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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望

2026-09-16 07:16:08 作者: 佚名

  又走了一天,連隊接著往北走。霧比前兩天淡了,太陽出來得早,照在路上亮晃晃的。有根被發動機的震動震醒,在炮塔里打了個盹兒。醒來嘴裡還是那個味道,鐵的,柴油的,漱不掉。大劉已經在駕駛座上踩離合掛擋了。志遠擦了一遍瞄準鏡又擦第二遍。老趙從電台里聽完命令,說了聲走。

  五輛坦克排成一列縱隊駛出壩子上了路。今天的路跟昨天不一樣。山矮了,石壁退到遠處去了,路兩邊出現了大片的田。不是水稻田,是旱地,種著什麼東西,綠的一片。路也從碎石路變成了土路,寬了些平了些,坦克走在上面不那麼顛了。

  有根從潛望鏡里看路兩邊。甘蔗地又出現了,一片接一片的。甘蔗還沒砍,杆子立在田裡,高高的,葉子在風裡搖。他想起來的時候第一次看見甘蔗地。大劉說甘蔗比北方的玉米甜,志遠說他沒見過。有根說甘蔗是一節一節長的,跟竹子似的但比竹子粗。志遠說竹子他見過,湖南到處都是。那都是來時的事了。走了一個多月,現在又在同一條路上往回走。

  路面上全是來時的痕跡。彈坑一個接一個,履帶印疊著履帶印。有的地方路面被炸翻了,工兵用碎石填了,坦克碾過去咯吱咯吱響。有根看見路邊一輛被打壞的運輸車,歪在溝里,輪胎爆了,車廂變了形。來的時候它就在這兒,駕駛室里有個人靠著輪子抽菸,現在空了。再往前走又有一輛翻倒的卡車。車頭朝下栽在排水溝里,車尾翹著,像一頭死在水溝里的牲口。有根看了一眼,把目光移到前面去了。

  走了一個多鐘頭,後面傳來一聲悶響。有根從潛望鏡里回頭看,遠處的山彎後面冒了一團煙,灰白的,不高。老趙在電台里說是地雷,後面的,不管,繼續走。有根收回目光看著前面的路。路還是那條路,來時的路,現在往回走。路面上的彈坑一個接一個,履帶印疊著履帶印,分不清哪些是來時的哪些是回去的。

  又走了一個多鐘頭,前方出現了人。不是步兵,是工兵。穿著灰撲撲的軍裝在路邊搬石頭填彈坑。幾輛推土機停在路邊,發動機突突地響。一個工兵軍官站在路邊,手裡拿著個本子,朝008號看了看。老趙通過電台跟工兵聯繫了幾句,坦克繼續往前走。那個軍官在路邊揮手,意思是路在前面通了。有根看著那些工兵。他們從後方來,在修路在清雷,在把路修得能走坦克。說明路越來越安全了。

  坦克繼續往北走。路過一個後勤轉運站,路邊堆著彈藥箱和藥品袋,幾個兵在搬東西。一輛卡車裝著傷員,有根從潛望鏡里看見一個躺在擔架上的兵。腿上裹著厚厚的繃帶,眼睛睜著看天。志遠問有根看見了什麼,有根說沒什麼,繼續往前開了。

  中午的時候連隊在一個山坳里歇了半個鐘頭。幾棵大榕樹遮住了太陽,炊事班在樹下生火煮掛麵。有根蹲在地上吃了兩大碗,大劉吃了三碗,說還沒飽又去添了半碗。志遠吃了一碗就把碗放下了。有根拿了個饅頭遞過去。

  「吃完。」

  「吃不下。」

  「吃不下也吃,下午還有路。」

  志遠接過去咬了兩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老趙從連部走回來。下午再趕一陣路,天黑前應該能到集結地。大劉問到了集結地就安全了吧。老趙說後面還有人家跟著呢,不到國內不能鬆勁。但路好走了,人家不太敢在這邊追。志遠問什麼時候能回國。老趙說還得走些日子。志遠沒再說話,從口袋裡掏出彈道學小冊子翻了兩頁又放回去了。

  歇夠了繼續出發。下午的路比上午好走多了。土路變成了碎石路,碎石路又接上了更寬的路面。坦克跑得穩當了,大劉把速度提起來些。路兩旁的景色也在變。甘蔗地更多了,一片連著一片。風從南邊吹過來,甘蔗葉子沙沙地響。路邊出現了村莊,有炊煙冒出來。有人在田間走動,彎著腰,穿著黑衣,戴著斗笠。有根看著他們在田裡幹活。戰爭好像跟他們沒有關係似的,田還是那個田,人還是那些人。

  他又想起桂英。走的那天早上桂英在河邊送他,遞給他一雙鞋墊。上面繡了野菊花,針腳粗但結實。桂英說你記著回來。他說到時候就回。走了快一年了。鞋墊一直在胸口口袋裡揣著,汗浸了不知道多少遍,花的紋路已經摸不太清了。但針腳還在。

  快到傍晚的時候連隊進入了一個大的集結地。四面是低矮的丘陵,中間一大片平地。比昨天休整的那個壩子大得多。遠處有帳篷有卡車,有炮兵的陣地,有一排天線豎在丘陵頂上。連隊停下來。有根從炮塔上探出頭往南邊看了一眼。

  南邊的天際線什麼也看不見。只有山,一道一道的疊著,越來越遠越來越淡,最後跟天連在了一起。那座城在山後面,那些田在山後面,那條隧道在山後面。全看不見了。

  老趙在電台里清點車輛。008號到,004號到,005號到,002號到,007號到。老趙報完,停了,不說話了。有根蹲在履帶旁邊聽著。出發時六輛,現在五輛。006號沒出來,李明亮也沒出來。安徽人,在家種茶葉。他見過李明亮一次,在炊事班旁邊。李明亮蹲著啃饅頭,看見他笑了笑,說你們008號的濾清器該換了。就這麼一句話。現在人不在了。


  炊事班送了晚飯來。米飯,紅燒肉罐頭,從城裡扛出來的米做的。有根吃了兩碗,大劉吃了三碗。志遠吃了一碗就放下碗了。有根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天黑了。月亮出來了,比昨晚圓,照得集結地亮堂堂的。有根站起來繞著008號走了一圈。他伸手摸了摸炮塔上那幾個字,漆快磨沒了,數字還在。他看了看炮管看了看履帶看了看負重輪。最後蹲下來看右側裝甲上那個拳頭大的彈坑。指頭摸了摸坑的邊緣,鐵皮粗糙劃手。沒穿。

  他靠著履帶坐下來,朝南邊的天際線看。什麼也看不見,只有山的影子。志遠走過來坐在他旁邊。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

  「有根。」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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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給我媽寫封信。」

  「寫什麼?」

  「報個平安。讓她知道我還活著。」

  有根嗯了一聲。志遠說出發前聽老兵說過,寄一封信到湖南,八分錢郵票。有根問他有沒有錢。志遠說兜里還有兩塊。有根笑了一下,志遠也笑了一下。

  「你之前說幫我寄,」志遠說,「這次我自己寄。」

  「好。」

  「等回了國找個郵局。」

  「好。」

  志遠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說明天可能還要往後撤,離那些人遠一點。他走回了自己的坦克那邊。有根一個人坐著。天全黑了,遠處的丘陵影子越來越長,最後跟夜色融在了一起。他把手放在008號的裝甲板上。鐵的,白天曬了一天,到晚上還有一點溫。

  他想起那座城裡的碑。上面只剩兩個字。想起倉庫里的米袋,想起學校里的課本紙頁。想起方小軍穿著他給的鞋一深一淺走遠的背影。想起李明亮蹲在炊事班旁邊啃饅頭。想起006號在隧道里燒起來時那道橘紅色的光。大劉說閉上眼睛就看見那火光。

  這些東西都留在那邊了。在山的那一邊。他帶不走,但它們不會消失。

  蟲叫了。跟家裡一樣。蛐蛐,紡織娘,還有一種叫聲尖得像針的蟲子。他閉上眼睛。這一次沒有夢。只有黑暗,和鐵的味道,泥的味道,遠處水的味道。他從土裡來,他還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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