒,才把旋鈕鎖死。
「克級製備首爐,」她說,「成功。」
基地外圍,北側山脊。
陸岩帶著岩羊、山雀和另一名隊員,沿著信號源的方向追了過去。無人機是小型迷彩的,信號源是假的,只有轉發器。他們在山脊上找到起降點,地上有兩道新鮮的輪胎印,指向東南。
岩羊蹲下來看了看:「摩托車,兩輛,往東南去了。」
陸岩站起身,看著東南方向的山影,沉默了幾秒。然後他拿出對講機:「實驗室那邊怎麼樣?」
對講機里傳來梁負責人的聲音:「首爐成功,密度 1.4289。」
陸岩的手指在對講機上頓了一下。
「好。」他說,「我馬上回來。」
他轉身往回走。走到一半,阿成迎面跑過來,手裡拿著一隻密封袋。
「陸隊,」阿成喘著氣,「抓到一個,在基地內部。」
「誰?」
「鄭全,設備檢修班組長。下午三點,他在配電箱旁邊放東西,被我們堵住了。」阿成說,「他身上有一張檢修單,背面有一行鉛筆字。」
陸岩接過密封袋,打開。裡面是一張檢修單,落款是「恆拓設備服務部」,日期是今天。檢修單上寫著「配電系統例行巡檢」,備註欄里有一行小字:「按要求放置密封件,勿拆看」。
他把檢修單翻過來,背面空白處,有一行鉛筆寫的字:「下午三點,配電箱,放進去,別打開。」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鄭全人呢?」
「在警衛室。」阿成說,「他說他只是按檢修單辦事,不知道裡面是什麼。他還交代,上周恆拓的人讓他往 B3通風管道里放過一隻小東西,三天前又讓他往離心機頂蓋放了一隻密封件;首爐開跑前,還讓他把冷卻迴路入口的閥門擰鬆了半圈。」
陸岩點頭:「先關著,別驚動段老。」
夜裡十點,陸岩的辦公室。
桌上攤著鄭全的檢修單、那枚彈殼、還有恆拓設備服務部的資料。陸岩坐在桌前,拿起那枚彈殼,彈殼底部那隻鳥的刻痕在燈光下很深。
他放下彈殼,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查到了,」陸岩說,「恆拓設備服務部,外省註冊,背後是一家貿易公司,法人是個假身份。他們通過檢修單和電話遙控鄭全。彈殼是他放的,B3管道里那隻拾音器,也是他按檢修單放進去的。鄭全不知道自己在放什麼,他以為只是放密封件。」
電話那頭,梁負責人的聲音沉默了幾秒:「那內鬼是誰?」
「還不知道。」陸岩說,「段老只是接待放行,每次都有正規手續。他不能定性為內鬼。但恆拓設備服務部每次上門都找他,這不正常。」
「你的意思是,段老是被利用的?」
「可能是。也可能是他被人餵了信息,自己不知道。但恆拓設備服務部這條線,我要繼續追。」
「好。你去追。段老那邊,先別驚動。」
夜裡十點半,他敲開了沈星實驗室的門。
「首爐那條冷卻迴路,」他靠在門框上,聲音放得很低,「是有人提前把入口閥門擰鬆了半圈,只等溫控壓力升高,自己泄壓。鄭全按單子擰的,他自己不知道擰的是什麼。」
沈星沒有立刻說話。她盯著屏幕上那條已經拉平的曲線,過了很久,才開口:「他知道他擰的是閥門。可他不知道,那一半圈,能讓一爐數據在峰值時塌掉。」
「閥門是我讓人查的。擰松的時間,在首爐開跑前兩個小時。」
沈星頓了一下,回頭看他:「你是說,有人早就知道我今天會開這一爐。」
「有人早就知道。」陸岩說,「所以這爐你能過,是因為你沒按他算好的路走。你切了流量,讓閥門自己現形。」
沈星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那你今晚來找我,就是為了告訴我這個?」
陸岩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沈星,過了兩秒,才說:「不全是。我來是想告訴你——明天的事,交給我。」
沈星怔了一下,像是沒想到他會說這個。她低下頭:「我只是個做研究的。我能做的,就是把數算對。」
「你懂。」陸岩說,「你比我更懂,那條線是哪一環松的。」
他沒有再多說,轉身要走。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晚上早點睡。明天,我在外圍。」
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沈星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門,很久沒有動。她忽然發現,自己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開始習慣這個總是站在門外、又總在關鍵時刻出現的身影了。
(第二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