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8號沿著公路往前開。
隧道口在身後了。天在頭上。
有根從炮塔里探出半個腦袋。
他看見了兩樣東西。
天。和山。
天是灰白的。不是藍的。有雲。厚的那種。像家裡的老棉被彈開了鋪在天上面。
山是綠的。一座連一座。跟隧道里從潛望鏡看到的完全不一樣。在隧道里看出去的那個側洞口的時候,山是遠的、模糊的。現在近了。能看見山上的樹。一棵一棵的。葉子大。跟北方的樹不一樣。
公路從隧道口出來以後分了兩條。一條往左拐,進山。一條往右,順著一個山坡往下走。
老趙舉著望遠鏡看了一會兒。
「往右。」他說。「連長在右邊。」
大劉把車往右拐。
路面變了。
隧道里是水泥的。平。出了隧道變成了土路。紅泥。被坦克壓過。兩道深深的轍印。轍印里有水。昨夜下的雨還沒幹。
008號的履帶碾在水上面。濺起來。紅色的泥水打在側裙板上。
公路右側有一排樹。不是松樹。不是楊樹。有根叫不出名字。樹幹粗。葉子寬。像老家河邊的大柳樹但不是柳樹。
樹底下有人。
穿綠軍裝的。
步兵。
有根數了一下。七八個人。有的坐在樹底下。有的站著。有的靠在樹上。
一個人胳膊上纏著繃帶。血已經把白布浸成了黑的。
一個人坐在地上,槍橫在腿上,眼睛閉著。不知道是在睡還是在歇。
一個蹲在路邊抽菸。看見坦克過來抬了一下頭。又低下了。
008號從他們旁邊開過去。
有根看了他們一眼。他們也看了有根一眼。
誰也沒說話。
007號跟在後面。炮管彎著。從遠處看像一根被人折彎的鐵絲。
公路往下走了一段。然後到了一個彎。彎過去以後看見了一個壩子。
不大。一片平地。兩側是山。壩子中間有一條溝,不算河。水不深。渾的。
壩子裡有坦克。
三輛。
004號。003號。還有一輛有根沒看清編號。
公路邊上有卡車。有炊事車。有人在生火。煙從鍋底下冒出來。白的。
老趙拿起話筒。
「008呼叫連長。008已出隧道。007跟在我後面。007炮管彎了,打不了,能開。」
電台里響了。
「收到。到壩子裡來。」
是連長老張的聲音。
008號開進了壩子。
大劉把車停在004號旁邊。熄了火。
發動機停了。
安靜。
突然的安靜。
有根在炮塔里坐了一會兒。他聽不見發動機了。聽見的是蟲叫。蟬。一聲接一聲的。還有水聲。溝里的水流過石頭的聲音。
他打開了艙蓋。整個身子探出去。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空氣是潮的。熱的。帶著一股子腥氣。不是血的腥。是泥的腥。草的腥。什麼都在生長的味道。
他跳下了坦克。
腳踩在泥地上。
軟的。濕的。泥從腳底往上擠。
他蹲下來了。
不是因為累。
是因為他想摸一下地。
他把手按在泥地上。紅泥。比家裡的土細。粘手。他捏了一把。在手裡搓了搓。
跟家裡的不一樣。
家裡的土是黃的。這是紅的。
但都是土。
「有根。」
老趙的聲音。從上面傳下來。
「過來。」
有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到老趙旁邊。
老趙站在008號旁邊,拿著望遠鏡。看著前方。
前方是壩子的另一頭。公路從壩子穿過去,又鑽進了山。遠處的山比這邊高。山頂上有霧。
「連長在那邊。」老趙指了指壩子中間一輛卡車上架著的電台。「你去聽聽。」
有根走過去。
連長老張站在一輛解放牌卡車旁邊。旁邊站著指導員王民生。還有一個步兵的軍官,有根不認識。
老張在聽電台。
「……006號失聯……隧道內……」
聲音斷斷續續的。
老張的臉是鐵青的。
他放下話筒。看了一眼有根。
「你們出來了?」
「出來了。008右側中了一發,沒穿。007炮管彎了。」
老張點了一下頭。
「006呢?」
「在後面。出來的時候006還在隧道里。電台沒應答。」
老張不說話了。
他轉過身。看著卡車後面的山。
指導員王民生摘下帽子。擦了一下額頭。帽子上有泥。
「006的車長是誰?」王民生翻著一個小本子。
「馬衛國。」老張說。
他記得每個車組的人。
沉默了一會兒。
「隧道暫時不過人了。」那個步兵軍官說話了。「工兵在裡頭排障。006號如果還能修,等排完雷再拖出來。」
「人呢?」老張說。
「不知道。等消息。」
老張沒再問了。
他看著有根。
「回去歇著。後面有命令。」
有根走回008號。
大劉已經在車底下了。仰面躺著。在查看底盤。
志遠坐在炮塔邊沿上。腿耷拉下來。眼鏡上有一層灰。他摘了眼鏡,用衣角擦。手在抖。
「怎麼樣?」有根問。
大劉從車底爬出來。臉上全是油。
「右側那個坑,」他說。「拳頭大。漆燒焦了。內壁有一道裂紋。沒穿透。差兩厘米。」
「能修不?」
「焊一下。有焊機就行。」
有根點了一下頭。
他在志遠旁邊坐下來。
兩個人都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志遠把眼鏡戴上了。
「我算了一下,」他說。「從隧道口到這裡,大概走了好幾公里。」
有根看著他。
「你怎麼現在還算這個?」
志遠沒回答。
他看著遠處的山。
「我在想,」他說。「從我家到這兒,有多遠。」
有根沒說話。
「長沙到廣西,」志遠說。「隔了好幾個省。加上從廣西到這裡。更遠。」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長這麼大,沒出過HUN省。」
「我也沒出過SD省。」有根說。
兩個人又沒說話了。
遠處有炊事兵在喊吃飯。
大劉的肚子叫了一聲。
「先吃。」他說。「天大的事吃完了再說。」
炊事車做的飯。米飯。罐頭豬肉。還有一碗湯,不知道什麼湯,有菜葉子飄在上面。
四個人端著搪瓷碗坐在坦克履帶旁邊吃。
跟中秋那晚一樣的位置。
但沒人提中秋。
大劉吃了三碗飯。把罐頭裡的油都拌了。
志遠吃了半碗。放下了。
有根吃了兩碗。
老趙吃了一碗。放下碗以後從兜里掏出煙。點了一根。
有根看著他。
老趙抽了一口。眼睛眯著。
煙抽到一半的時候,小滿從壩子那頭跑過來了。
他身上有泥。臉上有一道黑印。不知道是煙燻的還是蹭的。
「有根哥。」他跑過來。蹲在有根旁邊。「003號也出來了。」
「我知道。」
「006號呢?」
有根沒回答。
小滿不問了。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把花生米。不知道從哪兒弄來的。
「吃不吃?」
有根拿了兩顆。放嘴裡嚼了。
花生是生的。硬的。有一股子泥味。
小滿也嚼著。
嚼了一會兒,他說:「有根哥。」
「嗯。」
「剛才在隧道里的時候。」
「嗯。」
「我以為出不來了。」
有根看著他。小滿的眼睛是紅的。不是哭。是煙燻的。或者是沒睡。
「出來了。」有根說。
「嗯。」
「出來了就好。」小滿說。
他站起來。
「我回去了。003號要修履帶。缺人。」
他走了幾步。又回頭。
「有根哥。」
「嗯。」
「明天還走不走?」
有根看了看老趙。
老趙還在抽菸。沒看他們。
「不知道。」有根說。「先吃了飯再說。」
小滿走了。
有根繼續嚼花生。
太陽從雲縫裡露出來了。照在壩子裡。暖的。
坦克的裝甲被曬得反了光。綠漆上有泥。有煙痕。有彈痕。
有根把碗放下了。
他走到008號旁邊。
伸手摸了一下裝甲。
鐵的。熱的。被太陽曬得溫溫的。
剛才在隧道里的時候它是冰涼的。現在曬暖了。
他把手放在那個彈痕上。
拳頭大。凹進去了。邊緣翹起來一圈鐵皮。像被錘子砸了一個坑。
他的手指在坑的邊緣摸了一圈。
沒穿。
他在心裡把這兩個字念了一遍。
沒穿。
他把手拿開。
走到坦克後面。靠在後裙板上坐下來。
太陽曬著他的臉。
他閉上了眼睛。
蟲叫。水聲。遠處有人在說話。聽不清說什麼。
還有坦克發動機的聲音。004號在發動。轟隆隆的。像在咳嗽。
他想起家裡的地了。
這個點,該春耕了。
他爹現在應該在翻地。牛在犁。他爹在後面扶著犁把。犁鏵翻開黃泥。一條一條的。
他娘在灶屋裡。煮紅薯。
有田應該在上學。有草在放鵝。
桂英呢?
桂英可能在河邊洗衣服。
他不知道。他什麼都不知道。
他走了快一年了。
他在很遠很遠的南邊。坐在一個被炮彈砸了一個坑的鐵殼子旁邊。曬太陽。
他睜開眼睛。
看著天。
天還是灰白的。雲很厚。太陽從雲縫裡鑽出來又鑽進去了。
遠處有炮聲。悶的。從山的另一邊傳過來。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打雷。
他把帽子摘了。
頭髮已經很長了。來部隊以後推過一次。現在又長出來了。亂的。
他用手指梳了梳頭髮。
然後他站起來。
走到008號前面。
蹲下來。看履帶。
履帶上沾滿了紅泥。碎石。還有一段樹枝,不知道什麼時候卷進去的。
他把樹枝拽出來。扔在地上。
然後他找了一根鐵棍。開始摳履帶縫裡的泥。
大劉聽見聲音,從車底下看了一眼。
「你摳那個幹啥?」
「髒了。」
「髒就髒。又沒人看。」
有根沒回答。繼續摳。
泥很粘。摳出來一塊。又粘上去一塊。
他就那麼蹲著。一塊一塊地摳。
太陽慢慢地走了。
天暗下來了。
炮聲也停了。
蟲叫起來了。更響了。
炊事車又生了火。晚上的飯。
有根還在摳履帶。
志遠走過來。
「有根。吃飯了。」
有根沒抬頭。
「你先吃。」
志遠看著他。
蹲在旁邊。
過了一會兒。
「你知道嗎,」志遠說。「我小時候在家裡,我媽讓我剝花生。我不願意。她就說,你剝不完不許出去玩。我就蹲在門檻上剝。剝了一下午。」
有根停了一下。
「後來呢?」
「後來我剝完了。出去玩了。但手上全是花生皮的味道。洗了半天才洗掉。」
有根繼續摳泥。
「你現在手上什麼味道?」志遠問。
有根聞了聞。
「柴油。」
志遠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真的笑。
「我去給你端飯。」他說。
他走了。
有根繼續摳。
天完全黑了。
壩子裡有火光。炊事車的火。有人在說話。聲音很遠。
遠處山上有零星的閃光。炮火。
但遠了。比白天的遠了。
有根把履帶縫裡的泥摳了一遍。又檢查了一遍。
他站起來。
腿麻了。蹲太久了。
他甩了甩腿。走到坦克旁邊。靠著履帶坐下來。
從口袋裡掏出桂英的那封信。
還是那兩行。
「仗要來了。我不知道能不能回來。鞋墊我帶著。你好好活著。」
他看了兩遍。
信紙的角被磨毛了。摺痕處的紙快斷了。
他把信疊好。放回口袋裡。
摸了摸鞋墊。
在懷裡。貼著他的胸口。
軟的。桂英繡的那朵花在他的手指底下。
他把手放下來。
看著遠處的炮火。
一道一道的。像閃電。但閃電是白的,這個是橘紅的。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閉上眼。
沒有做夢。
他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