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底的一整天沒有動靜。連隊在壩子裡繼續休整,等步兵把城北最後一片清完。早上起了霧,濃得十米外看不清人。炊事班生火做飯,煙散不出去,在壩子裡低低鋪了一層,人走在裡面影子都是模糊的。有根被濕氣冷醒,衣服上全是露水,他站起來活動活動,關節嘎嘎響。大劉已經醒了,在車底檢查底盤,手上有油,臉上蹭了一道黑。志遠最後從炮塔里爬出來,眼鏡上全是霧。他摘下來擦了半天才戴上,臉色不好看,眼窩底下有兩團青。
炊事班做了米粥配鹹菜。有根喝了兩大碗。大劉吃了四個饅頭,就著紅燒肉罐頭,吃完抹了抹嘴,說這罐頭比家裡的臘肉差遠了。臘肉有煙燻味,這個只有鹹味。志遠只喝了一碗粥就把碗放下了,饅頭碰都沒碰。有根看著他,拿了一個饅頭遞過去,「再吃點,不吃下午沒力氣。」志遠接過去咬了兩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像是在嚼一塊石頭。
老趙從連部回來,手裡拿著搪瓷缸子,喝了口水,在彈藥箱上坐下來。「今天繼續休整,步兵在清城北最後一片,清完就走。」「往哪兒走?」有根問。老趙說往北,撤。有根嗯了一聲,沒再問。大劉嗯了一聲,把手上的油在褲腿上蹭了蹭。志遠沒吭聲,低頭看著手裡的半個饅頭。
老趙把這次出動的損失說了一遍。006號在隧道里被打穿了。車長馬衛國和炮長爬出來,燒傷。駕駛員李明亮沒出來,安徽人,來部隊以前在家種茶葉。002號在城裡掉了履帶銷子,昨天剛接上,還不知道跑起來怎麼樣。其餘幾輛都中過彈,沒穿透,人也沒事。「咱們008號命大,」老趙說,「中了三次,一次都沒穿。紙殼子有時候也管用。」有根蹲在履帶旁邊聽著,沒說話。步兵那邊損失更重,三連出來時人還多些,這會兒沒剩幾個了。方小軍那個排,出來時一個整排,現在只剩一半人。老趙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喝了口水,把搪瓷缸子放在地上。有根看著地上的搪瓷缸子,缸子裡的水晃了兩下,平了。他想起李明亮,006號的駕駛員,安徽人,在家種茶葉。他見過李明亮一次,在炊事班旁邊,李明亮蹲著啃饅頭,看見他笑了笑,說「你們008號的濾清器該換了」。就這麼一句話。現在人不在了。
「那個帶路的小子呢?」大劉問。「方小軍?彈片,沒傷骨頭,衛生員處理了,在後頭養著。」「那就好。」大劉說。老趙從兜里掏出那半包煙看了看,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有根劃了根火柴給他點上。老趙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子裡冒出來,在風裡散得很快。老趙吸了口煙,又開口說,他當兵有些年頭了,以前也見過血,沒見過這麼多。他停了停,看著遠處的山,「以前覺得見過血就算打過仗了,現在才知道那不算。這才叫打仗。」有根沒接話。老趙又吸了一口煙,把菸頭掐滅了,剩下的半包又塞回了兜里。「你們還年輕,」他說,「回去以後好好活。」
吃完早飯有根開始擦008號。昨晚已經擦了一遍,但他手閒不住就想找事做。他踩著履帶爬上炮塔,用抹布一個面一個面地擦。泥、煙燻的黑印、手印,還有炮塔壁上那塊幹了的血漬,都擦掉了。那是方小軍的血,昨天中彈時濺上去的,已經幹了變成暗黑色,用抹布使勁擦才能擦掉。有根擦了很久,那塊血漬終於看不出來了。大劉在車底喊他,說濾清器該換了,沒配件,湊合著用,這車跟他快一年了,該保養了。有根應了一聲,繼續擦。他擦到右側裝甲那個坑邊,蹲下來看了看。拳頭大的坑,邊緣的鐵皮翻著,裡面的鐵已經發暗了,沒穿透。他伸出手指頭摸了摸坑的邊緣,鐵皮粗糙,劃手。兩個指頭厚的裝甲板,就是紙殼子的全部家當。
他站起來繼續擦,從右側到後裙板到炮塔後面到彈藥架艙蓋,最後彎腰擦潛望鏡。鏡面上有指紋和泥點子,他擦了擦,能照見人了。鏡子裡映出他自己的臉,瘦了,黑了,眼睛底下有血絲,跟一個月前判若兩人。志遠坐在炮塔上看他擦。「你不是擦過了嗎?」「再擦擦。」志遠沒再說話,從兜里掏出彈道學小冊子翻了兩頁又放回去了。太陽出來把霧曬散了,壩子亮堂起來,遠處能看見山,山後面有煙,煙不濃了,淡了,被風吹著往東飄。
中午炊事班做了米飯,有根吃了兩碗,大劉吃了三碗,說還沒吃飽,又去添了半碗。志遠只吃了一碗,筷子在碗裡撥來撥去,飯剩了小半碗。吃完有根走出壩子,走到田邊。昨天的田還在,水還灌著,但沒人來幹活了。田埂上那棵榕樹還在,氣根垂著,樹下沒有牛了。他蹲在田邊看了一會兒,水面上映著天,藍的,有幾片雲。他想起昨天也是蹲在這裡,手插在泥里,泥是軟的,跟家裡的一樣。他站起來往回走,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田一直延伸到遠處,跟家裡的地一樣大,一樣安靜。
走回壩子的時候碰見大劉在坦克旁邊緊履帶,手裡拿著扳手,一下一下地擰。「你幹嘛去了?」「看了看田。」「田有什麼好看的?」「跟家裡的差不多。」大劉嗯了一聲,繼續緊履帶。緊完了他把手放在扳手上,看著遠處,「打完仗了你幹什麼?」「回家種地。」「我也是,」大劉說,「回去開個辣椒鋪子,我種的辣椒全村最辣。」有根笑了。大劉看了看他,「你笑什麼?」「沒笑什麼,就是覺得好。」「什麼好?」「能想著回家就好。」大劉說完把扳手放好,鑽到車底去了。
後半晌,有根幫大劉換發動機濾清器。兩個人在車底忙了一個多鐘頭,手上全是油。濾清器拆下來是黑的,油泥糊了一層,大劉用柴油泡了泡,拿刷子刷乾淨才裝回去。「這車跟人一樣,」大劉說,「吃進去的髒東西全在濾清器里。你不換,它就堵,堵了就喘不上氣。」有根嗯了一聲,把拆下來的舊濾清器放在一邊。大劉看了看他:「想什麼呢?」「想回家。」「快了吧。」大劉把工具收好,從車底鑽出來,用抹布擦手:「打完這仗就該回去了。咱們是坦克兵,不是步兵,不會讓咱們一直在前線蹲著。」有根嗯了一聲,沒說話。他在想大劉的話,打完這仗就該回去了。回去以後幹什麼?種地。他爹還在地里等著他。桂英也在等著他。他摸了摸胸口口袋裡的鞋墊,還在。
有根靠著履帶眯了一會兒,醒來太陽偏西了。大劉在車底打呼嚕,聲音從車底傳出來悶悶的。志遠不在。有根站起來找,看見志遠在壩子邊上蹲著,手裡拿著根煙,老趙給的。有根走過去蹲在他旁邊。「以前不抽,」志遠說,「現在想試試。」他劃了根火柴,點了半天沒點著,手在抖。有根幫他擋了擋風,點著了。志遠吸了一口,嗆著了,咳了兩聲,眼淚都咳出來了。
兩人蹲在那兒看著壩子外面的田。田那邊遠處有煙從城市方向冒起來。不是炮火的黑煙,是房子燒著的煙,灰白的,風一吹就散了。但一直有,像那個方向什麼東西一直在燒。「我媽不知道我在哪兒,」志遠說,「我出發前寫了信,要是回不來就讓你幫我寄。」「你寫了兩封。」「一封給我媽,一封給你,怕你找不到地方。」有根說都能回去,信不用他寄。志遠沒說話,又抽了口煙,這回沒嗆著,但也沒品出什麼味道,抽了半根就掐滅了。「我以前想考大學學物理,」他說,「現在不知道還想不想。」「想學就學,回去了再說。」「你說回去以後還能跟現在這樣嗎?」有根想了想,「不一樣了,但日子還得過。」志遠點了點頭,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看了看天,天在變藍,太陽往西沉了。「回去吧。」他說。兩個人往回走。走了幾步,志遠忽然說:「有根,你說人死了以後真的能變成土嗎?」有根想了想,「我爹說能。人死了埋進地里,爛了,變成土,土裡長莊稼,莊稼餵活人。這麼一圈一圈地轉。」「物理上也說得通,」志遠說,「能量守恆,物質不滅,人死了身體裡的東西不會消失,只是換了個樣子。」他停了停,「但我媽不管這些,她只知道她兒子不在了。」有根沒接話。兩個人走回壩子,各自回了坦克旁邊。
傍晚老趙從連部回來了,帶回命令。「明天天一亮就出發,往北走,步兵清完了坦克先撤。」「怎麼走?」有根問。「原路回去,來時走的路回去。」老趙停了停,看了看幾個人,「回去的路可能比來時難走。人家在後面跟著,冷槍冷炮、炸橋、埋地雷,都有可能。記住,別停、別慢、別回頭看。」有根應了一聲。大劉說油門修好了,用鐵絲重新綁的,不會再卡。志遠說瞄準鏡擦了,炮沒問題,彈也還剩些。老趙點了點頭說今晚早點睡。
天黑後炊事班把飯送來了,米飯,紅燒肉罐頭,炒白菜。大劉往菜里加了辣椒醬,拌了拌,紅油在菜葉子上亮晶晶的。四個人坐在008號旁邊的履帶旁吃。老趙吃了兩口肉就放下了,志遠也沒吃多少。大劉把自己的吃完了,還把有根碗裡剩的撥過來吃了。「你別吃了,」有根說。「吃飽了明天才有力氣開車。」大劉說完抹了抹嘴,灌了口水,鑽到車裡去了。
有根把飯吃完,碗放在一邊。月亮出來了,不大,但夠亮,照得壩子亮堂堂的,五輛坦克的影子拖在地上,黑的,長的。他站起來繞著008號走了一圈。炮塔上「008」幾個字在月光下看得清楚。漆磨得快沒了,但數字還在。那是他上車後自己拿筆描的,描了三遍了。他伸手摸了摸那幾個字,手指划過鐵的稜角。他爬上炮塔站了一會兒,往四周看了看。壩子裡五輛坦克排成一溜,安靜地趴著,像累壞了的牲口。遠處是田,田那邊是山,山後面是來時的那個方向。從家裡到這兒,隔了整個中國,現在要回去了。
他從炮塔上爬下來,在008號旁邊靠著履帶躺下。手放在裝甲板上,鐵的,白天曬了一天,到晚上還有一點溫。他摸著,鐵的味道沾在手上。他聞著這個味道,柴油、鐵鏽、泥,還有一點昨天殘留的硝煙味,混在一起。這個味道他聞了快一年了,從新兵連第一次聞到到現在,再也洗不掉了。蟲在叫,跟家裡一樣。他閉上眼睛,睡著了。沒有做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