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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路

2026-09-16 07:15:50 作者: 佚名

  三月里的一天,天還沒亮透。老趙喊了一聲「起來了」,有根就醒了。霧氣比昨天更濃,露水把衣服浸透了,涼得透骨頭。他站起來抖了抖衣服,水珠從袖口甩出來。大劉已經鑽進了車裡,發動機在響。008號的柴油機抖了一下就穩住了,嗡嗡的低沉聲音在壩子裡迴蕩,把霧都震得發顫。志遠先進了炮塔,有根跟在後面鑽進去。柴油味,鐵鏽味,還有一股昨天殘留的硝煙味。這是坦克里的味道,他聞了快一年了。

  四個人依次報告。「駕駛好。」「炮長好。」「二炮手好。」「車長好。」老趙通過電台聽到了連長的命令:天亮出發,沿原路北撤,慢慢開,不要停車。大劉看了看儀表,油壓正常,水溫正常,轉速穩。他踩下離合,掛上一檔,008號往前動了。履帶碾過泥地,發出沉悶的咔咔聲,整個車體跟著震動。有根從潛望鏡里看,前面的路灰白的,霧裡看不清太遠,兩邊是田和遠處的山。

  後面004號的履帶聲也響起來了,然後是005號,然後是002號。002號的銷子昨天接上了,能走但跑不快,老趙讓它在隊尾跟著。五輛坦克排成一列縱隊,駛出壩子,上了路。天剛蒙蒙亮,路面上的霧還沒散。坦克的履帶印在泥地上壓出兩道深深的痕,跟來時的一模一樣,只是方向反了。

  有根從潛望鏡里看著路兩邊的景色往後退。甘蔗地,叢林,石壁,全跟來時一樣。但又不一樣。來的時候是往前開,心繃著,眼睛盯著前方,不知道前面有什麼在等著。現在往回開,路都走過了。他知道哪個彎後面有過槍聲,哪段路的路面是碎的,哪塊石壁上有火力點。知道歸知道,眼睛還是忍不住往兩邊看。大劉開著車,手穩,油門踩得勻。有根聽著發動機的聲音,跟大劉教他聽的一樣,均勻的,穩的,像老牛走路。

  走了約摸一陣,霧散了些,太陽從東邊山頭上冒出來。光線斜著穿過霧層,把路面照得一片金黃。路兩邊開始出現來時的痕跡,彈坑、履帶印、被炸斷的樹枝。有根從潛望鏡里看見路邊有一輛被打壞的運輸車,歪著,輪胎爆了,車廂變了形。駕駛室里空著。來的時候它就在這兒,那時候駕駛室里有個人在睡覺,現在人不知道去了哪兒。再往前走一段,路邊又有一輛翻倒的卡車。車頭朝下栽在溝里,車尾翹著,像一頭死在水溝里的牲口。

  「注意兩側,」志遠從炮塔里說,「來時這段路兩邊有過槍聲。」有根握緊了高射機槍的握把,眼睛盯著兩邊的樹叢。樹叢靜悄悄的,只有坦克的履帶聲和發動機聲在叢林裡迴響。走了約摸半個鐘頭,什麼也沒有。叢林安安靜靜地往後退,陽光從樹縫裡漏下來,在路面上打出一道一道的亮。有根的手慢慢鬆開了握把,手心全是汗。

  穿過叢林,到了那條河邊。浮橋還在,工兵搭的,圓木綁鐵絲,浮在水面上。但比來時低了一些,水漲了,橋面快跟水面齊平了。004號先上橋,橋身晃了晃,圓木咯吱響。005號跟上去了。輪到008號,大劉穩住油門,坦克緩緩駛上浮橋。圓木在履帶底下嘎吱嘎吱響,鐵絲繃得緊緊的,橋身在水面上晃。有根看著前面的路,橋的盡頭泥地上有來時碾過的履帶印。坦克到了橋中間,橋身往右歪了一下。有根的身子跟著晃,手不由自主抓住了炮塔壁。大劉踩穩油門,008號衝過去了,前輪一著地,橋在身後彈了一下。五輛坦克全過了河。

  繼續沿路往北。路面從土路變成了山路,兩側石壁越來越高,路越來越窄。有的地方,兩輛坦克並排都過不去。有根看著那些石壁。來的時候,壁上有人家挖的火力點。現在什麼也沒有了,只剩石頭、青苔,還有子彈打出來的密密麻麻的坑。走了半天,老趙在電台里說休息半小時。五輛坦克停在路邊。有根從炮塔探出頭往後看了看,來時的路在山彎處看不見了,只有石頭和樹。大劉從車裡出來,檢查履帶和發動機。志遠從炮塔里出來,站在路邊看著遠處的山,臉上沒什麼表情。有根蹲在路邊喝了口水,水是壺裡涼的,帶鐵鏽味。他把水壺遞給志遠,志遠接過來喝了一口,皺了皺眉,沒說話。大劉從車底鑽出來,接過水壺灌了一大口。他抹了抹嘴,說這水跟營區那口井的味道差不多,就是多了點泥腥味。

  炊事班送了飯來,掛麵煮的,湯里有菜葉子。有根吃了一碗,大劉吃了兩碗,志遠吃了半碗就放下了。大劉看了他一眼,說吃完。志遠又勉強吃了幾口。旁邊路過幾個步兵,有根認出了其中一個,是三連的,上次在城裡見過。那個兵看見坦克,停下來問:「往北走?」「嗯。」「幫我們帶個話,前面路口有地雷,工兵在清,走慢點。」老趙在電台里應了。那個兵走了,走得很慢,腿上纏著繃帶。

  歇夠了繼續出發。下午的路更難走了。山路彎彎曲曲,上坡下坡,有的坡陡,發動機吼起來了,車還往上爬得慢。有根從潛望鏡里看見前方一輛坦克在爬坡時冒了黑煙,是005號,發動機吃力了。爬到坡頂,煙散了。下坡的時候更危險。路窄,旁邊就是溝,大劉踩住制動,坦克一點一點往下溜。履帶在石頭上打滑,車身往右偏了一下。有根的手緊緊抓著炮塔壁,指節發白。大劉罵了一句,穩住了。


  後半晌,後面傳來一聲悶響。有根從潛望鏡里回頭看,遠處的山彎後面冒起了一團煙,灰白的,不高。「地雷,」老趙在電台里說,「後面的。不管,繼續走。」有根收回目光,看著前面的路。路還是那條路,來時的路,現在往回走。路面上的彈坑一個接一個,履帶印疊著履帶印。分不清哪些是來時的,哪些是回去的。

  又走了一段,路邊出現了一個村莊,跟來時經過的那個一樣,空的。村口的樹底下坐著一個老太太,頭髮全白了,穿著黑衣服,手裡拿著個竹籃子。坦克從她面前駛過去,她抬了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了。籃子裡裝著什麼看不清楚。他看著老太太坐在樹底下,一動不動,像一尊石頭的像。坦克從她身邊轟隆隆地開過去,她連躲都沒躲。有根想,她是在等誰呢?等兒子?等丈夫?還是誰也不等,就坐在那兒。坦克來她看著,坦克走她也看著,看到天黑,看到天亮。有根從潛望鏡里看著她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被拐彎的石壁擋住了。

  快到傍晚的時候,路上出現了一隊步兵,往北走,跟坦克同方向。有根從潛望鏡里看見他們走得歪歪扭扭的。有人拄著槍當拐棍,有人背著傷員,軍裝上全是泥和血。一個軍官走到008號旁邊,抬頭看了看炮塔,喊了一聲:「坦克兄弟,前面路好不好走?」老趙探出頭來說還行,就是窄。軍官點了點頭,說了聲謝謝,帶著人繼續走了。有根看著他們往北走,走得很慢,但沒有停。

  太陽往西沉了,光線斜了,坦克的影子拖在路面上,長長的,像一根根黑色的手指。有根從潛望鏡里看著那些影子在路面上晃動,跟著坦克一起往前走。路兩邊的叢林開始變暗了,樹影疊在一起,黑壓壓的。有根想起了來時那段路,也是這樣走的,從早走到晚,從亮走到暗。那時候心裡繃著,現在鬆了,但松得不徹底。像一根弦鬆了,還沒完全松下來,還在嗡嗡地響。

  傍晚時分,連隊到達一個壩子,比昨天休整的那個大些。四面是山,中間一片平地。連隊在這裡停下來宿營。老趙從電台里聽完命令,轉過頭來說明天繼續走,後天應該能到集結地。有根問到了集結地就算安全了吧。老趙看了他一眼,說後面還有人家跟著,不到國內不能鬆勁。有根沒再問了。

  他從炮塔上跳下來,走到壩子邊上,往南邊看。南邊的天際線什麼也看不見,只有山和山後面的天。天邊有一點暗紅色的光,不是炮火,是夕陽,太陽在山後面,把天邊染紅了。他想起南邊那座城裡的碑,上面只剩兩個字。他想起倉庫里的米袋,學校里的課本。又想起方小軍,穿著他給的鞋,一深一淺地走遠。那些事情都還在南邊,在山後面,他帶不走,但它們不會消失。

  他站了一會兒,轉過身走回去。大劉在車底修什麼東西,叮叮噹噹的。志遠坐在炮塔上看著天,天在暗下來,星星快出來了。有根靠著履帶坐下來,從胸口口袋裡掏出那雙鞋墊。鞋墊被汗浸了不知道多少遍了,花的紋路已經摸不太清。但針腳還在,粗的,結實的。他把鞋墊放回去,又摸了摸那封信。信紙被汗浸軟了,兩行字的墨跡洇了,但他不需要看,那是寫給桂英的,桂英在等他。

  他把手放在008號的裝甲板上。鐵的,白天的太陽曬了一天,到晚上還有一點溫。他摸著,從炮塔摸到履帶,從履帶摸到負重輪。一圈摸下來,像摸一頭老牛的脊背。蟲叫了,跟昨晚一樣,跟在家裡一樣。他閉上眼睛。這一次也沒有夢。

  

  遠處有腳步聲,是大劉從車底鑽出來了。大劉走到他旁邊坐下來,兩個人靠著履帶,誰也沒說話。坐了一會兒,大劉說:「你睡著了?」「沒有。」「我也沒有,」大劉說,「一閉眼就看見隧道里那個火。」有根沒說話。大劉也沒再說了。兩個人就這麼靠著坦克坐著,聽著蟲叫,聽著遠處不知道什麼地方傳來的水聲。夜很深了,星星很密。風從南邊吹過來,帶著一股說不清楚的味道,像是泥,又像是燒過的灰。

  他從土裡來。他還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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