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坦克花了一上午。
有根拿著抹布和機油壺,從炮塔頂部開始擦。綠漆上落了一層灰土,還有樹枝刮出的白印子。他把灰擦了,又給炮塔座圈上油。
大劉鑽在車底下查底盤。敲敲打打的聲音從底下傳上來。
「底盤怎麼樣?」有根喊。
「湊合。」大劉的聲音悶悶的。「就是泥多了。」
小滿從一營那邊走過來,老遠就喊:「有根哥!」
「又來?」
「幫你們擦坦克。」
「你幫倒忙還差不多。」
小滿笑嘻嘻地爬上坦克。有根讓他幫忙擦履帶。履帶上裹著泥和碎石頭,得用鐵鉤子一個一個摳出來。小滿摳了兩塊就嫌累。
「你們天天就這麼擦的?」
「天天擦。」有根頭也不抬。「不擦履帶就松,鬆了跑起來就掉銷子,掉銷子就掉履帶。到時候你趴在路中間接履帶,人家一梭子過來你就成篩子了。」
小滿不吭聲了,低頭繼續摳。
擦完外面擦裡面。炮塔里空間窄,有根弓著腰,把每個角落都抹了一遍。彈藥架上的灰擦乾淨了,又用油布把炮彈一發發擦過。
志遠擦他的瞄準鏡。他用一塊軟布,輕輕轉著圈擦,擦一下對著光看一看,再擦。
「你那鏡片都快擦禿了。」大劉從車底爬出來,手上全是油。
「瞄準鏡有灰,彈著點就偏。」志遠頭也不抬。
「你當農民種地呢?擦那麼乾淨能多打糧食?」
志遠推了推眼鏡:「比你多。」
大劉嘿嘿笑了。
中午,炊事班在空地上架了行軍鍋,做了米飯和紅燒肉罐頭。有根端著搪瓷碗,蹲在008號的履帶旁邊吃。
紅燒肉是鐵盒子裝的,加熱以後倒出來,肥肉部分是透明的。有根咬了一口,咸,油大,跟家裡的不一樣。家裡的紅燒肉放醬油,擱大料,燉得爛糊。這個只有鹹味。
但肉是實打實的肉。
大劉坐在他旁邊,把肉湯澆在米飯上,拌了拌,大口往嘴裡塞。
「你就不怕上火?」有根說。
「在重慶天天吃辣,上火算啥。」大劉嘴裡塞著飯,含含糊糊地說。他從兜里掏出辣椒醬,往碗裡抹了一坨。
「兜里那點辣椒醬你省著點吃。」
「不省。」大劉說。「吃完了再讓我媽寄。」
有根看了他一眼。大劉的媽媽在重慶鄉下,上次信里說身體不太好。但大劉從不提這事。
小滿又跑來了,蹲在旁邊蹭飯。
「你們今天吃紅燒肉?我們一營吃的是粉條。」
「那你來這幹啥?」
「蹭肉吃。」
大劉笑了一聲,把自己碗裡的兩塊肉夾給小滿。
「吃吧,小孩。」
「我不是小孩,我十八了。」
「虛的。」
小滿不吭聲了,低頭扒飯。
吃完飯,有根坐在履帶旁邊歇了一會兒。太陽曬在裝甲板上,鐵板發燙。他背靠履帶,鐵的熱度透過衣服傳到背上,暖暖的。
下午,部隊組織了一次步坦協同訓練。
說是協同,其實就是走了一遍。步兵一個排從隔壁山頭過來,跟坦克連在山坳外面的開闊地上合練。
連長老張站在土坡上喊:「坦克在前面走,步兵在後面跟!距離二十到三十米!別太遠,太遠坦克掩護不了你們;別太近,太近一個炮彈下來連人帶坦克一塊炸!」
有根坐在008號的炮塔里。大劉開車,志遠觀察,有根負責裝填。裝的是空包彈,不發火。
坦克以時速十五公里往前開。步兵跟在兩側跑步。
配合不好。步兵跑不過坦克。大劉稍微一踩油門,步兵就被甩在後面四十多米。老趙喊:「慢點!」
大劉鬆了油門。步兵追上來了,但隊形散了。有的跑在前面,有的落在後面,有的彎腰喘氣。
老張在土坡上吹哨子。
「停!重來!」
又走了一遍。還是不行。步兵跑得太快,喘得像風箱。坦克開得太慢,發動機的聲音悶得慌。
「你們這叫什麼協同?」老張罵。「在戰場上,你們這個速度,坦克等步兵,等半天等不上來。不等吧,步兵跟不上。等吧,人家的炮早就瞄好了。」
他跳下土坡,走到坦克前面。
「我只說一遍。坦克的速度以步兵的跑步速度為準。步兵呢,給我練好體力。跑不動也得跑。腿斷了爬也得跟上。」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硬。
「戰場上沒有第二次機會給你練。現在多跑一步,到時候就多活一秒。」
訓練繼續。來來回回走了五遍。步兵累得趴在地上起不來。有根從潛望鏡里看著他們,想起在家割麥子的場景。割完一茬又一茬,彎著腰,汗滴在土裡。
跟種地差不多。有根想。只不過地里不會飛炮彈。
訓練完了,老趙把有根叫到坦克後面。
「有根。」
「嗯?」
「你擦炮的時候,往炮管里看過沒有?」
「看過。黑乎乎的,啥也看不見。」
老趙點了點頭。
「85炮,打直的時候,炮彈出去是直的。但到了八百米以外,就往下掉了。掉多少,志遠知道。你不用管。你的活是裝填。我說換彈種,你就換。我說快,你就快。別多想。」
「嗯。」
「還有。」老趙的聲音低了一些。「進了叢林,不像在靶場。靶場是平的,叢林是陡的。 uphill的時候,炮管朝天上,彈道會變。downhill的時候,朝地下,也會變。志遠會算,你信他就行。」
有根點頭。他聽出來了,老趙不是在教他技術,是在交代事情。
「老趙,你是不是有什麼話要說?」
老趙看了他一眼。
「沒什麼話。」他說。「該說的都說了。」
他轉過身,走到坦克側面,拍了拍裝甲板。鐵板在掌底下嗡嗡響了一聲。
「看見那座山沒有?」老趙指著南邊。
有根看過去。遠處一排山,層層疊疊,消失在綠色深處。
「翻過去就是了。」
「什麼?」
老趙沒回答。他從坦克側面跳下去,走了。
有根站在炮塔上,看著那座山。太陽正落下去,山的輪廓在夕照里發黑,像一排蹲在地上的巨獸。
他想起老趙說過的話。別探頭,別掉隊,別讓坦克停在路中間。
三句話。三條命。
他不知道夠不夠用。
傍晚,有根坐在坦克旁邊,看見小滿從一營那邊走過來。
小滿手裡拿著一封信。
「有根哥,幫我寄一下。」他把信遞過來。
「你寄你的,找我幹啥?」
「我們一營的信要統一交。我怕漏了。你幫我一起交唄。」
有根接過信。信封上寫著「廣東潮州周家村周老四收」。字歪歪扭扭的,跟小滿這個人一樣,長不大。
「你給誰寫的?」
「給我爹。」
「寫啥了?」
小滿頓了一下。
「就說我在部隊挺好的。讓他別擔心。」
有根把信揣進兜里。
兩個人坐在坦克旁邊,沒說話。遠處的山黑了下來。天邊最後一道橘紅色的光也消失了。天上一顆星一顆星地亮起來。
「有根哥。」小滿的聲音很輕。
「嗯。」
「你說,我們能活著回來不?」
有根沒有馬上回答。他看著遠處的山。山已經看不見了,只剩一個黑色的輪廓。
「跟著我走。」他說。
「嗯?」
「不管發生什麼,跟著我走。我往哪跑,你往哪跑。別落單。」
小滿點了點頭。
「好。」
他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那我回去了。明天還有訓練。」
「嗯。去吧。」
小滿走了。瘦小的身影在夜色里晃了晃,消失在帳篷之間。
有根坐在那裡沒動。他從兜里掏出煙,點了一根。老趙教他抽菸的。他現在已經能抽完一整根了。
煙的味道在夜裡散得很慢。有根吸了一口,嗆了一下,然後慢慢吐出來。
他想起他爹。他爹不抽菸袋以外的東西。旱菸,自己種的,曬乾了切絲,裝在銅煙鍋里。煙鍋里的火一明一暗,他爹的臉在黑暗裡一半亮一半暗。
他想,他爹現在在幹什麼?
大概在睡覺。他爹睡得早,九點鐘就吹燈了。
他娘呢?他娘大概在灶屋裡刷鍋。刷完鍋,餵完豬,然後在堂屋裡坐著,對著那台十四寸的黑白電視發呆。電視裡演的什麼她不看,她看的是門口。
門口沒有兒子。
有根把菸頭摁滅在履帶上。
晚上,他在帳篷里給桂英寫信。
信紙攤在膝蓋上,鋼筆擱在手指間。他想寫很多,但不知道該寫什麼。
他想了很久,最後寫了兩行。
「桂英:
仗要來了。我不知道能不能回來。鞋墊我帶著。你好好活著。
有根」
兩行字。兩行就夠了。再多就寫不下去了。
他把信折好,塞進信封。信封沒寫地址。他不知道往哪寄。桂英家沒有電話,信要寄到村委會,村委會再托人送。萬一他回不來,這封信就到不了她手上。
他把信放進胸前的口袋裡。貼著心跳的地方。
然後他躺下來。
帳篷里,大劉的呼嚕已經響了。志遠躺在對面,呼吸很輕,不知道睡沒睡。老趙的鋪位空著,他又出去值班了。
有根睜著眼。
帳篷頂上的帆布在夜風裡微微鼓動,發出「噗噗」的聲音。遠處有蟲叫,跟山東的不一樣。這裡的蟲子叫得悶,嗡嗡的,像有人在遠處敲銅鑼。
他翻了個身。帆布「吱」了一聲。
「睡不著?」大劉的呼嚕停了。
「嗯。」
「睡吧。明天還得練。」
「你睡你的。」
大劉沒再說話。呼嚕又響了。
有根閉上眼。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也許沒睡著。只是閉著眼,迷迷糊糊的。
他夢見他站在一塊地里。地很大,望不到邊。他手裡拿著一把鋤頭,但地里長的不是莊稼,是坦克。一輛一輛的坦克從土裡長出來,炮管朝天,像一根一根的鐵柱子。
他往前走。坦克越來越多。有的綠漆,有的鏽了。有的冒著煙。
他走到一輛坦克前面,看見炮塔上刷著數字。008。
他伸手摸了一下裝甲板。燙的。
炮塔的艙蓋突然打開了。裡面沒有人。空的。
他往炮塔里看。炮塔底下有一個洞,洞很深,黑得看不見底。
他聽見洞裡有聲音。大劉的聲音。
「有根,快走。」
他醒了。
天還沒亮。帳篷里黑乎乎的。他渾身是汗。
他坐起來,摸了摸胸前的口袋。信還在。
遠處,雞叫了。不是山東的雞叫。聲音不一樣,但也是雞叫。
有根穿好衣服,走出帳篷。
天邊的星星還沒落。空氣濕冷。遠處的坦克在星光底下顯出一個一個的輪廓。
他在008號旁邊站了一會兒。
鐵是涼的。摸上去冰手。白天的熱氣全散了。
他把手貼在裝甲板上,貼了一會兒。鐵慢慢暖了一點。
他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只是覺得應該摸一下。
像出門之前摸一下門框。他娘說的。出門摸門框,回來不迷路。
他摸了008號的裝甲板。
回來不迷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