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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雨

2026-09-16 07:12:00 作者: 佚名

  二月二十,早上六點,連隊出發。天還沒亮透,霧很大,白茫茫的,跟蒸籠里的熱氣似的。五輛坦克排成一列縱隊,沿著公路往南走,008號跟在006號後面。大劉開得很慢,路面上到處是坑,昨天下午的雨把泥泡軟了,坦克碾過去,泥往兩邊濺,打在車體上啪啪地響。

  有根從潛望鏡里看前面,什麼也看不見,霧太濃,只看得見006號坦克的尾部,一個綠影子,炮管的影子拖在前頭,晃來晃去。

  「間距多少?」老趙問。

  「二十米。」大劉說。

  「再拉開點,三十。霧大,看不見前面,太近了容易追尾。」

  「三十。」大劉把速度降了一點。

  公路在霧裡像一條灰白的帶子,兩邊的樹看不見,只能感覺到,樹枝偶爾刮在炮塔上,嚓的一聲,然後就沒了。發動機在霧裡悶悶地響,低沉,粗糲,像一頭蒙了眼拉磨的牛。有根縮了縮脖子,炮塔里悶,霧天的空氣潮,吸進肺里都是濕的。

  太陽出來了,霧卻沒散,陽光被霧濾了一層,變成灰白色的光,照不遠。公路開始爬坡,兩側的山又高起來了,不是之前那種矮山包,是真正的石山,石頭從地里直直地長出來,灰黑色的,上面長滿了青苔和藤。路在石山之間穿過去,彎來彎去,左一個彎,右一個彎。有根從潛望鏡里看,只能看見前面那輛坦克的屁股。

  「這路。」大劉說。

  「看著點開。」老趙說。

  霧在散,一點一點地散,太陽升高了,光打在山頂上,石頭上的水珠開始發光。有根從潛望鏡里看見了兩側,石壁很高,光溜溜的,只有頂上長著幾叢灌木,路從石壁中間穿過去,像鑽進了石頭縫裡。他想起老家殺豬,豬從圈裡趕出來,趕進一條窄道,窄道兩頭堵著,屠夫在上頭等著,豬跑不了。

  他就是那頭豬。

  「快過,」老趙說,「這種地方不能停。」大劉踩了油門,008號吼了一聲,發動機的聲音在石壁間迴蕩,嗡嗡嗡的,像鑽進了一口大缸里。

  穿過去了。石壁消失,前面是一片開闊地,不大,幾百米寬,對面又是山。

  「連長通報,」電台響了,「前方有零星抵抗,步兵在清剿,各車跟進,注意兩側。」

  有根攥緊了高射機槍的握把。坦克繼續走,開闊地上全是草,高及腰的草,草上頭是天,灰白的天。然後他聽見了聲音。槍聲,從右邊來的,不是早先那種密集的交火,是零星的,砰,砰,砰,像有人在遠處放單響炮仗。

  「右側。」志遠說。

  有根扭頭看右側,樹線,遠的,大概三四百米,樹線後頭的草在晃。

  「步兵在前面打,」老趙說,「我們跟著走,不停。」

  坦克繼續走,槍聲在右邊響著,一會兒密,一會兒稀。有根盯著右側,手心是汗,他搓了搓,又攥緊。跟著槍聲變了,密了,從單響變成了一串一串的,「噠噠噠——」,006號前面、公路右側的草叢裡閃了一下火光。

  「注意!」老趙說。

  子彈打在008號前面的路面上,濺起一小片泥。有根縮了一下。

  「高射機槍,」老趙說,「有根,右側草里,掃。」

  

  有根把高射機槍的槍口調向右轉,趴在槍後面,眼睛貼著瞄準具。右側草里,草在晃,有人在裡頭跑。他扣了扳機,高射機槍響了,「噠噠噠噠」,槍口噴出一團火,彈殼蹦出來,叮叮噹噹落在炮塔地板上。聲音很大,在炮塔里,槍聲像有人拿鐵錘砸鐵板,硝煙味跟著灌進來,嗆嗓子。

  有根掃了一梭子,槍口指著右側的草叢,草被打得亂飛,泥巴濺起來。

  「再來!」老趙說。

  有根又扣了扳機,又一梭子,右側的槍聲停了。

  「夠了,」老趙說,「大劉,加速,走。」

  大劉踩了油門,坦克往前沖。有根趴在機槍後面喘著氣,心跳得厲害,手心全是汗,手指扣在扳機上松不開。

  「有根,」志遠在前面說,「鬆手,打完了。」

  有根鬆開扳機,手指彎了兩下,彎不動,僵了。他往右側看,草還在晃,但沒槍聲了。前面006號在加速,後面的坦克也在加速,五輛坦克在開闊地上跑了起來。有根從高射機槍後面縮回來,手還在抖。

  「沒事,」老趙說,「打完了。」

  有根點了點頭,舔了舔嘴唇,嘴唇是乾的,嘴裡有硝煙的苦味。

  坦克衝出開闊地,鑽進了對面的叢林,光又暗了,樹冠把太陽擋住了。

  「步兵跟上來了沒有?」大劉問。

  「跟上來了,」老趙說,「在清剿,我們繼續走。」

  叢林裡的路又是泥的,紅泥,被坦克碾得稀爛,履帶壓上去,泥往兩邊濺。有根從潛望鏡里看,路在彎,左彎,右彎,跟蛇一樣。下午的路走得很慢,每小時走不了幾里,路面太爛,到處是坑,到處是泥,大劉繞著坑走,坦克在路上畫蛇。有根的頭又撞在艙壁上,鐺的一聲,他沒吭聲。

  太陽偏西,霧散盡了,天熱起來。炮塔里悶得像蒸籠,有根把棉衣脫了,只穿一件單衣,汗水從背上往下流,腰裡濕了一片。

  「熱。」大劉說。駕駛艙里更熱,他把艙蓋上的通風口打開,熱風灌進來。

  「忍著。」老趙說。

  三點多的時候,天變了。有根從潛望鏡里看見天上的雲,黑雲,從山頂上翻過來的,一大片,壓得很低,像一塊鐵板蓋在天上。

  「要下雨了。」大劉說。

  話音沒落,風來了。風很大,樹冠被吹得直搖,葉子翻過來,銀白色的背面朝上,一閃一閃的。跟著雨就下來了,不是慢慢下的,是一下子潑下來的,像有人拿盆往坦克上澆。噼里啪啦,雨點打在裝甲上,聲音大得震耳朵,像過年時候一萬掛鞭炮同時在鐵皮上炸。

  「減速,」老趙說,「十碼,看不清路。」

  大劉減了速,坦克在暴雨里慢慢爬。有根從潛望鏡里什麼也看不見了,外面全是水,雨簾,白茫茫的,十米外什麼都分不清。雨水從炮塔縫隙里滲進來,滴在有根後脖子上,涼的,他縮了一下。

  「雨太大了。」志遠說。

  「走就是了。」老趙說。

  公路變成了河,泥水混著雨水,路面看不清了,履帶碾過去,水往兩邊涌。大劉把著操縱杆,兩手青筋暴起,坦克在泥水裡打滑,他咬著牙,一下一下地糾正方向。

  「操,」他罵了一句,「這路沒了。」

  「跟著車轍走,」老趙說,「前面006號的車轍。」

  有根從潛望鏡里看,什麼車轍也看不見,全是水。

  走了半個小時,雨沒停,越下越大。前面006號停了,008號也跟著停了。

  「怎麼了?」老趙問。

  電台里傳來聲音:「前面路塌了,泥石流,過不去,工兵在修。」

  「多久?」

  「不知道,泥太深了。」

  老趙沉默了一下:「連長怎麼說?」

  「連長說就地宿營,等雨停,等路修好。」

  「收到。」老趙摘下耳機,「不走了,人在車上,發動機不熄。」

  大劉罵了一句,四川話。有根縮在炮塔里,雨水還在滲,他的後背濕透了,冷。

  「大劉。」他說。

  「嗯。」

  「冷不冷?」

  「不冷,四川人不怕冷。」大劉說,話音剛落打了個噴嚏。有根笑了一下,沒笑出聲。

  志遠從前面遞過來一根煙,半截的,濕了一半:「抽不?」

  「抽。」

  有根接過來,點不著,火柴一划就滅,煙太濕。他把煙叼在嘴裡,沒點,叼著也行。兩個人在炮塔里坐著聽雨,雨打在坦克上,噼里啪啦的,沒完沒了,整個外面的世界都是雨聲。

  「有根,」志遠說,「你說這雨什麼時候停?」

  「不知道。」

  「我家裡下雨的時候,」志遠說,「我媽就在灶屋燒火,我爹在屋檐底下抽菸,不出去,雨太大了,出去也是淋。」

  有根沒說話,過了一會兒說:「我娘也是,我娘下雨天就煮紅薯,灶屋裡全是紅薯味。」

  兩個人沉默了。雨還在下。

  天黑了。在雨里,天黑得比平時早,五點鐘就什麼也看不見了。五輛坦克在泥水裡停成一列,發動機在響,尾燈在雨里只剩一點紅光。有根在炮塔里吃了晚飯,壓縮餅乾泡了水,軟了,跟糨糊一樣,他嚼了兩口咽了。大劉從駕駛艙里遞上來一罐頭紅燒肉:「吃。」


  有根接過來打開,用匕首插了一塊嚼了,肉是鹹的。他把罐頭遞給志遠,志遠也吃了一塊。

  「明天還走不走?」志遠問。

  「走,」老趙說,「路修好了就走。」

  「工兵在連夜修,」大劉從底下說,「我剛才看了一眼,泥有一尺深。」

  「那得修到什麼時候?」

  「修到什麼時候也得修,」老趙說,「不修過不去。」

  有根在炮塔里舖了一塊雨布躺下來。炮塔很小,四個人擠在一起,空氣里是柴油味、汗味、濕布味、鐵鏽味。

  「睡吧。」老趙說。

  有根閉上眼。雨聲太大了,像有人拿一萬把錘子同時敲坦克,他從來沒聽過這麼大的雨。他想起家裡的雨,家裡的雨小,打在瓦上,滴答滴答的,打在院子裡的泥地上,砸出一個一個小坑,他娘在灶屋裡燒火,灶膛里的火光映在牆上,紅的。他現在鑽在鐵殼子裡,躺在別人家的泥地里,雨打在他頭頂的鐵板上。

  他摸了摸懷裡的信,紙軟了,被雨浸了,但字應該還在。他攥了一會兒,在心裡說了一遍:桂英,我還在走,還在走。

  然後他在雨聲里睡著了。半夜醒了一次,雨還在下,但小了一些,從暴雨變成了中雨,噼里啪啦的聲音變成了沙沙的聲音,他又睡著了。

  再醒來的時候,雨停了。天沒亮,黑暗在變淡。他坐起來,全身都濕了,冷,打了個哆嗦。志遠還在睡,大劉在駕駛艙里蜷著身子打呼嚕,老趙坐在電台旁邊,不知道什麼時候醒的,在抽菸。

  有根推開艙蓋,探出腦袋。外面的世界被洗過了,霧從地面上升起來,薄薄的,空氣里是泥的味道、葉子的味道、鐵鏽的味道。遠處的山在霧裡露出來了,灰黑色的,頂上掛著雲。

  「起來了,」老趙說,「路修好了,工兵通了。」

  有根從炮塔上跳下來,踩在泥里,泥沒過了鞋底,紅的,跟之前一樣,但更軟了。他走到坦克後面撒了泡尿。大劉起來了,在檢查發動機。

  「怎麼樣?」有根問。

  「沒事,就是空濾又髒了。」大劉從艙蓋里探出頭來,臉上是油,「你去把炮塔里的水舀了。」

  有根爬回炮塔,用搪瓷缸子舀水。炮塔底上積了一層,黃的,泥水,他舀了七八下才舀乾淨。

  「走了。」老趙說。

  大劉啟動發動機,008號動了。路面被工兵墊了碎石和樹枝,坦克碾過去,嘎吱嘎吱響。有根從潛望鏡里看前面,路從泥水裡出來了,往前延伸,穿過一片開闊地,然後鑽進了叢林。叢林在遠處等著他們,綠色的,密的。

  「穿過去就到了。」老趙說。

  「到哪兒?」有根問。

  老趙沒回答。坦克繼續走,太陽升起來了,霧散了,叢林在晨光里亮閃閃的。有根坐在炮塔里,身上還沒幹,風一吹,冷,但他顧不上冷了。他攥了攥拳頭,手指不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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