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二。
天沒亮就走了。
壩子裡的霧還沒散。白茫茫的。十米以外看不見人。
老趙站在008號旁邊,拿著話筒。
「各車注意。出發。縱隊隊形。008尖兵,004第二,003第三。007殿後。間隔五十米。速度二十。」
電台里一個一個應答。
「008收到。」
「004收到。」
「003收到。」
「007收到。」
老趙放下話筒,拍了拍008號的炮塔。
「走吧。」
有根在炮塔里。艙蓋關著。潛望鏡擦過了,看得清。
大劉發動了發動機。轟了一聲。抖了一下。掛了擋。鬆了離合。
008號動了。
履帶碾過紅泥。泥是濕的。昨夜又下了雨。不大。把路面泡軟了。
霧很濃。大燈開著。光柱打在霧裡,白花花的一片。只能看見前面十幾米的路。
有根透過潛望鏡往前看。
路。泥路。兩邊是灌木。灌木上面是山。山上是霧。看不見山頂。
方小軍跑過來了。
他穿著有根給的那雙解放鞋。大了一號。跑起來啪嗒啪嗒的。
「前面往左拐。」他跑到008號前面,用手比著。「那邊有條小路,能繞過山嘴子。」
有根打開艙蓋,探頭看老趙。
老趙點了一下頭。
大劉往左打了操縱杆。008號拐了。
路變了。不是土路了。是碎石路。窄。只比坦克履帶寬一點。兩邊是石壁。石壁上有水往下淌。
霧慢慢散了。太陽從雲後面露出來。光從頭頂上照下來。路看得遠了。
方小軍在前面跑。跑一段停一段。停下來聽。聽了再跑。
「停。」他突然站住了。舉起手。
有根喊大劉。大劉踩了剎車。008號停了。後面004號也停了。
「怎麼了?」老趙問。
方小軍跑回來。蹲在008號旁邊。
「前面有響動。」他壓低聲音。「不是我們的人。在右邊那個林子裡。」
老趙拿起話筒。
「各車停車。008警戒。004準備。」
然後他看著志遠。
「裝榴彈。」
志遠從彈藥架上抱了一發榴彈。推入炮膛。關閂。
「好。」
有根把高射機槍的保險打開了。手指搭在扳機上。
方小軍又往前跑了。跑了幾步,趴下來了。
過了十幾秒。他回頭揮手。
「沒事了!」他喊。「走了!幾個人,跑了!」
老趙放下望遠鏡。
「繼續走。」
有根的手指從扳機上拿開。手心出了汗。
路越來越寬。碎石路變成了土路。土路兩邊的山矮了。變成了丘陵。樹少了。草多了。
方小軍跑回來。
「前面有河。」
「河寬不寬?」老趙問。
「不寬。七八米。但水急。橋炸了。」
「有便橋沒有?」
「工兵在搭。」
008號又開了二十分鐘。到了河邊。
河不大。水渾的。黃的。像黃河入海口的那種顏色但不是那種味道。水流很急。撞在石頭上翻白花。
河上有一座便橋。工兵剛搭的。圓木綁在一起。浮在水面上。兩邊用鐵絲拉著固定在岸邊的樹上。
橋很窄。
比坦克履帶只寬了不到半米。
三個工兵在水裡站著。水到腰。褲腿卷著。腿上有泥。
一個工兵站在岸邊,拿著一面紅旗。
「一輛一輛過。」他喊。「從中間上。別偏。偏了木頭要斷。」
004號先過。
它是尖兵之後的第二輛。發動機轟著。低速擋。一步一步壓上了浮橋。
圓木在履帶底下彎了。
鐵絲繃緊了。嘣嘣響。
004號過去了。
輪到008號。
大劉看著那座橋。看了一會兒。
「二十噸的鐵。」他說。「幾根木頭。」
「怕啥?」有根說。
大劉看了他一眼。
「你倒不怕。」
「怕也沒用。走。」
大劉掛擋。松離合。
008號壓上了浮橋。
有根坐在炮塔里。能感覺到車身在晃。不是發動機晃。是橋在晃。圓木在履帶底下彎曲、回彈、再彎曲。
水從橋縫裡濺上來。打在車底。啪嗒啪嗒的。
走到中間的時候。
嘎嘣。
一根圓木斷了。
坦克往右歪了一下。
有根的手抓緊了扶手。心提到了嗓子眼。
「大劉!」
「別動!」大劉喊。「踩油門!衝過去!」
發動機吼了一聲。油門踩到底。
008號往前沖。
履帶碾過斷裂的圓木。木頭碎了。鐵絲彈起來打在裙板上。叮的一聲。
過去了。
008號衝上了對岸的泥地。
有根長出了一口氣。
後面003號也過來了。
007號最後一個。它過得最慢。炮管彎著,重心偏,橋晃得厲害。工兵在水裡扶著圓木。水裡的兵喊「快點快點」。
四輛坦克都過了河。
浮橋還撐著。但已經歪了。圓木斷了兩根。
方小軍在對岸等著。鞋濕了。他提溜著鞋,光腳站在泥地上。
「往東走。」他喊。「那邊有公路。通前面的。」
有根打開艙蓋,探頭喊他。
「上來。坐後面。」
方小軍愣了一下。爬上了008號的後裙板。坐下來。腿在外面晃蕩著。
「別掉下去。」有根說。
「掉不下去。」
008號繼續走。
路越來越寬。從土路變成了碎石路。從碎石路變成了公路。
真正的公路。
三米半寬。瀝青路面。雖然爛了——彈坑、裂縫、被炸翻的路段——但路基在。是正經的路。
一條正經公路。
方小軍坐在坦克上面,風吹著他的頭髮。
「這條路上個月人家還跑車呢。」他說。「公共汽車。從省城往南開。」
「現在呢?」
「現在不開了。」
公路兩邊開始有東西了。
先是一輛被打翻的卡車。駕駛室朝下。車廂朝天。輪子還在轉——不是轉,是風。風吹著空轉。
然後是路邊的一堆彈藥箱。空的。打開的。裡頭啥也沒有。
再往前。
有根看見了。
公路邊上有棚子。
不是一間。是一排。
鐵皮頂。磚牆。有門。門開著。
倉庫。
老趙舉起望遠鏡看了一會兒。
「停車。」
四輛坦克在路邊停了。
「步兵先搜。」老趙說。「確認沒雷再進。」
方小軍跳下坦克。帶著幾個步兵跑過去。
搜了一圈。
「沒事!」方小軍跑回來。「裡頭沒人。全是東西。」
「什麼東西?」
「米。」
有根跳下坦克。跟著方小軍走進倉庫。
倉庫很大。裡頭全是袋子。
一摞一摞的。碼得整整齊齊。從地面碼到屋樑。
有根走近了。扯開一個袋子的口。
白的。
米。
他看了看袋子。
袋子上印著字。
中文字。
「中華人民共和國援助」。
有根把那行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他又扯開另一個袋子。也是米。袋子上也印著同樣的字。
一排一排地看過去。全是大米。袋子上全是咱們的字。
連長老張走過來了。站在倉庫門口。
他也看見了。
沉默了一會兒。
「媽的。」他說。
指導員王民生也進來了。看了一圈。
「都是前幾年援助的。」他說。「報上說過。援助鄰國糧食。幾萬噸。」
「現在人家拿來當軍糧了。」老張說。
有根蹲在一袋米旁邊。手放在袋子上。
袋子粗糙。麻布的。摸上去跟家裡的糧袋差不多。
他把袋子口扯開了一點。抓了一把米出來。
白的。乾的。有幾粒碎了。
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
米的味道。陳米。但不是壞了的陳。是放了久的。
他家的米也是這個味道。
他家的米也印著咱們的字。
有根把米放回去了。
他站起來。
走到另一個倉庫。
這個倉庫不一樣。不是米。是箱子。木箱子。長條形的。
他打開一個。
槍。
衝鋒鎗。藍黑色的槍管。木槍托。
他拿起來看了看。槍托上刻著字。
中文字。
兵工廠的名字。年份。
他放下槍。又打開一個箱子。還是槍。手槍。更小。
再一個箱子。
彈藥。一箱一箱的。黃澄澄的子彈。整齊地碼著。
也是咱們的。
連長老張站在倉庫外面。抽著煙。
指導員在跟一個參謀說話。聲音很低。
有根走出來。
老趙站在008號旁邊。也在抽菸。
有根走到他旁邊。
「都是咱們的。」有根說。
「啥?」
「米。槍。子彈。都是咱們給的。」
老趙抽了一口煙。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
「給了人家。」他說。「人家拿來打咱們。」
有根不說話了。
他想了一會兒。想不明白。
家裡的米。給了人家。人家的槍。打了咱們。
他蹲下來。
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饅頭。早上炊事班給的。冷了的。硬的。
他咬了一口。嚼著。
饅頭的味道跟米不一樣。但都是糧食。
他吃完了饅頭。拍了拍手上的渣。
連隊炊事班裝了十幾袋米。扛上卡車。
有根幫著扛。一袋五十斤。沉。但是米的味道。
他扛著米走過倉庫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一排一排的麻袋。在暗處堆著。
像一堵牆。
一堵米做的牆。
誰種的?
他不知道。
可能是北邊種的。也可能是南邊種的。
袋子上寫著北邊的字。但米長在南邊的地里。
他不知道。
他也不想了。
下午繼續走。
公路往東。通前面。
方小軍又跑回前面帶路了。鞋穿上了。有根給的。走起路來啪嗒啪嗒。
008號沿公路走。
太陽從雲後面露出來了。照在裝甲上。
有根從潛望鏡里看前面。
路。
一直延伸到遠處。
遠處有山。山後面有煙。
那個大地方在那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