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二日。早上六點。
天還沒亮透。霧很大。
有根是被連長的哨聲叫醒的。他睜眼的時候渾身僵。炮塔里的鐵壁上全是水珠。冷的。
他坐起來。揉了揉眼。
底下的發動機還在響。沒熄過。
他拍了拍炮塔內壁。「起來了。」
大劉從駕駛艙里爬出來半個腦袋。「幾點了?」
「該走了。」
大劉縮回去了。一會兒,底下傳來他的聲音。「發動機正常。油門還是有點卡。我踩著就是。」
志遠已經在炮長位上了。他沒睡。有根看了他一眼。志遠的眼鏡片上全是霧氣。他用袖子擦了擦。
「你一夜沒睡?」有根問。
「睡不著。」
「嗯。」
有根也睡不著。他把鞋墊從懷裡掏出來,看了一眼。天太暗,看不清上面的花。但他摸到了。針腳還在。他把它塞回懷裡。
老趙打開了艙蓋。
霧從外面湧進來。潮的。帶著泥和草的味道。遠處什麼都看不見。白茫茫的。
過了幾分鐘,霧散了一點。
有根從炮塔上往外看。
隧道口在前方兩公里。霧散開以後,能看見洞口了。黑的。圓的。像山腳下長了一隻眼睛。
洞口外面有一條公路。公路兩側是山坡。山坡上有灌木和石頭。
公路上有步兵在走。一個連的步兵。他們排成縱隊,沿公路往隧道口走。
老趙縮回艙蓋。戴上耳機。
「各車報告。」
電台里傳來說話聲。
「006好。」
「007好。」
「009好。」
「008好。」老趙說。
「各車注意。八點整進隧道。006尖兵。008跟在後面。進去以後燈全開。速度十碼。間距五十米。跟緊前車。」
「收到。」
「還有。」連長的聲音停了一下。「步兵已經在前面搜了。說洞口一百米內沒有障礙。一百米以後還沒搜完。你們進去了自己注意。」
「收到。」
老趙摘下耳機。看著前方。
「走吧。」他對大劉說。
大劉啟動了發動機。油門踩下去。發動機嗡了一聲。008號開始動了。
五輛坦克沿公路往隧道口開。
兩公里的路。十分鐘就到了。
有根從潛望鏡里看前方。洞口越來越大。越來越黑。
近了。
更近了。
洞口的混凝土邊緣出現了。灰色的。上面有彈痕。密密麻麻的小坑。像被人用錘子在面上鑿過。
洞口上面架著一圈鐵絲網。已經被炸歪了。有的地方斷了。垂下來。
洞口旁邊的工事是空的。沙袋壘了半人高。裡頭沒人。地上有彈殼和碎磚。
步兵已經在洞口兩側展開了。有人在洞口外面站著。有人在往裡看。
006號先到了洞口。它開了進去。
燈亮了。兩盞大燈。白的光柱刺進黑暗裡。
光在隧道壁上抖了一下。然後被黑暗吞了。
006號進去了。只剩尾燈。兩個紅點。越來越遠。越來越小。
「走了。」老趙說。
008號開到洞口前面。
有根的心跳了一下。
洞口就在前面。黑的。他看不見裡面。燈打在隧道壁上,光只能照出去十幾米。再遠就是黑的。
大劉把燈開到最亮。兩束光像兩根白色的棍子,捅進了黑暗裡。
008號動了。
履帶壓上了隧道口的地面。
聲音變了。
外面的聲音是散的。蟲叫、鳥叫、發動機聲、遠處的炮聲。進了隧道以後,所有的聲音都變了。發動機聲變成嗡嗡的悶響,在隧道壁上來回彈。履帶聲變成了咔嚓咔嚓的鐵響。像有人在用鐵錘敲鐵板。
有根攥緊了高射機槍的握把。手心全是汗。
隧道里的地面是水泥的。不平。有裂縫。有些地方翹起來了。坦克開上去一顛一顛的。
燈光照著前方的隧道壁。灰色的混凝土。上面有水漬。一道一道的。有的地方長了青苔。綠色的。在燈光下很亮。
隧道壁上有很多洞。
有根盯著一個洞看。洞不大。拳頭大。黑的。在燈光照得到的地方。一排。每隔幾米就有一個。
「那是什麼?」有根問。
「槍眼。」老趙說。「人家挖的。從裡面往外打的。」
有根不說話了。
他盯著那些槍眼。一個接一個地從燈光里退過去。
隧道在彎。
彎不大。但燈光照不到對面。008號拐過彎的時候,有根看見了006號的尾燈。就在前面。五十米。紅的。在黑暗裡像兩隻眼睛。
再遠就什麼都看不見了。
隧道壁上開始出現別的東西。
一根鐵管子從壁上伸出來。彎著頭。對著隧道中間。
「那是什麼?」有根問。
「管子。」志遠說。「排水的。」
有根看了一眼。不像排水的。太粗了。但他沒再問。
隧道里的氣溫熱。悶。潮。像蒸籠。柴油機的尾氣散不出去,在隧道里積著。有根覺得嗓子發乾。嘴裡有鐵鏽味。
燈光照著前方。地面變了。水泥變成了碎石。有些地方鋪了枕木。鐵軌。窄軌。不知道通向哪裡。
006號在前面走。速度很慢。十碼。燈光一顛一顛的。
有根看了看炮塔里的時鐘。八點十二分。
已經進去了十二分鐘了。
老趙說一公里多。按十碼算,七八分鐘就該出去了。
可還沒出去。
「老趙。」大劉從底下喊。「多遠了?」
「八百米了。」
「還沒到頭?」
「有彎。路不是直的。」
有根從潛望鏡里往後看。後面是007號。兩個大燈。燈光照在隧道壁上。再後面就什麼都看不見了。黑暗把後面封死了。
前面也是黑的。
他們在一個鐵管子裡。前面是黑的。後面也是黑的。
只有燈光照著這十幾米。
有根咽了一口口水。嗓子干。
隧道又彎了。
這次彎更大。燈光照出去只看見壁。灰的。黑的。水漬。青苔。槍眼。
拐過去。
前面有光。
有根的心跳了一下。
光。
不是出口的光。
是火光。
橘紅色的。一閃。又一閃。
在前面。很遠。或者很近。在隧道里分不清遠近。
「停車!」老趙喊。
大劉踩了剎車。008號停了。
「怎麼了?」大劉問。
老趙沒回答。他拿起電台話筒。
「006。006。報告情況。」
沒聲音。
「006。收到請回答。」
嘶嘶的電流聲。沒人說話。
然後有聲音了。
不是006的。
是炮聲。
從前方傳過來。悶的。在隧道里放大十倍。嗡嗡嗡嗡的。有根的耳朵被震得嗡嗡響。
燈光在抖。隧道壁在抖。
「前面在打。」志遠說。他的聲音變了。
「我知道。」老趙說。
又一聲炮響。更近了。
然後有根看見了。
前方。燈光盡頭。黑暗裡。有什麼東西在閃。
不是炮口的火光。
是曳光彈。
綠色的。一道一道地從前方飛過來。打在隧道壁上。彈起來。在隧道里亂飛。像螢火蟲。綠色的螢火蟲。
「關了燈!」老趙喊。
大劉關了燈。
隧道里一下子黑了。
徹底的黑。
什麼都看不見。有根的眼睛睜著。什麼也看不見。黑得像把眼睛蒙住了。
曳光彈還在飛。綠色的光一道一道地從前方過來。打在008號周圍的壁上。
每一道綠光閃過的時候,有根能看見一瞬間的隧道壁。灰色的。然後又是黑的。
有人在喊。
從前方。
喊的什麼聽不清。隧道里回聲太大。嗡嗡的。分不清是喊聲還是回聲。
然後有根聽見了一個聲音。
從隧道壁右側傳來的。
很近。就在壁外面。
咚的一聲。悶的。
然後是第二聲。咚。
「有人在壁外面。」有根說。
「別說話。」老趙說。
有根閉了嘴。他豎起耳朵聽。
壁外面有聲音。腳步。踩在碎石上。沙沙的。不止一個人。
有人在隧道壁外面的暗道里走。
他們看不見。但人家看得見。
「開燈。」老趙說。「大劉。開燈。往前走。」
「看不見——」
「開燈。走。十碼。別停。」
燈開了。
光刺進黑暗。前方十米。
大劉鬆了剎車。008號又開始走了。
有根從潛望鏡里看前方。
006號不見了。尾燈沒有了。前面的黑暗裡什麼都沒有。只有燈光照出來的那十幾米。
「006呢?」有根問。
「走遠了。」老趙說。「跟上。」
「看不見——」
「跟著軌道走。鐵軌在前面。跟著鐵軌開。」
大劉盯著前方的鐵軌。燈照著鐵軌的兩條線。鏽的。彎彎曲曲地通向黑暗深處。
008號沿著鐵軌往前走。十碼。
有根的眼睛盯著前方。瞳孔放到最大。燈光盡頭以外,黑暗像一堵牆。
他在黑暗裡找006號的尾燈。
什麼也沒有。
然後他看見了。
在燈光的最邊緣。
前方。大約五十米。
006號停了。
它的尾燈亮著。但車不動了。
「006停了。」有根說。
老趙拿起話筒。「006。為什麼停車?」
沉默了幾秒。
然後有聲音了。從前方傳過來。不是電台里的。是外面。
有人在喊。
喊的什麼聽不清。隧道里回聲太大。
「前方有障礙。」志遠說。他能讀唇。「他說前面堵了。」
「什麼障礙?」
志遠搖了搖頭。看不清了。距離太遠。
「走過去。」老趙說。「大劉。開過去。」
「可是006停了——」
「走過去。別停在006後面。兩輛車擠在一起是活靶子。從旁邊繞過去。」
大劉踩了油門。008號開始加速。
十碼。十五碼。
燈光往前推。006號越來越近。
有根看清楚了。
006號的車頭前面,有一堆東西。黑的。大的。
碎石。泥土。還有木頭。橫七豎八的。堆在一起。把隧道堵了一大半。
只留了右邊一條縫。夠一輛坦克擠過去。
006號就是停在縫前面的。它試過擠了。前保險槓上有碎石蹭過的痕跡。
008號開到了006號旁邊。
「擠過去。」老趙說。
大劉把車往右打了打。008號朝那條縫開過去。
履帶壓上了碎石。車身晃了一下。
有根抓住了扶手。
008號擠進了那條縫。兩側的裝甲離障礙物很近。有根從潛望鏡里看——左邊是006號的車體。右邊是一堆碎石和木頭。縫隙很窄。
坦克在擠。
金屬摩擦的聲音。刺耳的。
「慢點。」有根喊。
「我踩著呢。」大劉說。他的聲音緊。
008號擠過去了。
前面是暢通的隧道。
但006號還在後面。
「006。跟上。」老趙喊。
沒回音。
「006。」
然後有根聽見了聲音。
從後面傳來的。
悶的。重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摔了一扇門。
然後第二聲。
然後是一聲巨響。
008號的車身被震了一下。有根的頭撞在了炮塔內壁上。
他回頭看。
後方。黑暗中。有光。橘紅色的。一閃。
然後又是黑的。
「什麼東西?」大劉喊。
老趙沒說話。他拿起話筒。
「006。006。報告。」
沒有聲音。
「007。007。報告。」
「007收到。」聲音變了。「006被打了。剛才有火箭彈從側面打過來。006號尾部起火了。我們正在——」
電台里傳來一聲巨響。然後斷了。
老趙放下話筒。
他沉默了幾秒鐘。
「走。」他說。「往前。」
「006——」有根說。
「走。」老趙的聲音硬了。「我們停在這兒就是第二個006。往前走。」
大劉踩了油門。008號在隧道里繼續往前開。
有根回頭看了一眼。
後面是黑的。橘紅色的光在閃。一下。兩下。然後被黑暗吞了。
006號在燒。
有根轉回頭。盯著前方。
他的手在抖。
他攥緊了機槍握把。不讓自己抖。
隧道還在往前走。燈光照著前方的路。鐵軌在前面延伸。
他不知道前面還有多遠。
他只知道他得往前走。
老趙的聲音從耳機里傳來。很低。像是對自己說的。
「別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