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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夜

2026-09-16 07:09:55 作者: 佚名

  二月里,所有的事情都在加速。白天的訓練停了,不是不練了,是沒什麼好練的了,該練的都練過,該學的也都學過,剩下的就只有等。等的感覺比練還難受,練的時候手上有活,腦子跟著手轉,來不及想別的;一等下來手閒了,腦子就亂了,一會兒想到這個,一會兒想到那個。他想家,想桂英,想他娘煮的韭菜餃子,想大劉說吃完了再讓他媽寄辣椒醬,想小滿問他那句「我們能活著回來不」。

  有根不喜歡等的感覺,就給自己找活干。他擦坦克,擦了一遍又一遍,炮管、履帶、彈藥架都擦到了,還把炮彈一發一發搬出來檢查,碼整齊了再搬出來,再檢查一遍。大劉說:「你別擦了,再擦漆都磨沒了。」「沒事幹。」「那就歇著。」「歇不住。」大劉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

  志遠這兩天話更少了,白天坐在炮塔里看一本彈道學的油印小冊子,翻來覆去看了三遍。晚上他就寫信,是第二封給他媽的信。有根沒問他寫什麼,他猜得到。有天晚上他端著飯走進帳篷,看見志遠坐在鋪位上,手裡捏著那封信,眼睛紅紅的。「志遠,吃飯了。」他說。志遠抬起頭,推了推眼鏡,把信塞進信封里,悶聲說不餓。「不吃也來坐坐。」有根說。志遠猶豫了一下,還是站起來跟他走到008號旁邊,有根把自己的饅頭掰了一半遞過去:「吃。」志遠接過來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你給媽寫了什麼?」有根問。志遠沒馬上回答,低著頭看手裡的半個饅頭,半天才說,就說他在部隊很好。「跟第一封一樣?」「差不多。」有根知道不一樣,第一封是普通家信,第二封他寫的時候眼睛紅了,但他沒戳破。兩個人坐在履帶旁邊啃完了那半個饅頭,月亮已經出來了,照在坦克上,炮管的影子長長地拖在地上。

  「有根,」志遠忽然說,「你說,人死了以後,會去哪兒?」有根想了想,說他爹講過,人死了就變成土,土裡長莊稼,莊稼餵人,一圈一圈地轉。志遠笑了一下:「你爹說的對。」「你信這個?」「我信物理,」志遠說,「能量不滅。人死了,能量散了,回到天地之間,變成風,變成雨,變成泥土裡的一粒鐵。」他推了推眼鏡,又補了一句:「這麼說,死了也不算真的沒了。」

  有根沒說話,他不太懂什麼能量,可他覺得志遠說的有道理。大劉要是有一天不在了,他的能量也還在:在辣椒醬里,在發動機的聲音里,在008號的駕駛艙里。那志遠要是也不在了呢?有根不敢往下想,把嘴裡的饅頭咽下去,站了起來:「回去睡,明天不知道什麼事。」志遠嗯了一聲,也站起來跟他往回走。

  走到帳篷門口,志遠停了一下:「有根。」「又怎麼了?」「要是我回不來,你幫我把那封信寄了。」他從口袋裡掏出信遞過來,有根接過去,信封上寫著「HUN省CS市嶽麓區麓山路十七號孫玉芳收」。「孫玉芳是你媽?」志遠嗯了一聲。有根把信揣進兜里,說:「別說喪氣話,你死不了。」志遠笑了笑,沒接話,彎腰進了帳篷。

  有根站在帳篷外面又看了一會兒月亮。月亮很圓,但不是中秋那種圓,還差著一點。他想起老趙,老趙今晚又值班去了,他每天晚上都值班,鋪位總是空的。老趙不怕死,有根想,老趙怕的是別人死。他又想起老趙除夕夜說的那句話:「過了年,該走了。」該走了,去哪兒?南邊,那座山的後面。

  有根走進帳篷躺下來,先摸了摸胸口的信,還在,又摸了摸懷裡的鞋墊,也還在。兩樣東西,一樣是給活人的,一樣是給心裡的人的。他把鞋墊攥在手裡閉上眼,遠處的蟲叫得發悶,風從山裡吹過來,帶著濕氣和腐葉的味道。帳篷外面傳來哨兵換崗的腳步聲,他就在蟲叫聲里慢慢睡著了。

  二月十五日,命令沒來;二月十六日白天,命令還是沒來。但有根覺出來了,整個營區的氣氛變了。變了什麼,他說不清,不是誰說了什麼話,也不是誰下了什麼命令,是一種東西壓在空氣里,像下暴雨之前的那種悶——天沒變,風沒變,可你知道要變了。他說不上來是什麼,只覺得後背一個勁發緊,從到了這兒就緊著,今天更緊。

  上午王保根來了,繞著六輛坦克轉了一圈,一輛一輛地看,走到008號跟前蹲下來看底盤。「怎麼樣?」老趙問。「能跑,」王保根站起來,「懸掛沒問題,履帶銷子是緊的。發動機呢?」大劉從駕駛艙探出頭:「沒毛病,昨天剛調了氣門。」「好,」王保根在本子上記了一筆,「今晚可能有事,做好準備。」說完就走,沒多一個字。老趙看了有根一眼,有根點了點頭。

  下午連隊發了新東西,每人一個急救包、一塊三角巾、一卷繃帶。衛生員發東西的時候沒說話,平時他最愛開玩笑,今天臉一直繃著。小滿從一營跑過來問:「這幹嘛用的?」「你說呢。」「急救包?」「對。」「那說明什麼?」有根看著他:「說明你得收好,別丟了。」小滿把急救包塞進挎包,沒再問。


  傍晚有根在008號旁邊吃了晚飯,白米飯、炒白菜,還有一個煮雞蛋。他把雞蛋揣進兜里,沒吃。「你怎麼不吃?」大劉問。「留著。」「留幹嘛?」「不知道,留著。」大劉沒再問。天黑以後營區安靜下來,比平時安靜得多,沒人在帳篷里打牌,也沒人在外頭聊天,所有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

  有根坐在008號旁邊,老趙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兩個人半天沒說話。過了很久老趙才開口:「有根,明天可能有事。」有根沒吭聲,他知道。「我再說一遍,」老趙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怕被風聽見,「進了叢林,聽我的,我說走就走,說停就停,別逞能。你的命不是你自己的,是這輛車的。你是二炮手,你的活是裝彈,裝好彈,別探頭。」有根嗯了一聲。「大劉開得好,你信他;志遠算得准,你信他。小滿——」老趙頓了一下,「小滿交給你了。他小,他怕,有你在旁邊,他就不那麼怕。」「我知道。」

  老趙從兜里掏出煙,點了兩根,遞給有根一根,兩個人就著黑暗抽菸,菸頭一明一暗。「老趙,」有根說,「你兜里那半包煙,留著自己抽,別給我了。」老趙看了他一眼:「為什麼?」「你得留著回來抽。」老趙沒說話,吸完最後一口,把菸頭摁滅在履帶上,半天才說了一個「行」,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睡吧。」

  有根也站起來,走進帳篷躺下。帳篷里很安靜,大劉的呼嚕還沒響,說明他也沒睡著。「大劉,」有根輕聲說,「你睡了嗎?」「沒。」「你怕不?」大劉沉默了一會兒:「怕。」「我也怕。」「我知道,」大劉說,「你怕的時候別吭聲,咬著,憋住了,別讓車裡的人看出來。睡吧。」有根閉上眼,過了很久,大劉的呼嚕響了,他還是沒睡著,睜著眼看帳篷頂。帆布上有一塊水漬,形狀像一朵花,他看著那朵花,看了很久。

  他想起桂英。桂英的辮子甩在背後,走路一晃一晃的,耳朵尖,見了他就紅,手粗,是幹活乾的,可摸上去暖暖的。他一共見過她四面:第一面是他娘領著他去鄰村相親,她在院子裡剝花生,看見他進來,臉一下就紅了;第二面是定親那天,她給他倒了一碗水,手抖了一下,水灑了一點;第三面是走之前,她在河邊給他塞鞋墊,說「你記著回來」;第四面——沒有第四面了。他走了快一年了,一年。他不知道桂英這會兒在幹什麼,大概在織布,她娘教她織布,她織得快;也不知道她還在不在等他。

  他把鞋墊從懷裡掏出來,黑暗裡看不清針腳,可他摸得出來,一針一針的,凹凸不平,是桂英繡的。他把鞋墊放回懷裡,遠處的蟲叫得越來越響了。

  夜裡,有根不知道幾點,他沒有表,表在挎包里,挎包在坦克上,他不想起來看。帳篷外面突然響起哨子聲,一聲,兩聲,三聲,緊急集合。有根坐起來,帳篷里的燈亮了,大劉已經跳起來了,動作比他還快。他看了一眼外面,天黑乎乎的,不是亮了,也不是快天明了。「幾點了?」他喊。「兩點半。」有人回答。

  有根抓起衣服穿上,系好武裝帶,衝出帳篷。營區里已經動起來了,不是慌張的亂,是有序的快,各班排在集合,駕駛員往戰車那邊跑,發動機一輛接一輛地響。他跑到008號旁邊,老趙已經在了,志遠也在,大劉直接鑽進駕駛艙啟動發動機,吼聲在夜色里滾起來,低沉,粗糲,像一頭被吵醒的牛。老趙站在車邊等他:「上車。」

  有根爬上坦克鑽進炮塔,在二炮手的位置上坐好,先檢查了一遍炮彈架,炮彈一發一發碼得整整齊齊,又摸了摸胸前的口袋,信還在。志遠在炮長位上檢查瞄準鏡,大劉在駕駛艙里轟油門,發動機突突地響。老趙最後上來,站在指揮位置上戴上耳機:「各位置報告。」「駕駛,好。」大劉說。「炮長,好。」志遠說。「二炮手,好。」有根說。「車長,好。」老趙說。

  之後是沉默,有根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跟發動機的聲音攪在一起。連長老張站在營區中間拿著話筒:「全連注意。」所有人都靜了,發動機還在響,人的聲音沒了。老張的聲音在夜色里傳得很遠:「接上級命令,今日凌晨五時三十分,全線發起進攻。」有根的心跳快了一拍。「我連擔任二梯隊穿插任務,配合步兵沿公路往南推進,一梯隊先出發,我連跟進。」他的聲音很平,跟平時點名一樣。「各車注意:編隊行進,車距拉開,不准停車,不准回頭,不准給步兵當靶子,遇到打壞的坦克,繞過去。」

  他頓了一下:「這不是演習。重複一遍,這不是演習。」營區里安靜得只剩發動機的聲音。「各車車長確認。」「001,收到。」「002,收到。」「003,收到。」「004,收到。」「005,收到。」「006,收到。」輪到008,老趙按下對講按鈕:「收到。」

  他的聲音很穩,有根坐在炮塔里聽著,心跳反倒慢了一點。「好,」老張說,「各車準備,兩點四十分出發。」老趙鬆開按鈕摘下耳機,把車裡的人看了一遍。大劉在駕駛艙里雙手握著操縱杆,臉在儀錶盤的微光里顯出來,黑的,硬的,沒什麼表情;志遠在炮長位上,手指搭在瞄準鏡的旋鈕上,嘴唇在動,像在念什麼。有根坐在後面,面前是滿滿一架炮彈,銅殼在暗處反著微弱的光。老趙把耳機重新戴上:「準備出發。」

  有根深吸了一口氣,空氣里有柴油味,有鐵鏽味,有泥土味,還有一種他說不清的味道,也許是汗味,也許是他自己的恐懼的味道。他又摸了摸胸前的口袋,信還在。兩點四十分,008號的發動機響了一聲。大劉掛了擋,坦克動了,履帶碾在碎石上嘎吱嘎吱地響。前面的坦克一輛接一輛開出去,尾燈在黑暗裡一閃一閃,像一串紅色的螢火蟲。

  有根坐在炮塔里,身體隨著坦克晃。他想起老趙說的話:別探頭,別掉隊,別讓坦克停在路中間;想起大劉說的話:怕的時候別吭聲,咬著;想起小滿問的那句:我們能活著回來不;想起桂英說的那句:你記著回來。坦克開出營區,駛上一條土路,土路往南延伸,一直消失在黑暗裡。遠處的天際線上有一道淡淡的光,不是日出,是炮火映出來的。有根看著那道光,光越來越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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