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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米

2026-09-16 07:13:47 作者: 南途三青

  二月二十二。

  天沒亮就走了。

  壩子裡的霧還沒散。白茫茫的。十米以外看不見人。

  老趙站在008號旁邊,拿著話筒。

  「各車注意。出發。縱隊隊形。008尖兵,004第二,003第三。007殿後。間隔五十米。速度二十。」

  電台里一個一個應答。

  「008收到。」

  「004收到。」

  「003收到。」

  「007收到。」

  老趙放下話筒,拍了拍008號的炮塔。

  「走吧。」

  有根在炮塔里。艙蓋關著。潛望鏡擦過了,看得清。

  大劉發動了發動機。轟了一聲。抖了一下。掛了擋。鬆了離合。

  008號動了。

  履帶碾過紅泥。泥是濕的。昨夜又下了雨。不大。把路面泡軟了。

  霧很濃。大燈開著。光柱打在霧裡,白花花的一片。只能看見前面十幾米的路。

  有根透過潛望鏡往前看。

  路。泥路。兩邊是灌木。灌木上面是山。山上是霧。看不見山頂。

  方小軍跑過來了。

  他穿著有根給的那雙解放鞋。大了一號。跑起來啪嗒啪嗒的。

  

  「前面往左拐。」他跑到008號前面,用手比著。「那邊有條小路,能繞過山嘴子。」

  有根打開艙蓋,探頭看老趙。

  老趙點了一下頭。

  大劉往左打了操縱杆。008號拐了。

  路變了。不是土路了。是碎石路。窄。只比坦克履帶寬一點。兩邊是石壁。石壁上有水往下淌。

  霧慢慢散了。太陽從雲後面露出來。光從頭頂上照下來。路看得遠了。

  方小軍在前面跑。跑一段停一段。停下來聽。聽了再跑。

  「停。」他突然站住了。舉起手。

  有根喊大劉。大劉踩了剎車。008號停了。後面004號也停了。

  「怎麼了?」老趙問。

  方小軍跑回來。蹲在008號旁邊。

  「前面有響動。」他壓低聲音。「不是我們的人。在右邊那個林子裡。」

  老趙拿起話筒。

  「各車停車。008警戒。004準備。」

  然後他看著志遠。

  「裝榴彈。」

  志遠從彈藥架上抱了一發榴彈。推入炮膛。關閂。

  「好。」

  有根把高射機槍的保險打開了。手指搭在扳機上。

  方小軍又往前跑了。跑了幾步,趴下來了。

  過了十幾秒。他回頭揮手。

  「沒事了!」他喊。「走了!幾個人,跑了!」

  老趙放下望遠鏡。

  「繼續走。」

  有根的手指從扳機上拿開。手心出了汗。

  路越來越寬。碎石路變成了土路。土路兩邊的山矮了。變成了丘陵。樹少了。草多了。

  方小軍跑回來。

  「前面有河。」

  「河寬不寬?」老趙問。

  「不寬。七八米。但水急。橋炸了。」

  「有便橋沒有?」

  「工兵在搭。」

  008號又開了二十分鐘。到了河邊。

  河不大。水渾的。黃的。像黃河入海口的那種顏色但不是那種味道。水流很急。撞在石頭上翻白花。

  河上有一座便橋。工兵剛搭的。圓木綁在一起。浮在水面上。兩邊用鐵絲拉著固定在岸邊的樹上。

  橋很窄。

  比坦克履帶只寬了不到半米。

  三個工兵在水裡站著。水到腰。褲腿卷著。腿上有泥。


  一個工兵站在岸邊,拿著一面紅旗。

  「一輛一輛過。」他喊。「從中間上。別偏。偏了木頭要斷。」

  004號先過。

  它是尖兵之後的第二輛。發動機轟著。低速擋。一步一步壓上了浮橋。

  圓木在履帶底下彎了。

  鐵絲繃緊了。嘣嘣響。

  004號過去了。

  輪到008號。

  大劉看著那座橋。看了一會兒。

  「二十噸的鐵。」他說。「幾根木頭。」

  「怕啥?」有根說。

  大劉看了他一眼。

  「你倒不怕。」

  「怕也沒用。走。」

  大劉掛擋。松離合。

  008號壓上了浮橋。

  有根坐在炮塔里。能感覺到車身在晃。不是發動機晃。是橋在晃。圓木在履帶底下彎曲、回彈、再彎曲。

  水從橋縫裡濺上來。打在車底。啪嗒啪嗒的。

  走到中間的時候。

  嘎嘣。

  一根圓木斷了。

  坦克往右歪了一下。

  有根的手抓緊了扶手。心提到了嗓子眼。

  「大劉!」

  「別動!」大劉喊。「踩油門!衝過去!」

  發動機吼了一聲。油門踩到底。

  008號往前沖。

  履帶碾過斷裂的圓木。木頭碎了。鐵絲彈起來打在裙板上。叮的一聲。

  過去了。

  008號衝上了對岸的泥地。

  有根長出了一口氣。

  後面003號也過來了。

  007號最後一個。它過得最慢。炮管彎著,重心偏,橋晃得厲害。工兵在水裡扶著圓木。水裡的兵喊「快點快點」。

  四輛坦克都過了河。

  浮橋還撐著。但已經歪了。圓木斷了兩根。

  方小軍在對岸等著。鞋濕了。他提溜著鞋,光腳站在泥地上。

  「往東走。」他喊。「那邊有公路。通前面的。」

  有根打開艙蓋,探頭喊他。

  「上來。坐後面。」

  方小軍愣了一下。爬上了008號的後裙板。坐下來。腿在外面晃蕩著。

  「別掉下去。」有根說。

  「掉不下去。」

  008號繼續走。

  路越來越寬。從土路變成了碎石路。從碎石路變成了公路。

  真正的公路。

  三米半寬。瀝青路面。雖然爛了——彈坑、裂縫、被炸翻的路段——但路基在。是正經的路。

  一條正經公路。

  方小軍坐在坦克上面,風吹著他的頭髮。

  「這條路上個月人家還跑車呢。」他說。「公共汽車。從省城往南開。」

  「現在呢?」

  「現在不開了。」

  公路兩邊開始有東西了。

  先是一輛被打翻的卡車。駕駛室朝下。車廂朝天。輪子還在轉——不是轉,是風。風吹著空轉。

  然後是路邊的一堆彈藥箱。空的。打開的。裡頭啥也沒有。

  再往前。

  有根看見了。

  公路邊上有棚子。

  不是一間。是一排。

  鐵皮頂。磚牆。有門。門開著。

  倉庫。

  老趙舉起望遠鏡看了一會兒。

  「停車。」

  四輛坦克在路邊停了。

  「步兵先搜。」老趙說。「確認沒雷再進。」

  方小軍跳下坦克。帶著幾個步兵跑過去。


  搜了一圈。

  「沒事!」方小軍跑回來。「裡頭沒人。全是東西。」

  「什麼東西?」

  「米。」

  有根跳下坦克。跟著方小軍走進倉庫。

  倉庫很大。裡頭全是袋子。

  一摞一摞的。碼得整整齊齊。從地面碼到屋樑。

  有根走近了。扯開一個袋子的口。

  白的。

  米。



  他看了看袋子。

  袋子上印著字。

  中文字。

  「中華人民共和國援助」。

  有根把那行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他又扯開另一個袋子。也是米。袋子上也印著同樣的字。

  一排一排地看過去。全是大米。袋子上全是咱們的字。

  連長老張走過來了。站在倉庫門口。

  他也看見了。

  沉默了一會兒。

  「媽的。」他說。

  指導員王民生也進來了。看了一圈。

  「都是前幾年援助的。」他說。「報上說過。援助鄰國糧食。幾萬噸。」

  「現在人家拿來當軍糧了。」老張說。

  有根蹲在一袋米旁邊。手放在袋子上。

  袋子粗糙。麻布的。摸上去跟家裡的糧袋差不多。

  他把袋子口扯開了一點。抓了一把米出來。

  白的。乾的。有幾粒碎了。

  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

  米的味道。陳米。但不是壞了的陳。是放了久的。

  他家的米也是這個味道。

  他家的米也印著咱們的字。

  有根把米放回去了。

  他站起來。

  走到另一個倉庫。

  這個倉庫不一樣。不是米。是箱子。木箱子。長條形的。

  他打開一個。

  槍。

  衝鋒鎗。藍黑色的槍管。木槍托。

  他拿起來看了看。槍托上刻著字。

  中文字。

  兵工廠的名字。年份。

  他放下槍。又打開一個箱子。還是槍。手槍。更小。

  再一個箱子。

  彈藥。一箱一箱的。黃澄澄的子彈。整齊地碼著。

  也是咱們的。

  連長老張站在倉庫外面。抽著煙。

  指導員在跟一個參謀說話。聲音很低。

  有根走出來。

  老趙站在008號旁邊。也在抽菸。

  有根走到他旁邊。

  「都是咱們的。」有根說。

  「啥?」

  「米。槍。子彈。都是咱們給的。」

  老趙抽了一口煙。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

  「給了人家。」他說。「人家拿來打咱們。」

  有根不說話了。

  他想了一會兒。想不明白。

  家裡的米。給了人家。人家的槍。打了咱們。

  他蹲下來。

  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饅頭。早上炊事班給的。冷了的。硬的。

  他咬了一口。嚼著。

  饅頭的味道跟米不一樣。但都是糧食。

  他吃完了饅頭。拍了拍手上的渣。

  連隊炊事班裝了十幾袋米。扛上卡車。

  有根幫著扛。一袋五十斤。沉。但是米的味道。

  他扛著米走過倉庫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一排一排的麻袋。在暗處堆著。


  像一堵牆。

  一堵米做的牆。

  誰種的?

  他不知道。

  可能是北邊種的。也可能是南邊種的。

  袋子上寫著北邊的字。但米長在南邊的地里。

  他不知道。

  他也不想了。

  下午繼續走。

  公路往東。通前面。

  方小軍又跑回前面帶路了。鞋穿上了。有根給的。走起路來啪嗒啪嗒。

  008號沿公路走。

  太陽從雲後面露出來了。照在裝甲上。

  有根從潛望鏡里看前面。

  路。

  一直延伸到遠處。

  遠處有山。山後面有煙。

  那個大地方在那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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