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連隊會餐。
食堂擺了三桌,紅燒肉、清蒸魚、炒雞蛋、花生米。每人兩個饅頭,一碗白菜湯。比平時豐盛了不少,但沒人笑得出來。
大劉偷藏了半瓶白酒,用報紙裹著帶進食堂。
「來來來,過年了,喝一口。」他給每個人倒了半杯。
志遠不喝酒,端了杯茶。大劉非要他喝,志遠擰不過,抿了一小口,辣得直咳嗽。
「你不行。」大劉笑。
「真不行。」志遠把杯子推了。
老趙喝。他端起杯子一口乾了,面不改色。又倒了一杯,慢慢喝。
有根也喝。辣。跟老趙給他喝的不一樣,這個更沖,像吞了一口火。
「大劉,你過年想啥?」志遠問。
「想辣椒。」大劉夾了一塊紅燒肉塞進嘴裡,「我媽做的酸蘿蔔燉雞,放一大把干辣椒,辣得你嘴巴腫三天。」
「就這個?」
「就這個。」大劉嚼著肉,「你們呢?」
「想我媽。」志遠說。「她一個人在長沙,我爸走得早。過年了,她一個人吃年夜飯。」
有根沒說話。他想他娘。他娘一個人在灶屋裡包餃子,韭菜雞蛋餡的,他娘只會包這一種。他爹在堂屋抽菸,有田和有草在院子裡放鞭炮。
但今年不在了。
老趙一直沒說話。他端著杯子,慢慢喝,眼睛看著窗外。窗外是黑的,什麼也看不見。
「車長,你過年想啥?」大劉問。
老趙把杯里的酒喝完了。
「想打仗。」
幾個人都看著他。
「想什麼打仗?」大劉說。
「想怎麼打贏。」老趙放下杯子。「過了年,該走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輕,跟平時說話一樣。但桌上一時沒人出聲。
有根放下筷子。他看著桌上的菜。紅燒肉的油花凝在碗邊上,已經涼了。
「什麼時候?」他問。
老趙沒回答。他站起來,把杯子收了,走到食堂門口。
「該走的時候就走。」他說。「當兵的就是幹這個的。」
他走了。
四個人坐在桌前,誰也沒再說話。食堂里的聲音嘈雜,別桌的人在猜拳喝酒,有人在笑,有人在大聲唱歌。
有根夾了一塊魚肉放進嘴裡。魚肉是鹹的,鹹得發苦。他嚼了兩下咽了。
大劉把剩下的白酒倒在自己杯子裡,端起來。
「來,敬——」他想了一下。「敬咱們能坐在這兒喝酒。」
四個人碰了一下杯。
有根喝了一口。這次沒覺得那麼辣了。
吃完飯回宿舍,有根從帆布包里拿出信紙。他給桂英寫信。
「桂英:
過年了。這邊吃了餃子,有肉。我挺好的,別擔心。
我學會了開坦克,也學會了裝炮彈。手上有繭子了,跟打鐵的一樣。
訓練很累,但能扛住。戰友都挺好,有個四川的,兜里揣著辣椒醬,比你娘做的辣椒醬還辣。
仗可能快了。但我沒事,你放心吧。
等打完了就回來。
有根」
他把信封好,放在枕頭底下。然後躺下來。
隔壁大劉在打呼嚕,聲音跟打雷似的。有根聽著呼嚕聲,覺得踏實。大劉活著,能喘氣,能打呼嚕。這就好。
他閉上眼。
窗外的鞭炮聲遠遠地傳過來。不是真的鞭炮。是營區那邊放的電影,放的是《英雄兒女》,槍炮聲從喇叭里傳出來,在夜風裡斷斷續續的。
有根在槍炮聲里睡著了。
一月。
所有的事情都在加速。
白天訓練,晚上訓練,吃飯訓練,睡覺前還在背裝備參數。有根閉著眼都能報出六二式的數據。二十一噸,八五毫米線膛炮,四十七發彈,前裝甲三十五毫米,炮塔四十五毫米。
一天晚上,王保根把有根叫到訓練場。
「有根,上車。」
有根鑽進008號。大劉在駕駛位,志遠在炮長位,老趙在車長位。四個人全裝齊了。
「閉燈駕駛。」王保根說。「從這到前面那面山,十公里。中間有上坡、有河溝、有彎道。大劉開,你在旁邊看著。」
「我?」
「你是二炮手,但你得會開。萬一駕駛員不行了,你頂上。」
有根坐在大劉旁邊。大劉關了所有燈,艙蓋關了,只留一個觀察縫。
整個世界黑了。
「走。」老趙說。
大劉啟動發動機。坦克動了。沒有燈,只有潛望鏡里一絲微弱的星光。
「上坡。」大劉說了一聲。有根感覺車身仰了起來。發動機的聲音變了,轉速拉高,悶吼。
「彎道。」車身往左傾,履帶碾過碎石,嘎吱嘎吱的。
「河溝。」車身一沉,有根聽見水聲。
大劉開得穩。他的雙手握在操縱杆上,眼睛盯著潛望鏡里那一絲光亮。
「有根,你摸一下操縱杆。」大劉突然說。
「啥?」
「你扶著。感受力。」
有根把手搭在操縱杆上。操縱杆在微微震動,像活的。
「拐彎的時候,往左推。你看,杆子往左走,力度加重了。這是履帶吃上勁了。你感覺到了嗎?」
「感覺到了。」
「上坡的時候,油門踩到底,杆子別動。下坡的時候,松油門,杆子輕輕帶一點。別拉,帶一下就行。」
有根點頭。大劉的手還在操縱杆上,他能感受到大劉的力度——輕的時候像摸雞蛋,重的時候像攥鐵錘。
十公里開了四十分鐘。到了目的地,大劉打開艙蓋,月光湧進來。
「有根,你來開回去。」
有根坐到駕駛位上。操縱杆在手裡,沉的。
「掛一擋,松離合,輕踩油門。」大劉在旁邊說。
有根做了。坦克動了。
他開得很慢。潛望鏡里一片灰濛濛的,他只能看見前面三五米的距離。再遠就什麼都看不見了。
「別急。」大劉說。「聽發動機。」
有根閉上眼聽了一下。發動機的聲音穩的,怠速。他踩了一腳油門,聲音變粗了。
「走直線。」大劉說。「你現在的方向是對的,別亂動。」
有根握著操縱杆,手心出汗。坦克在黑地里慢慢走,履帶碾碎石的嘎吱聲從底下傳上來。
他想起趙德厚。趙德厚教他開拖拉機的時候說過:「閉著眼你也得知道車往哪走。你不是用眼開的,你是用屁股開的。」
用屁股開的。
有根笑了笑。屁股底下確實能感覺到。坦克在微微往左偏,履帶左邊吃勁比右邊重。
他輕輕往右帶了一點操縱杆。
「哎,對了。」大劉說。
有根開了三公里,大劉讓他換回來。
「行了。」大劉說。「你底子好。再練幾天,夜裡也能開了。」
回到營區,有根從坦克上下來,兩腿發軟。不是因為累,是緊張。在黑地開坦克,你看不見任何東西,全靠感覺。你的命就系在發動機的聲音和履帶的震動上。
他蹲在地上喘了一口氣。
老趙走過來,遞了根煙。
有根接過來。老趙幫他點了。有根吸了一口,嗆得咳嗽。
「不會抽?」
「不常抽。」
「得學。」老趙自己也點了一根。「打了仗以後你就想抽了。睡不著的時候抽一根,能頂一會兒。」
有根看著菸頭上的火。一明一暗的,跟他爹的煙鍋一樣。
「老趙,你說真要打起來,我們能不能活著回來?」
老趙抽了一口煙。
「不知道。」
有根沒想到他會這麼答。
「但有一條——」老趙把煙掐滅。「在裡頭的時候,聽我的。我說停就停,我說走就走,我說撤就撤。別逞能,別犯愣。活著回來靠的不是膽子大,是聽話。」
有根點頭。
「行了,睡吧。明天還有活。」
有根回到宿舍,躺下來。他從枕頭底下摸出桂英的信,摸了一下信封上的字,又放回去了。
他不想在打仗之前把信拆開看。他要把信留到打完仗以後。
到那時候,他再看桂英寫了什麼。
到那時候,他就回去了。
一月中旬,部隊開始做鐵路輸送準備。
坦克要裝上平板車皮,坐火車去南方。有根從來沒坐過運坦克的火車。來的時候坐的是悶罐車,拉的是人。這次拉的是鐵。
王保根教他們怎麼固定坦克。
「坦克開上平板車,履帶對準導軌。上了車皮以後,鋼絲繩固定。車體四個角,炮塔兩個點,一共六道繩。鬆了不行,顛下來一輛坦克,整列車都得停。」
有根幫著掛鋼絲繩。鋼絲繩粗得跟胳膊一樣,沉,勒手。他把鋼絲繩繞過履帶,用花籃螺栓擰緊。
大劉把008號開上平板車。坦克的鐵履帶碾在鋼板上,發出刺耳的聲響。到了位置上,大劉停了車,從駕駛艙跳下來。
「停正了沒有?」有根問。
「差一點點。」大劉繞著坦克看了一圈。「行了,偏不了五公分。」
固定好以後,有根站在平板車上看著008號。坦克被鋼絲繩捆著,炮管朝前,像一個被綁起來的巨人。
他想笑。
坦克也有被綁著的時候。
一月下旬,鐵路輸送開始。
軍列在夜裡出發。六輛坦克分兩列車走,008號在第二列。有根坐在坦克里跟車。鐵路輸送的時候,每輛車上要留兩個人值班,防止坦克在運輸中移位。
有根跟大劉值班。
火車走得很慢,哐當哐當的。有根坐在008號的炮塔上,透過平板車的縫隙看外面。夜色里,遠處的山影子一排排的,像蹲在地上的巨獸。
火車走了三天。
有根在坦克里吃了三天乾糧。壓縮餅乾、罐頭、水壺裡的水。大劉從兜里掏出辣椒醬,抹在餅乾上吃。
「你就不嫌膩?」有根問。
「不膩。」大劉嚼著餅乾,「有辣椒醬吃就是好的。在坦克里待著,沒辣椒醬你連餅乾都咽不下去。」
火車穿過隧道的時候,坦克里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有根聽見鋼鐵碰撞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像坦克被裝在一口大鐵鍋里,有人在外面搖。
第三天下午,火車停了。
有根從炮塔上爬出來,站在平板車上往外看。
遠處是山。不是山東的灰黃色石頭山,也不是廣西的翠綠山。是更深更密的叢林,綠得發黑,看不到邊。
空氣是熱的。濕的。
有根聞到了泥土味、腐葉味、還有一種甜膩的花香。他從來沒聞過這種味道。
「到了?」他問。
大劉從駕駛艙探出頭:「到了。」
平板車的鋼絲繩被解開。有根鑽進008號,大劉啟動發動機。坦克從平板車上緩緩開下來,履帶碾在泥地上,濺起兩片泥水。
他們在一個山坳里。四周都是山,山上是叢林,叢林密得看不見天。坦克一輛一輛從平板車上開下來,在山坳里排成一排。
老趙從另一輛坦克上跳下來。
「偽裝。」他說。「把偽裝網架上,樹枝插上。不能讓天上看見。」
有根和大劉把偽裝網從車上搬下來,蓋在炮塔上。然後又砍了樹枝,插在偽裝網的環扣里。
偽裝完以後,008號看上去跟一叢灌木差不多了。
天黑了。山坳里安靜下來。遠處有蟲叫,跟山東的不一樣。山東的蟲子叫得脆,這裡的蟲子叫得悶,嗡嗡的,像有人在遠處敲銅鑼。
有根坐在坦克旁邊,背靠履帶。履帶上還有白天的熱氣,暖暖的。
他抬頭看天。山坳上方的天空窄窄的一條,星星很亮。
他想起了出發那天的晚上。在悶罐火車上,大劉啃辣椒,小滿啃餅乾,他摸著鞋墊閉上眼。
那是八個月前的事了。
八個月。他從一個種地的變成了開坦克的。從一個不會打槍的變成了打過實彈的。從一個不知道打仗是什麼的,變成了一個知道打仗可能意味著什麼的人。
遠處傳來幾聲零星的槍響。
有根的身子繃了一下。
老趙也聽見了。他站在坦克旁邊,往南邊看了看。
「邊境方向。」他說。「零星交火。」
有根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
「別怕。」老趙說。「還沒到咱們。」
有根鬆了手。他發現自己的手心裡全是汗。
大劉從駕駛艙里伸出頭來:「今晚誰值班?」
「我。」老趙說。「你們睡。明天可能有事。」
有根躺在坦克底下的帆布上,把頭枕在背包上。帆布下面是泥地,硬邦邦的。頭頂是008號的裝甲板,黑沉沉的。
他把手伸進懷裡,摸到了鞋墊。
野菊花的針腳還在。
他握著鞋墊,閉上眼。
遠處的槍聲又響了兩下,然後安靜了。蟲叫恢復了,嗡嗡的,一陣接一陣。
有根在蟲叫和泥地里睡著了。
他夢見了他爹。他爹蹲在地頭,手裡拿著菸袋,煙鍋里的火一明一暗。他爹沒看他,看地。
「爹。」有根叫了一聲。
他爹沒應。
「爹,地里的犁溝直不直?」
他爹還是沒應。他把菸袋在鞋底上磕了磕,菸灰落在地上。然後他站起來,往地的那頭走了。
有根想追,但腿邁不動。地變成了泥,泥越來越深,沒過了膝蓋,沒過了腰。
他醒了。
天亮了。山坳里的霧很大,白茫茫的,坦克只剩個輪廓。
有根坐起來,身上全是露水。
他拍了拍身上的水,站起來。遠處老趙已經在檢查坦克了,大劉在發動發動機。
霧在慢慢散。太陽從山後面升起來,光線是斜的,穿過霧,一道一道的,像一根根金色的棍子。
有根站在008號旁邊,看著霧一點一點散去。
遠處的叢林露出來了。綠的。深綠的。密得看不見底。
他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多樹。
他也從來沒覺得這麼遠過。
從臨沂到這裡,火車走了三天。從家裡到這兒,隔了整個中國。
他摸了摸懷裡的鞋墊。
桂英。我記著回來。
他在心裡說了一遍。
遠處,太陽把霧燒乾了。叢林清晰了。有根看見叢林的邊緣有一條土路,土路往南延伸,消失在綠色的深處。
那條路通往邊境。
有根收回目光,轉身去擦坦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