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訓練結束,全排集合帶到器械室門口。
「領槍!」趙大勇站在台階上喊,「按班級順序,一個一個上,別擠。」
隊伍里一陣騷動。
昨天還蹲在地上系棉繩的新兵,一個個伸長了脖子往前望。林峰站在隊列中間,聽見前面幾個老鄉壓低聲音嘀咕:
「真傢伙?」
「不然還能發你玩具?」
「有子彈嗎?」
「剛領槍哪來的子彈,想啥呢。」
林峰沒搭話。
他深吸一口氣,腦子裡閃過一張老照片——幾十支56半整齊碼在槍架上,槍口朝上,槍托抵地。
照片是黑白的,黑白的下面是四十年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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器械室大門推開。
一股槍油味猛地湧出來——膩的、沉的,像一口放了幾十年的老鐵鍋被人掀了蓋。
那氣味鑽進鼻腔的時候,林峰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面:
十幾年前姥爺家閣樓上那把氣槍,鏽得不成樣子,槍管里全是灰,他用筷子捅過。
姥爺看見了,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
「槍不是玩具!」那巴掌不疼,但後腦勺麻了半天。
此刻他站在器械室門口,後腦勺那點麻勁仿佛又回來了。
第一個班進去領槍。出來的新兵肩上各扛一支,槍身裹著薄油紙。走路姿態都端著,肩膀繃得死死的。
趙大勇守在門口來回掃:「胳膊別夾那麼緊,放鬆。槍是拿來用的,不是供起來的。」
輪到一班。
林峰跨進器械室,光線暗下來。兩排槍架立在屋中央,一支支56半卡在槽里,泛著鐵灰色的冷光。
他走過去,伸手握住槍身。
手指扣上去的瞬間,那鐵是涼的——不是冰手的涼,是那種被槍油泡了不知多少年之後滑膩的、帶著舊金屬特有澀味的涼,像攥住了什麼東西的骨頭。
他提起來,小臂肌肉猛地繃住。
槍比想像中重了快兩斤,重心拽著他的手腕往前墜。
腦子裡那串參數立刻跳出來:1.022米,3.85公斤。可數字是數字,胳膊上這股酸脹是真的。
「發什麼呆,拿上歸隊。」趙大勇在後面催。
林峰把槍扛上肩,跟著隊伍走出去。槍托硌著肩窩,硌得生疼。
操場邊上立著八塊靶牌,五六十米遠。
新兵按班坐下,槍橫在膝蓋上。
趙大勇站到前面,手裡舉著一支已經拆散的56半,零件攤在一塊綠帆布上。
「今天不打實彈,先學拆裝。槍就是你們的第二條命,怎麼拆、怎麼裝、怎麼擦、怎麼保養,都給我刻進腦子裡。」
他捏起槍機:「這是槍機。復進簧。導氣箍。每一個部件叫啥、幹啥用,下午背熟。」
趙大勇拆槍的動作乾脆利落。
粗壯的手指翻飛,槍機、復進簧、活塞、導氣箍,幾秒鐘工夫,一支槍變成一堆零件。他掃了一圈新兵:「看明白了?誰上來試試?」
沒人吭聲。
「沒人?」
林峰舉了一下手。趙大勇看他一眼:「上來。」
他走到帆布前蹲下。零件在綠布上擺了一排,泛著暗淡的鐵灰色。
腦子裡那張內部結構圖自動鋪開——不是一張,是很多張。
論壇上扒過的圖解、手冊里的剖面圖、視頻里慢放的拆裝過程,疊在一起,像一本書嘩啦啦翻到了同一頁。
他伸手扣住槍機卡槽,朝里一推——
推歪了。
槍機卡在槽口邊沿上,動不了,紋絲不動。
他手指僵了半秒,腦子裡那張圖迅速翻了一頁:斜十五度入槽,不是直推。他調整手腕角度,重新扣進去,這一次,咔嗒,嚴絲合縫。
趙大勇站在旁邊,手裡那根沒點燃的煙停在了半空。
復進簧。活塞。導氣箍。
裝導氣箍的時候他手滑了一下,零件從指縫間脫出去,「叮」地一聲掉在帆布上,彈了兩下。
隊列里有人笑了一聲,很短,帶著鼻音。林峰沒停,撿起來重新對準插槽,推進去,到底。
最後合護木,擰槍托螺絲,把槍翻過來拉了一下槍機——
咔嗒。
復位順暢。他抬頭的時候才發現額頭上有一層薄汗,自己完全沒察覺。
隊伍里安安靜靜的。
劉建軍坐第一排,嘴巴張著。
趙大勇蹲在旁邊,把那支槍接過來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又拉了一次槍機。機件正常,復位乾脆。他點了下頭:「歸隊。」
林峰坐回去。劉建軍湊過來壓低聲音:「你以前摸過真槍?」
「真沒有。」
「那你剛才那手速……」劉建軍比劃了一下,「雖然卡了一下,但後頭快得趕上班長了。」
林峰沒接話,他低頭看自己的手。剛才那幾下,手指是自動走的。
腦子只負責告訴手指「去哪兒」,手指自己就去了。
這些年看過的拆解視頻、記過的結構圖、在論壇上跟人吵過的那些細節,全都沉在手指里了。
可他也記得導氣箍從指縫滑出去的那個瞬間——冰涼的小鐵件,帶著油,溜得像一條泥鰍。
當時他心裡空了一拍。
那種「我明明知道它該去哪兒、可我的手管不住它」的滋味,比被嘲笑了還讓人發慌。
隊伍末尾傳來一聲不大的嗤笑。
「圖紙上學來的本事,槍一響就露餡了。」
聲音從隊伍尾巴上飄過來,不大不小,剛好夠半排人聽見。
張鐵柱說這句話的時候頭都沒抬,正低頭用一塊破布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擦自己的槍機——那動作不急不躁,像是在摸一件他摸過一千遍的東西。
旁邊幾個人抿著嘴笑。
林峰側頭看了一眼。
他手上那塊布已經黑得看不出本色了,擦一下,翻一面,再擦一下。虎口那一片繭厚得發黃,像貼了一塊老樹皮。
他沒吱聲,轉回頭。
下午擦槍。
每人領了一小瓶槍油和一塊布,蹲在操場邊上清理槍械。
槍身縫隙里全是舊油漬和浮灰——先要把老的擦乾淨,再薄薄塗一層新的。
活兒不費腦子,費體力。
蹲上大半天,新兵們個個腰酸腿麻,有人已經站起來活動了好幾回。
林峰擦得慢。
槍管用通條裹著布通三遍,抽出來看看布上還有沒有黑印子。槍機表面擦到發亮,復進簧上油要薄,太厚了積灰,太薄了澀。
他按記憶里的步驟來,一下一下拉著通條。旁邊戰友已經擦完了兩支,坐在那兒等他。
「你也太較真了,」
劉建軍湊過來,「差不多行了。」
「槍管有鏽的話,打的時候會炸膛。」林峰頭也沒抬,繼續拉通條。
劉建軍愣了愣,不說話了。
趙大勇從後面走過來,彎腰看了看林峰手裡的槍,沒說話。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次,還是沒說話。
擦完槍已是傍晚。天邊燒著一片紅,紅旗被晚風扯得平平的。
開飯前趙大勇吹哨集合,宣布明天的安排——
實彈射擊。
食堂一下子炸了鍋。
新兵們端著碗議論紛紛,有人興奮得飯都顧不上吃,筷子擱在碗沿上眉飛色舞;有人臉色發白,扒飯的動作都慢了半拍。
林峰端著碗,夾了一口二米飯送進嘴裡。
過去他在網上寫過射擊教程,配過手繪圖,從據槍姿勢到呼吸節奏到扳機預壓,一共寫了四千多字,底下評論說「乾貨,收藏了」。
那些字是敲在鍵盤上的。
明天握的是真槍。肩膀已經在發酸了——白天扛槍硌出來的位置。他轉了轉右肩膀,酸脹感從肩窩泛上來。
「肩膀不舒服?」劉建軍端著碗坐過來。
「沒事。」
「明天打靶你肯定行,」劉建軍扒了口飯,「就今天拆槍那手速,咱們排沒幾個人比得上。」
林峰嚼著飯,沒接話。他想說拆槍和打靶是兩回事,想了半秒,沒說出來。
第二天一早,五公里照跑。
趙大勇說到做到,跑吐了也得跑完。
林峰今天比昨天好一點,撐到第四公里胃裡才開始翻。劉建軍跟在他旁邊,步伐穩穩的,從頭到尾沒見大喘氣。
跑完越野,全排直接拉到靶場。
靶場在山腳下一塊平地上,八條射擊位一字排開。
前面是空蕩蕩的黃土地,靶牌在百米外立著,白底黑圈,遠遠看去像一排圓睜的眼睛。
新兵按班排隊等候,輪到的人臥倒就位,橋夾壓十發子彈。
林峰排在第五個。
前面四個人的槍聲接連炸開,砰砰砰砰,震得耳膜發麻。
有人打完臉色發白,站起來的時候手在抖。
有人打了幾槍卡了殼,被教官按著重新拉槍機,拉了三遍才把卡住的彈殼拽出來。
林峰站在等候區,槍響一聲聲往耳朵里灌,腦子裡那套四千字的教程忽然變得又遠又模糊,像是隔著一層水在看。
「下一個,林峰!」
他走上前,臥倒,槍托抵住右肩窩,左手托護木,右手握握把。槍托頂上肩窩的時候,昨天硌出來的那塊地方猛地一抽。
臉貼上去,槍托的涼意從顴骨傳開,木頭的紋理硌著臉皮,有點糙。
槍口對準前方,準星、缺口、靶心,三點一線。他按照教程里寫的,深吸一口氣,屏住——
砰。
槍身猛地往後一撞。不是「往後一撞」這三個字能概括的。那力道像有人攥著槍托照著他肩膀掄了一錘,整條右臂從肩到指尖全麻了,眼前準星跳得老高。
他沒看清彈著點——他甚至沒看清靶子在哪。
砰。
第二發。
肩膀更疼,腦子裡那些教程要點開始打架:呼吸應該是先吸後呼還是先呼後吸?扳機勻速壓還是兩段式?食指第一關節還是第二關節?他全記得,但全用不上。
槍響之後的延遲、後坐力帶來的視野晃動、耳邊嗡嗡的響聲,把他知道的所有東西攪成了一鍋粥。
他咬著牙打完十發。
站起來的時候,右肩火辣辣地疼,整條胳膊垂在身側,像不是自己的。但比疼更讓他發慌的,是腦子裡的空。
剛才那十槍,他一發彈著點都沒看清。
準星在他眼睛裡是花的,缺口和準星對在一起的時候全在抖。過去在論壇上寫過的所有射擊教程,此刻全變成了廢話。
他垂下槍口,手指還在微微痙攣。
掌心全是汗,槍托上留下一個濕乎乎的印子。
他盯著靶牌那邊等報靶的那幾秒鐘里,第一次真正明白了什麼叫「等一個結果」——不是等帖子有人回復,是等一個判你「行還是不行」的判斷。
趙大勇站在旁邊看成績單:「報靶。」
對面報靶員揮旗喊回來:「林峰,十發,六發上靶。」
隊伍里一陣低低的嗡嗡聲。沒有驚嘆,沒有失望,就是那種「哦」的平淡動靜。
「圖紙上學來的本事,槍一響就露餡了。」
張鐵柱的聲音又飄過來了。
他站在隊列尾巴上,正低頭檢查自己的槍,頭都沒抬。
虎口上那塊老樹皮一樣的繭在槍身上慢慢摩挲著。旁邊幾個人抿著嘴笑。
林峰沒說話,把槍交回去,退回隊伍里。
右肩還在疼,他左手搭住右胳膊,悄悄按了一下肩窩——指尖一碰就是一陣鈍痛。
劉建軍側過臉看他,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整個上午打了兩輪。
林峰第二輪七發上靶,好了一點,但好得有限。肩膀整個腫了,肩窩那裡的軍裝布料鼓起一個包,按下去硬邦邦的。
中午吃飯,他夾菜的右手微微發顫。
劉建軍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沒說話,把自己碗裡的鹹菜撥了一半過去。
「腫了吧?」
「……有點。」
劉建軍沒再問。兩個人坐在食堂角落,周圍新兵都在聊打靶成績。
有人說打了九發,有人吹十發全中,旁邊起鬨讓他再打一次。
笑聲從隔壁桌傳過來,脆生生的。
林峰低著頭吃飯,耳朵里全是那些話。臥姿應該什麼樣、扳機怎麼預壓、呼吸到哪個節拍擊發——他全知道。
知道得比誰都多,可他就是做不到。
肩膀抬不起來,槍托頂的位置不對,呼吸全是亂的。腦子裡那些字在槍響的那一刻散了個乾淨,像一把沙子被風吹走了。
下午繼續擦槍。
林峰蹲在操場邊上,把槍拆開、擦乾淨、上油、重新裝回去。
他做得很慢,但每一個零件的位置、每一顆螺絲的方向,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槍在他手裡是聽話的。可到了靶場上,槍一響,手就不聽使喚了。
傍晚收操,趙大勇走到他旁邊蹲下來。林峰正用通條清槍管,一下一下地拉。
「肩膀。」
林峰抬頭。
「晚上拿熱毛巾敷敷。」
趙大勇的視線落在他右肩上:「今天打了二十發,姿勢不對,後面幾天有你受的。」
「是。」
「拆槍那手法,從哪本書上看來的?」
林峰想了一下:「一本講56式槍族的冊子,封面印著分解圖。」
趙大勇沉默了一會兒。
他蹲在旁邊,兩條粗壯的胳膊搭在膝蓋上,眼角那道疤被夕陽照得發暖。他沒說「不錯」,也沒說「好好練」,就問了一句:
「書上有寫怎麼扛後坐力嗎?」
林峰頓了一下,有。教程寫了,抵緊、身體前傾、重心下沉。他全背過。「寫了。但我沒做到。」
趙大勇點了點頭,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書是好東西。」他說,「但槍不在書上。」
他走了。
林峰蹲在原地,手裡攥著通條。
天邊那片紅已經燒到了盡頭,正在往灰里褪。他把通條再推進去,慢慢抽出來,布上只有一點淺淺的灰印子——槍管已經清了四遍了,乾淨了。
他把最後一顆螺絲擰緊,槍身合攏,咔嗒一聲。翻來覆去檢查了一遍,拉了一下槍機,復位的聲音脆生生的。
書是好東西。槍不在書上。
他撐著地面站起來,右肩一陣刺痛,不由得吸了口氣。左手按在腫起的地方,沿著邊緣慢慢揉了一下。
明天還要打。
可他忽然不那麼慌了。因為趙大勇蹲下來問他那句話的時候,沒有搖頭,沒有嘆氣,也沒有拍他肩膀說「慢慢來」。
他就問了一句「書上有寫怎麼扛後坐力嗎」,然後說「槍不在書上」。
那是趙大勇第一次沒拿他當「那個看書看傻了的兵」來對待。
林峰把槍扛上肩往回走,肩窩頂著槍托,還是疼。
但今天扛槍的時候,他沒像昨天那樣本能地往後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