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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根

2026-09-16 07:11:42 作者: 佚名

  夜裡,連隊在河谷邊上宿營。五輛坦克散開了,車頭朝南,一輛隔一輛五十來米,車與車之間挖了淺溝,拉了電話線。008號停在一棵大榕樹底下,榕樹的氣根從枝上垂下來,像一道帘子,風一吹就輕輕晃。

  有根坐在坦克旁邊,背靠履帶,履帶曬了一天,這時候還剩一點餘溫。他啃了半塊壓縮餅乾,那東西硬得跟石頭一樣,嚼不動,就著水往下送。大劉在車後頭檢查發動機,掀開艙蓋,打著手電筒往裡照。

  「怎麼樣?」有根問。

  「沒事,就是空濾髒了,林子裡灰大。」大劉從艙蓋里探出頭來,臉上一道一道的油,「你呢?」

  「沒事。」「今天把你嚇著了?」有根想了想,說:「沒有。」大劉看了他一眼,沒拆穿。

  志遠坐在炮塔里沒下來。有根探頭看了一眼,志遠蜷在炮長位上,手裡攥著那本彈道學小冊子,眼睛卻沒落在書上,望著別的地方,望著很遠的地方。老趙在電台旁邊坐著,耳機掛在脖子上,兜里的煙露出半截。四個人各在各的位置上,誰也不說話。

  遠處的槍聲漸漸稀了,炮聲也沒了,只剩下蟲叫。這裡的蟲叫跟叢林裡不一樣,叢林裡的蟲子叫得悶,河谷里的蟲子叫得脆,「唧唧唧」的,像有人在遠處彈棉花。有根聽著蟲叫,忽然聽見了腳步聲,從南邊來的,輕,碎。

  他回頭一看,一個人影從黑暗裡走出來,瘦的,小的。

  「有根哥!」是小滿。他從一營那邊跑過來,一直跑到008號旁邊,一屁股坐在地上。有根打量他,小滿臉上是泥,軍裝上也是泥,嘴唇乾得起了皮,眼睛紅著。

  「你怎麼跑來了?」「我們一營在後面,」小滿喘著氣,「走了好久才追上。」

  「你不在你們車上待著,跑這兒來幹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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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滿沒說話,低著頭。有根看了他一會兒,從兜里掏出下午沒吃完、用布包著的半個雞蛋,遞過去:「吃。」

  小滿抬頭看了他一眼,接過來塞進嘴裡,嚼了兩下。

  「我們連……」小滿的聲音很低,「今天有人死了。」有根沒說話。

  「003號,」小滿說,「在叢林裡被打的,跟我一個車組。」有根的手停了:「怎麼打的?」

  「側面,從樹裡頭,一發打穿了。」小滿的聲音在抖,「炮長……炮長他——」他說不下去了。

  有根沒追問。他知道穿甲彈打穿側面裝甲是什麼後果,鐵殼子薄,人家的穿甲彈比鐵硬。他蹲下來,拍了拍小滿的肩膀。小滿的肩膀在抖,他沒有哭,但他在抖,像秋天打稻子的時候,稻子從打穀機上飛出來,落在地上還在抖。有根蹲在他旁邊,沒說話。過了很久,小滿不抖了,用手背抹了一把臉。

  「有根哥。」「嗯。」「我怕。」「我知道。」「你說我們能活著回去不?」

  有根看著他。小滿的臉在黑暗裡模模糊糊的,十七歲,虛報了一歲才進來的,嘴甜,腿快,裝彈的時候手上的血泡磨破了還在裝。

  「跟著我走。」有根說。「你之前也這麼說過。」「我說了就算數。」

  小滿點了點頭,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泥:「我回去了,明天還得走。」「嗯,去吧,別在路上亂跑。」「嗯。」

  小滿走了,瘦小的身影在夜色里晃了晃,消失在幾輛坦克之間的暗影里。有根看著他走遠,才回到008號旁邊。大劉已經修完了發動機,從艙蓋里爬出來,志遠還坐在炮塔里。「志遠,下來坐坐。」

  志遠看了他一眼,從炮塔里鑽出來。兩個人坐在履帶旁邊。月亮出來了,不大,彎的,像一把鐮刀掛在天上。

  「你吃了嗎?」有根問。「不餓。」「不餓也得吃。」有根從挎包里掏出一塊壓縮餅乾遞給他,志遠接過來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兩個人啃著餅乾,誰也沒說話。

  月亮照在水田上,水面反著光,銀色的。遠處有蛙叫,一片一片的,像有人在敲小鼓。

  「有根,」志遠說,「今天那一聲響。」「嗯。」「打在裝甲上的那一聲。」「嗯。」

  志遠嚼著餅乾,嚼了很久才咽下去,說:「我算了一下,那個距離,那個角度,如果彈種不一樣,如果用的是穿甲彈……」他沒說完。

  有根知道他要說什麼。如果是穿甲彈,可能就打穿了,他們今天聽到的就不是「鐺」的一聲了。「別算了。」有根說。

  「我不是要算,我就是,」志遠推了推眼鏡,「我就是忍不住,腦子自己在算,距離、角度、彈種、穿深,我控制不了。」


  「那你就別控制。」志遠看了他一眼,問:「有根哥,你說,人要是變成泥了,泥還記不記得自己是人?」

  有根想了想,說:「泥不記事,但地記事。地記得所有在它上面走過的人,腳印踩下去,雨一衝就沒了,可地知道有人踩過。」志遠沒說話。

  「你爹是教書的,」有根說,「你爹教的是什麼?」

  「物理,初中物理。」志遠說,「他教了二十年,一個月三十幾塊錢。」

  「他是個好老師。」「嗯。」「你也是。」有根說,「你到了這兒還在算彈道,你到了地底下也會算。」

  志遠笑了一下,很輕的笑:「有根哥。」

  「嗯。」

  「我不怕死。」「嗯。」「但我怕……」志遠頓了一下,「我怕我死了以後,我媽不知道我去了哪兒,她不知道我埋在哪裡,她找不到我。」

  有根看著他。月光照在志遠的臉上,眼鏡片反著光,看不清眼睛。「你媽知道,」有根說,「你媽知道你在當兵,知道你是個好兵,她知道的比你以為的多。」

  志遠沒說話。過了很久,他說:「那封信——」

  「在呢,」有根說,「你媽的信,在我兜里。你要是回去了,你自己寄;你要是……」他停了停,「你要是回不來,我幫你寄,我親自去。你媽住在哪兒?」「長沙,嶽麓區,麓山路十七號。」

  「嶽麓區。」有根重複了一遍。他不知道嶽麓區在哪兒,但他記住了,「麓山路十七號,我記住了。」

  志遠轉過頭看他。月光底下,有根看見志遠的眼鏡後面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謝謝。」志遠說。

  「別說這個,」有根說,「回去你自己去。」「嗯。」

  兩個人又不說話了。月亮往西走,蛙叫更響了,一片一片的,遠處有水流的聲音,是河,河谷里的河。

  老趙從坦克後面走過來,手裡沒拿煙。「都睡,」他說,「明天還得走。」

  「往哪兒走?」有根問。老趙看了他一眼:「前面還有一個隧道,比今天那個大,長。」

  有根沒說話。「有多長?」志遠問。「不知道,人家說,一公里多。」

  一公里。有根不知道一公里是多長,但他知道那比今天那個長得多。「裡頭有什麼?」有根問。

  「人家說裡頭有工事,人家挖的,槍眼,沙袋,還有……」老趙停了一下,「還有彎。隧道不是直的,裡頭有彎,進去了看不見出口。」

  三個人都沒說話。「怕了?」老趙問。沒人回答。「怕也得進。」老趙說,「隧道是通往前面那個大地方的必經之路,繞不過去,要麼穿過去,要麼退回去。」他看了一眼三個人,「我們不退。」

  說完他就走了。有根看著他的背影,老趙的背影很直,像一棵樹。他想起老趙說過的話:別探頭,別掉隊,別讓坦克停在路中間。三句話,老趙說了很多遍了,可今天說的不一樣,今天說的像是在交代後事。

  不,不能這麼想。

  有根站起來,走到坦克旁邊,把手貼在裝甲板上。鐵涼了,太陽走了以後,鐵就涼了。他把手放下來。大劉從駕駛艙里探出頭來:「睡了?」「睡了。」有根說。

  他爬進炮塔,躺在二炮手的位置上。炮塔里很暗,只有潛望鏡透進來一點月光。志遠已經躺下了,背對著他。「志遠。」「嗯。」「睡吧,明天還有事。」「嗯。」

  沉默了一會兒,志遠又開口:「有根。」「又怎麼了。」「你說那個隧道,」志遠的聲音很輕,「你說裡頭是黑的,彎的,看不見出口。」「嗯。」「要是進去了出不來呢?」

  有根想了想,說:「那就往前開,出不來就往前開,總有出口的。」志遠沒說話,過了一會兒,他的呼吸變勻了,睡著了。

  有根睜著眼,看潛望鏡里那一點月光。月光在晃,坦克在微微顫動,是風,風吹在榕樹上,樹在晃,連帶著地面也在晃。他想起他爹,他爹種了一輩子地,地是他爹的命。他爹說過,地不會騙人,你下一分力,它長一分糧。他現在鑽在鐵殼子裡,鐵殼子不是地,鐵殼子會被人打穿,可他還是在裡頭。

  他摸了摸胸前的口袋,信還在,鞋墊還在。他把鞋墊攥在手裡,在心裡說了一遍:桂英,我還沒死,我還在走。

  遠處的蛙叫了一陣又一陣,河在流,月亮在走。有根閉上眼。

  這一次他夢見了地。家裡的地,四畝薄地,他爹在前面犁地,牛走在犁溝里,犁鏵翻開紅土,土是濕的,泥是腥的。他跟在後面,手裡拿著鋤頭,把土坷垃一塊一塊敲碎。他爹不說話,他也不說話。

  地很安靜,沒有槍聲,沒有炮聲,什麼都沒有了,只有犁鏵翻土的聲音,呲,呲,呲,很好聽。他在地里走啊走,地沒有盡頭,他不想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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