隧道還在。
燈光照著前方。鐵軌在延伸。
有根不知道走了多遠了。八百米?一千米?他分不清。在隧道里,距離沒有了。時間也沒有了。只有燈光、黑暗、和發動機的嗡鳴。
大劉開得很慢。十碼。燈照著前方十幾米。
有根盯著潛望鏡。
隧道壁上的槍眼還在。一個接一個地從燈光里退過去。
他不再看那些槍眼了。
他看前方。
前方是黑的。燈光盡頭以外,什麼也沒有。
008號在黑暗裡走。像一條魚在深水裡游。前面是黑的。後面也是黑的。只有這一團燈光。
然後有根看見了。
前方。燈光的最遠處。有什麼東西在地上。
長的。黑的。橫在路中間。
「停車。」老趙說。
大劉踩了剎車。008號停了。
「那是什麼?」有根問。
老趙沒回答。他把大燈調了調。燈光的角度變了。照得更近了。
有根看清楚了。
一根木頭。橫在鐵軌上。粗的。一人合抱那麼粗。上面綁了鐵絲。鐵絲連著一根繩子。繩子往隧道壁那邊延伸。消失在黑暗裡。
「地雷。」老趙說。「絆發的。」
有根的後背一涼。
「能過嗎?」大劉問。
「過不去。太粗了。綁在鐵軌上。從上面開不過去。」
「繞?」
老趙看了看兩側。隧道壁離鐵軌很近。左側不到一米。右側也是。坦克過不去。
「下車。」老趙說。「有根。跟我。」
「我?」
「你。下來。把木頭搬開。」
有根的心跳了一下。下車。在隧道里下車。
但他沒猶豫。他打開炮塔上方的艙蓋。
「別全出來。」老趙說。「半個身子。夠得著就行。」
有根從艙蓋里探出半個身子。
隧道里的空氣比他想的要熱。悶的。柴油味。硝煙味。還有一種味道——鐵的。腥的。像血。
他看見了那根木頭。就在前方十幾米。橫在鐵軌上。粗得像一棵樹。
老趙也從另一個艙蓋探出身子。兩個人。
「快。」老趙說。「你在那邊。我在這邊。搬。」
有根爬到了車體側面。跳下去。腳踩在碎石上。站不穩。
他彎著腰跑到木頭前面。蹲下來。伸手去搬。
木頭很重。沉得像鐵。
「搬不動。」有根喊。
「拖。往側面拖。」
有根抱住木頭。往側面使勁。
老趙在那邊也在拖。
木頭動了。一點一點。鐵絲被拉緊了。
有根的手被鐵絲劃了。疼。他沒鬆手。
「再來。」老趙說。
兩個人一起使勁。木頭從鐵軌上被拖開了。滾到了側面。鐵軌露出來了。
繩子還在。連在木頭上的那根繩子。往壁那邊延伸。
「把繩子砍斷。」老趙說。
有根摸了摸腰間。匕首。他拔出來。一刀砍在繩子上。繩子是麻的。一刀沒斷。兩刀。斷了。
木頭上的鐵絲鬆了。
「上了。」有根喊。
他爬回車體。翻進炮塔。蓋上艙蓋。
手在抖。手掌上有一道口子。血從指縫裡滲出來。他沒管。
「走了。」老趙說。「大劉。過。」
大劉踩了油門。008號從鐵軌上開過去。繞過那根木頭。繼續往前。
有根坐在炮塔里。喘著氣。
他的手在抖。不是因為搬木頭。是因為剛才他在隧道里下了車。
站在隧道里。四周是混凝土壁。上面全是槍眼。黑暗在燈光外面。他不知道黑暗裡有什麼。
但他得下去。
老趙說「跟我」,他就得跟。
他把手在褲子上擦了擦。血蹭在褲子上。黑的。燈光暗。看不出來。
「繼續走。」老趙說。
008號繼續往前。
有根盯著前方。燈光照著路。鐵軌在前面。
然後他聞到了。
煙味。
不是柴油味。不是炮煙味。
是木頭燒的味道。還有別的。焦的。
「前面有火。」志遠說。
「我知道。」老趙說。
燈光里開始出現煙。淡的。灰的。從前方飄過來。在燈光里像一層紗。
008號開進了煙里。
能見度降了。燈光照出去只有七八米。再遠就是灰濛濛的一片。
大劉開得更慢了。
有根把高射機槍的保險打開了。
咔嗒一聲。在炮塔里很響。
「你幹啥?」大劉問。
「打開保險。」
「好。」
煙越來越濃。
有根從潛望鏡里看前方。什麼都看不見了。灰的。
然後煙散了。
突然散了。像穿了一層紗出來了。
前方出現了光。
不是燈光。
是日光。
灰白的。從前方照進來。
「出口。」有根說。
「還沒到。」老趙說。「那是另一個洞口的光。這個隧道有分叉。」
008號繼續往前開。
前方的光越來越亮。越來越清楚。
是一個側洞口。不大。光從洞口斜著照進來。照在隧道壁上。
洞口外面是天。灰白的天。有霧。但能看見遠處的山。綠的。
008號從側洞口旁邊開過去。
有根從潛望鏡里看了一眼那個洞口。洞口的邊緣有幾具屍體。
穿綠色軍裝的。臉朝下。趴在地上。
不是解放軍的。是人家那邊的。衣服不一樣。
有根轉回頭。
他不看了。
隧道繼續延伸。燈光照著前方。
然後。
前方出現了006號。
不對。
006號在後面燒。
有根揉了揉眼睛。
不是006號。是007號。
007號停在前方。車身上有煙。
「007。」老趙喊。「為什麼停車?」
電台里有聲音。「炮管壞了。剛才在煙里被打了。炮管彎了。打不了了。」
「人呢?」
「人沒事。」
「能開不?」
「能開。打不了。」
老趙沉默了兩秒。
「跟我們走。別停。出了隧道再說。」
「收到。」
007號跟在008號後面。兩輛車在隧道里往前走。
有根看了看里程表。他已經不看時間了。他看里程。
一千二百米。
老趙說一公里多。
應該快到了。
但隧道沒有到頭的意思。燈光照著前方。還是灰的壁。水漬。槍眼。
然後有根聽見了一個聲音。
從前方傳來的。
金屬撞擊金屬的聲音。當的一聲。清脆的。
「什麼聲音?」大劉問。
有根知道。
他在訓練的時候聽過。實彈射擊的時候。炮彈打在鐵靶上的聲音。
當。
又是一聲。
「打炮了。」志遠說。他的聲音變了調。
「誰在打?」
「不知道。前面。」
當。第三聲。
然後有根看見了。
前方。燈光盡頭。黑暗裡。有火光。
炮口的火光。
一道。兩道。三道。
從前方傳過來。
「趴下!」老趙喊。
有根縮進了炮塔。
然後008號的車身被震了一下。
不是炮彈直接命中。是炮彈打在附近的壁上。碎石飛濺。有的砸在了裝甲上。噹噹的響。
「還擊!」老趙喊。「志遠!」
「看不見目標!」志遠喊。「太黑了!」
「往火光的方向打!」
「距離——」
「別管距離!打!」
志遠抱了一發榴彈。推進炮膛。手在抖。閂閉了兩次才關上。
「好!」
「放!」
炮響了。
炮聲在隧道里炸開了。有根的耳朵像被錘子敲了一下。嗡了半天。
燈光閃了一下。炮口的煙在隧道里散不開。灰濛濛的。
前方的火光滅了。
一秒。兩秒。三秒。
又亮了。
更近了。
當。
008號的車身又震了。
「穿甲彈。」志遠說。「他們在用穿甲彈打我們。」
「別廢話。再打。」
志遠又裝了一發。推進去。
「放!」
炮又響了。
前方傳來一聲爆炸。比剛才近。火光更亮。
然後有根聽見了另一個聲音。
從右側。隧道壁外面。
不是槍聲。不是炮聲。
是一種更悶的聲音。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點了一個炮仗。
嗡——
008號的右側裝甲上,出現了一個亮點。
白的。亮得刺眼。
然後亮點變成了火。
「右側中彈!」有根喊。
「哪裡?」老趙問。
「右側。炮塔後面。」
「穿了沒?」
有根看了看。右側壁上有煙。從外面往裡冒。但內壁沒有破。
「沒穿。」他說。「沒穿。」
「繼續走!」老趙說。「大劉!快走!」
大劉踩了油門。發動機吼了一聲。008號加速了。
二十碼。三十碼。
燈光在前面晃。隧道壁在往後退。
後方有火光在追。
有根從潛望鏡里看後面。007號還在跟。燈光在晃。
前方的火光還在閃。但遠了。
當。又是一聲。炮彈打在後方。
然後。
光。
前方。
不是燈光。不是火光。
是日光。
灰白的。亮的。從前方湧進來。
出口。
真的出口。
008號衝出了隧道口。
光。
鋪天蓋地的光。
有根的眼睛被晃了一下。他眯著眼。
外面是天。灰白的天。有霧。遠處是山。綠的。
公路從隧道口延伸出去。兩側是山坡。草。灌木。
008號衝出隧道口,衝上了公路。
大劉把車開到了路邊。停了。
老趙打開艙蓋。探出半個身子。舉著望遠鏡看。
有根也從炮塔里探出頭。
他看見了。
隧道口外面是一片開闊地。不大。公路從隧道口往前延伸。兩側是山。
遠處的山上有炮煙。白的。一縷一縷的。
更遠處有閃光。炮火的閃光。在山的後面。
007號從隧道口出來了。跟在008號後面。它的炮管彎著。像一根彎了的鐵棍。
「各車報告。」老趙說。
「008好。」
「007好。」
「006呢?」
沉默。
「009呢?」
沉默。
老趙縮回艙蓋。
他坐在指揮位置上。很久沒說話。
有根看著他。老趙的臉是灰的。不是害怕。是累。
「走吧。」老趙說。「跟連長匯合。」
大劉發動了發動機。008號又開始走了。
有根回頭看了一眼隧道口。
那個黑洞洞的洞口。
像山的嘴。張著。
006號還在裡面。009號也在裡面。
他轉回頭。
公路在前面延伸。遠處的炮聲還在響。
有根坐在炮塔里。手放在高射機槍上。
他的手不抖了。
他摸了摸懷裡的鞋墊。還在。
信還在。
他還活著。
008號沿公路往前開。
太陽從雲後面露出來。照在裝甲上。暖的。
有根閉上眼。一秒。
然後睜開。
前面還有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