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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灰

2026-09-16 07:13:29 作者: 佚名

  第二天天沒亮。有根被發動機聲吵醒了。

  他睜開眼。天是灰的。霧。

  他坐在008號後面。靠著後裙板睡了一夜。脖子歪著。硬。

  他活動了一下脖子。骨頭嘎嘣響。

  大劉在車前面。蹲著。檢查發動機艙。

  志遠不在。

  「志遠呢?」有根問。

  「上廁所了。」大劉沒抬頭。

  有根站起來。腿麻了。昨晚蹲太久摳履帶。

  他走到溝邊。蹲下來。洗手。

  水是渾的。涼的。

  他洗了一把臉。

  水裡有泥。洗完了臉上還有一層灰。

  他擦了擦手。往回走。

  路過步兵的歇腳地。

  帳篷沒搭。就鋪了雨布在地上。幾個人裹著軍大衣睡。有個在咳嗽。咳了很久。

  炊事車已經在做飯了。鍋很大。熱氣從鍋蓋縫裡冒出來。白的。米湯的味道。

  有根走回008號。

  老趙已經從連部回來了。站在008號旁邊。臉上沒什麼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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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06號有消息了。」

  有根停下來。

  「車在隧道裡頭被打了。起了火。車長馬衛國和炮長從安全門爬出來了。燒傷。」

  「駕駛員呢?」

  老趙頓了一下。

  「沒出來。」

  有根沒說話。

  駕駛員。

  006號的駕駛員叫什麼來著?

  他想了一下。

  李明亮。

  安徽人。話不多。來部隊以前在家種茶葉。

  沒出來。

  「009號呢?」

  「觸了地雷。履帶斷了。在隧道裡頭等著。工兵在排雷。排完了拖出來。」

  「人呢?」

  「人沒事。」

  有根點了一下頭。

  他走到008號旁邊。蹲下來。

  大劉還在發動機艙前面。

  「怎麼樣?」有根問。

  「發動機沒問題。」大劉說。「右邊的主動輪有點松。我緊一緊。」

  「能走不?」

  「能走。」

  大劉從工具箱裡翻出一把扳手。鑽到車底下去了。

  有根在旁邊蹲著。

  看大劉擰螺栓。

  大劉的手很大。粗。指甲縫裡全是油。但活兒細。每一個螺栓擰幾下他都數。

  「大劉。」

  「嗯。」

  「006號的駕駛員沒出來。」

  大劉的手停了一下。

  然後繼續擰。

  「嗯。」他說。

  過了一會兒。

  「在隧道裡頭的。」大劉說。「出不來就出不來了。別下去找。下面還有雷。」

  「我知道。」有根說。

  大劉從車底下爬出來。

  他看著有根。

  「你那個,」他說。「別想了。想多了手軟。手軟了開車要出事。」

  有根看著他。

  大劉的臉上全是油。眼白特別亮。

  「知道了。」有根說。

  大劉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手上有油。有根的肩膀上也多了一個油手印。

  「去吃飯。」大劉說。「吃完了幫我焊那個坑。」

  早飯是稀飯。饅頭。鹹菜。

  有根吃了三個饅頭。喝了兩大碗稀飯。

  志遠坐在他對面。吃了一碗。放下了。


  「吃。」有根說。

  「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

  志遠看了他一眼。又拿了一個饅頭。掰了一半。嚼著。

  「你昨晚睡了沒?」有根問。

  「睡了。」

  「在哪兒睡的?」

  「車裡。」

  「炮塔里?」

  「駕駛艙。」

  有根看著他。

  「你怎麼跑到駕駛艙去了?」

  志遠推了一下眼鏡。

  「我去找大劉聊天。後來就睡著了。」

  有根沒再問了。

  指導員王民生走過來。坐在有根旁邊。

  「今天有命令。」他說。

  「什麼命令?」

  「等。」

  「等什麼?」

  「等步兵上來。還有工兵把隧道清了。坦克暫時不動。」

  有根點了一下頭。

  王民生看了他一會兒。

  「你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

  「精神。」

  「還行。」

  王民生想說什麼。又沒說。站起來走了。

  有根看著他的背影。

  指導員的軍裝後面有一塊燒焦的痕跡。不大。在腰的位置。

  不知道是彈片崩的還是蹭的。

  上午。太陽出來了。

  大劉從炊事班借了一台電焊機。

  他把008號右側的彈痕焊了。

  焊了很長時間。

  有根在旁邊看著。

  焊槍的光很亮。藍白色的。照在大劉的臉上。大劉把面罩拉下來了。看不見臉。只看見火花。

  焊完了。

  大劉把面罩推上去。

  「行了。」他說。「補了一層。比原來厚了一點。」

  有根走到彈痕旁邊。

  焊疤。凸出來的。粗糙的。像一塊疤。

  他用手摸了一下。燙的。

  「紙殼子。」大劉說。「補了也是紙。」

  「紙也總比沒有強。」有根說。

  大劉看了他一眼。

  「你這話說得。」他搖了搖頭。「跟老趙一個德行。」

  他把焊機還了。回來繼續檢查底盤。

  志遠從卡車那邊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封信。

  他在有根旁邊坐下來。

  把那封信看了一遍。

  有根認出來。那是志遠寫給媽的第二封信。

  「你要不要改一改?」有根問。

  「改什麼?」

  「裡面的話。」

  志遠看了看信。

  「不改了。就那樣。」

  他把信疊好。放回口袋裡。

  「你不是還有一封嗎?第一封。」有根說。

  「第一封在連部。等打完仗一起寄。」

  「萬一」

  「沒有萬一。」志遠說。「兩封信。打完了都寄。寄不到你幫我寄。」

  「好。」有根說。

  「你家那個地方」

  「臨沂地區,沂南縣,雙堠鎮,柳家莊。」有根說。「你記不住就寫紙上。」

  志遠從口袋裡掏出一支鉛筆。在一塊紙片上寫了。

  「行了。」他說。「誰也丟不了誰。」

  下午。

  步兵上來了。

  從隧道那頭過來的。走路來的。

  有根數了一下。一個連。


  一個個灰頭土臉。

  有的腳上纏著布條。有的背著不止一支槍,有犧牲戰友的。有的胳膊吊著。有的臉上有血,不是自己的。

  一個年輕的兵走到有根面前。

  他不到二十歲。臉上有痘印。嘴唇乾裂。

  「坦克還走不走?」他問。

  「走。」有根說。

  「那就好。」他說。「我給你們帶路。我知道哪段路有地雷。哪段路沒有。」

  有根看著他。

  「你叫什麼?」

  「姓方。方小軍。」

  「哪個連的?」

  「三連。」

  「三連還剩多少人?」

  方小軍想了一下。

  「出來的時候二十幾個。現在,」他回頭看了看後面。「十幾個吧。」

  有根沒再問了。

  方小軍走了。

  有根看著他的背影。那麼瘦。槍比他人還高。

  傍晚。

  老趙把有根叫到一邊。

  兩個人走到壩子的邊上。

  遠處有炮聲。還在響。但比昨天遠了。

  「今天進去的人。」老趙說。「有幾個沒出來。」

  「我知道。」有根說。

  老趙看著他。

  「你怕了沒有?」

  有根想了一下。

  真的想了一下。不是隨口說的。

  「怕。」他說。

  老趙點了一下頭。

  「怕就對了。」他說。「不怕的人死得最快。」

  他看著遠處的山。

  「知道為啥不?」

  有根沒說話。

  「不怕的人不躲。」老趙說。「子彈來了不躲。炮彈來了不躲。以為自己是鐵的。不是鐵的。是肉。肉就是肉。」

  他拍了拍008號的裝甲。

  「這個。紙殼子。一打就穿。但你別覺得它沒用。有它在,子彈不一定打著你。沒它在,子彈一定打著你。」

  他看著有根。

  「記住。進了車裡。別想外面。想裡面。想你的炮。想你的機槍。想怎麼裝彈。想怎麼看。別想死不死。想了就完了。」

  「我知道。」有根說。

  「你知道個屁。」老趙說。「你才進隧道一次。」

  他拍了拍有根的肩膀。

  「多進幾次就知道了。」

  他走了。

  有根站在壩子邊上。

  看著遠處的山。

  山的輪廓在夕陽里變成了一條黑線。

  夜裡。

  有根坐在008號旁邊。

  手裡拿著一塊布。擦炮塔外壁上的泥。

  從炮塔頂部開始。一圈一圈往下擦。

  泥幹了。硬的。用水濕了才能擦掉。

  他擦了很久。

  月亮出來了。灰白的。不圓。缺了一塊。像被咬了一口。

  月光照在坦克上。

  裝甲上的彈痕像一個拳頭印。焊疤像一條蜈蚣趴在鐵板上。

  有根把手放在那個彈痕上。

  鐵的。涼的。

  但沒穿。

  他把手放了一會兒。

  掌心印出了裝甲的紋路。粗的。

  他把手拿開。

  走到坦克前面。

  蹲下來。

  把大燈擦了一遍。兩個大燈。圓的。像兩隻眼睛。

  又擦了潛望鏡。玻璃上有灰。他用衣角擦。

  擦完了。

  他站起來。看著008號。


  月光底下。坦克安安靜靜地趴在壩子裡。

  像一個累壞了的牲口。趴在槽邊。不動了。但還在喘。

  發動機在冷卻。嘀嗒嘀嗒的。金屬熱脹冷縮的聲音。

  有根站在它旁邊。

  「我開坦克跟開花轎一樣,路再窄我也能過。」大劉白天說的話在他腦子裡轉。

  「能量不滅。」志遠說的。

  「活著回來靠的不是膽子大,是聽話。」老趙說的。

  「你記著回來。」桂英說的。

  都記著。

  都還活著。

  他靠在前裙板上。

  閉上了眼睛。

  月光照著他。

  照著他的臉。

  他的臉上有泥。有灰。有油。有汗漬。

  但他是活的。

  呼吸在。心跳在。

  蟲叫在。遠處炮聲在。

  他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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