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早晨,哨聲還沒響,林峰已經醒了。
窗外一片漆黑,屋裡三十多個人還在打呼嚕。
他躺在褥子上沒動,先活動了一下右肩——疼,但比昨天輕了。昨晚拿熱毛巾敷了兩回,腫消下去大半,但肉底下還是硬邦邦的。
他慢慢坐起來,腳伸進解放鞋,棉繩繫緊。
今天不跑五公里,改八公里。
趙大勇站在隊伍前面:「跑吐了的,緩過來繼續跑。今天誰停步超過十秒,中午加練半小時。」
新兵們臉色都變了。
昨天五公里已經有人吐了,今天再加三公里。林峰站在隊列里,左手按了一下右肩,沒出聲,跟著隊伍沖了出去。
頭兩公里還行,三公里小腿開始發脹,四公里胃裡翻了一下,他壓住了。
劉建軍跟在他旁邊,步子穩當,從頭到尾一個節奏。
五公里的時候,前面一個新兵突然站住了,彎下腰乾嘔。隊伍從他兩邊繞過去,沒人停。
林峰路過他身邊,腳步頓了一瞬。劉建軍一把拽住他胳膊。
「別停,停下來就跟不上了。」
林峰繼續跑。六公里、七公里、八公里。最後一段上坡,腿完全不聽使喚了,每一步都在發抖,衝到終點彎著腰喘了半分鐘才緩過氣來。
劉建軍拍他後背:「今天比昨天強。」
林峰直起身,右肩酸脹又泛上來。他按了按,沒吭聲。
早飯二米飯配鹹菜。吃完趙大勇把全班集合,說今天上戰術課。
「你們裡頭有人讀過書,知道什麼叫穿插、什麼叫迂迴、什麼叫火力掩護。」
他掃了一圈新兵,「但書上是死的,戰場上是活的。今天在操場上擺一擺,看看你們腦子裡那些東西能擺出什麼來。」
操場用石灰劃了幾塊區域,代表林地、開闊地、谷地。趙大勇站在前面,手裡捏根樹枝在地上劃拉。
「假設你們一個班,要從這裡出發,穿過前面這片開闊地,到對面那個小土坡。中間沒有掩體,對面山頭上可能有敵人。怎麼過?」
新兵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舉手。
「跑過去。」
「跑過去?開闊地三百米,你跑一半對面槍就響了,下一個。」
又有人舉手:「分成兩組,一組火力壓制,一組快速通過。」
趙大勇看他一眼:「火力壓制用什麼?全班就一挺輕機槍。」
那人啞了,趙大勇的視線在人群里轉了一圈,落定。
「林峰,你說。」
林峰站起來。
教科書上的標準答案是火力掩護加分組交替躍進。但趙大勇說了只有一挺輕機槍,標準答案不夠用。
他腦子裡翻過幾個方案,先挑了一個最穩妥的,張了張嘴——又閉上。因為那個方案太「乾淨」了,乾淨得像從教材上直接抄下來的。
趙大勇看著他:「想好了就說。」
「……如果只有一挺輕機槍,正面火力不夠,不能硬沖。」
林峰開口了,語速不快,中間停了一下:「先派一個人繞到側翼,找一個能打到對面山頭的角度,先開一槍——」
他停住了。
因為腦子裡緊接著跳出一個問題:如果側翼那人開了一槍暴露了自己,對面火力全部朝他壓過去,他撤不回來怎麼辦?
這個代價在教材上只是一行字,從他嘴裡說出來也只是一句話。
他換了說法:「……先做出一個動靜。不用真打,讓對面注意到那個方向就行。」
語氣模糊了一點。他知道自己在往回收——那套更完整的方案、更精準的戰術節點,他全記得,但說出來的那一瞬間,他忽然不想在這麼多人面前說得太滿。
「主力趁對面注意力被牽住的那幾秒,從正面快速躍進,通過開闊地。等對面反應過來,主力已經過了三分之一。這時候側翼再做一個動靜,進一步打亂對面判斷——」
他又停了一下。旁邊劉建軍在看他,幾個新兵也在看他,目光里有好奇,有疑慮。
他的後背開始發熱,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他意識到自己在說的東西,一個剛來三天的新兵不應該說得這麼細。
「……大體上就是這個思路。」
他收了尾,比剛才聲音低了一點:「具體怎麼配合,要看到時候的地形。」
趙大勇手裡的樹枝在石灰線上敲了兩下:「如果對面山頭上有一挺重機槍呢?」
林峰沉默了兩秒:「那側翼的人不能只做動靜,必須真開火,讓對面感覺這個方向有威脅。重機槍槍口轉得慢,窗口會比面對輕機槍時長一點——」
他說到這兒忽然收住了。因為他想起一個細節,他看過的某篇戰例分析里提到了具體的數值,那是幾十年後才公開的資料。1978年的人不該知道。
「……會稍微長一點,」他含糊地補了一句,「具體多少,要看對面反應速度。」
趙大勇盯著他看了三秒,沒追問,轉向全班:
「理論上,這套方案有道理。但實戰中有一個硬條件——去側翼的那個人,必須膽大、能判斷時機。這種人訓練場上找不著,得在戰場上才看得出來。」
他放下樹枝:「下課。」
林峰坐下來。劉建軍湊過來,聲音壓得很低:「你剛才說的那些,都從書上看來的?」
「嗯。」
「那側翼那個人,能撤回來嗎?」
林峰張了張嘴。他腦子裡有答案——
如果時間窗口卡得足夠准、如果主攻方向配合得當,側翼的人有概率撤出來。
但概率是多少?他看過的那幾份戰例里,執行這種牽制任務的士兵,戰後歸隊的比例不到一半。
他沉默了太久,久到劉建軍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就隨便問問。」
旁邊戰友過來拉林峰說話,劉建軍轉過頭去跟別人聊了。林峰坐在原地,右手按著膝蓋,指甲在布料上摳出一道痕。
下午重裝行軍。每人背二十公斤的背包,裡頭塞的是沙袋和磚頭,壓在肩膀上喘不過氣。
走了一個小時就有人掉隊,兩個小時之後隊伍拖出去三百多米長。
林峰走在中間偏後。右肩舊傷沒好透,背包帶又壓上去,疼得頭皮發麻。他把肩帶往左挪了挪,又往右挪了挪,兩邊都疼。
劉建軍走在他前面兩步遠,步子不快不慢,節奏沒亂過。
後面一個新兵腳下滑了一下,整個人往地上歪。林峰伸手拽了他一把。拽完那一下,右肩膀鑽心地疼。他悶哼一聲,步子亂了。
「沒事吧?」劉建軍回頭。
「沒事。」
他穩住步子繼續走。右肩那塊火辣辣的。
晚飯的時候林峰夾菜的動作慢了半拍。趙大勇從他座位旁邊走過,停了下來,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端碗的右手。
「吃完飯來找我。」
「是。」
林峰吃完飯洗完碗,去找趙大勇。趙大勇坐在班排宿舍外的石階上,手裡捏著一根煙,沒點。
「坐。」
林峰坐下去,隔了半米遠。
趙大勇把煙咬在嘴裡,沒點。「你今天戰術課那段話,是自己想的還是背的?」
「……想的,也是背的。」
林峰頓了一下:「背過之後自己琢磨過,覺得不同條件下面應該有變動。」
「變動。」趙大勇把這兩個字在嘴裡嚼了一下,「那如果對面山頭上有一挺重機槍,你這套方案還管不管用?」
林峰沉默了一會兒:「管用一半。重機槍射速慢但子彈威力大、射程遠。還是用側翼牽制的思路——」
他停下來。白天在課堂上收住的那個念頭,此刻又在喉嚨里卡了一下。
「側翼那個人必須真開火,讓對面覺得這邊有威脅。槍口轉過來那幾秒,就是正面的窗口。」
趙大勇把煙從嘴邊拿下來,捏了捏。「你這些知識,都是看書來的?」
「是。」
「看書有用嗎?」
林峰安靜了幾秒鐘:「有用。但不夠。」
趙大勇點了點頭,把煙揣回兜里。「明天上午還是射擊訓練。你槍托頂肩窩的毛病得改。等會兒去庫房門口,我教你。」
他站起來要走,又停了一步。「你戰術課說的那個側翼的人,真打起來,十有八九回不來。」
林峰沒接話。趙大勇也沒等他接,徑直走了。
林峰坐在石階上,夜風灌過來,肩膀鈍鈍地疼。右手按上去,慢慢揉。
趙大勇那句話在腦子裡翻來覆去,翻了三遍。他想起白天劉建軍問他「那人能撤回來嗎」,他沉默的那幾秒里,他其實知道答案——真正算下來,側翼的人歸隊概率不到一半。
但他沒說出口,因為那個數字太冷了,冷到他不願意當著劉建軍的面念出來。
他在石階上坐了一會兒。風把地上的干泥皮吹起來一層灰。他站起來拍掉褲子上的土,往庫房走。
趙大勇已經站在庫房門口了,手裡拎著一支槍,沒裝彈匣,槍機拉開著。
「過來。臥倒。」
林峰臥倒。
「槍托抵在哪兒?」
「右肩窩。」
「抵實沒有?」
林峰試了試:「沒有。」
「重新來。抵死,抵到你感覺這把槍跟你的身體長在一起了。」
林峰重新調姿勢,槍托頂進肩窩。舊傷撞上硬物,疼得他吸了口氣,但沒動。
「疼就對了。」趙大勇蹲在他旁邊,「疼說明你之前沒頂對地方,那塊肉被砸傷了。等那塊肉變成老繭,你就不疼了。」
他伸手壓了壓林峰的右肩:「肩膀放平,別聳。身體是支撐,不是等著被槍往後推。」
林峰趴在庫房外的泥地上,槍托抵著右肩窩,手指搭在扳機護圈外面。趙大勇在旁邊站了一會兒。
「繼續練。練到你感覺槍和身體是一體的。明早我來檢查。」
他走了。腳步聲在夜色里越來越遠。
林峰趴著沒動。泥地的涼氣從胸口漫上來,肩膀一陣一陣地疼。
他閉了一下眼,白天打靶時的那股慌亂又浮上來了——
槍響的那一瞬間,他腦子裡全是空的,教程、參數、自己寫過的那四千字,全沒了。手心出汗、手指痙攣、槍托上那個濕乎乎的印子。
他當時想:如果這是戰場,那個印子就是他的命。
此刻他趴在這裡,槍托重新頂進肩窩,疼,但他沒動。
他重新把槍托往肩窩裡頂了頂,疼得發麻,沒動。
月亮升到頭頂。庫房外的泥地上,一個人趴在那裡一動不動。遠處營房有人喊了一聲「熄燈——」,聲音在夜風裡拖出去很遠。
林峰沒有起身。他細微地調整了一下姿勢,右腿往後挪了半寸,左手托護木的位置比剛才低了一指。
他在感覺——槍托抵在肩窩裡的角度,右手握握把時手腕的朝向,臥倒時身體和地面接觸的每一個點。
他說不上來哪個姿勢是對的,但比昨天舒服了一點。槍托頂在肩上,不是硬碰,有一部分力量順著肩胛骨的方向散開了。
他試著把這個姿勢固定住。
夜空里星星很多。右肩還在疼,一下一下的,跟著心跳的節奏。他沒再動。
他想,明天打靶的時候,如果槍響之前能記住這個姿勢,哪怕只記住一半——
他沒把這句話想完。只是把額頭往下低了低,額頭貼著槍托邊緣,木頭的涼意從皮膚滲進去,很穩。
庫房後面的土路上傳來腳步聲,很輕,林峰沒回頭。腳步聲在他身後四五米的地方停了一下,然後走了。
那不是趙大勇的步子,比趙大勇輕,踩在地上更穩。
林峰不知道是誰,也沒回頭。他繼續趴著,肩膀的鈍痛還在持續,一下一下,跟心跳一個節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