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他只記得最後看月亮的時候,月亮還在頭頂正上方。後來再睜眼,天邊已經泛了一層灰白。
他趴在地上,右手還扣在扳機護圈外面,槍托頂著右肩窩,整條右胳膊麻得沒有知覺。
他想動一下,右肩卻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鎖死了,每一絲肌肉的牽動都牽起一陣從骨頭縫裡往外鑽的鈍痛。
他想把右手從護圈上抽回來,手指卻像不是自己的,試了兩次,紋絲不動。
庫房的門吱呀響了一聲。趙大勇站在門口,手裡拎著搪瓷缸子,低頭看他。
「趴了一夜?」
林峰張了張嘴,嗓子幹得發不出聲,只能點了點頭。
趙大勇沒說話,把搪瓷缸子放在地上,轉身走了。缸子裡是熱水,冒著白氣。
林峰用左手夠過來,喝了一口,燙得舌尖一縮,但那股熱氣順著喉嚨灌下去,整個人像從冰窟窿里被人拽上來,胸腔里終於有了點活氣。
他慢慢撐起身體,右胳膊還是麻的,像一根死肉掛在肩膀上。他用左手把槍扶起來靠在牆邊,然後坐在地上,等血慢慢流回來。
麻勁兒一寸一寸退下去,疼就跟著一寸一寸爬上來,從肩胛骨往下淌,爬到腰窩的時候,他憋著的那口氣終於泄了,嘴裡不自覺地哼了出來。
有人從庫房後面走過來,步子不重。
林峰抬頭,一個穿幹部服的人站在幾步開外。三十來歲,臉瘦長,鼻樑上架著一副眼鏡,眼鏡腿用白膠布纏著。手裡也端著一個搪瓷缸子,跟趙大勇那個一樣,缸壁磕掉了好幾塊瓷。
他走過來蹲下,沒看林峰的臉,先看了一眼牆邊的槍。
槍托著地的位置有一片濕潤的印子——是泥地返潮加上人體趴了一夜留下來的水汽。他看了幾秒,然後才轉過來看著林峰。
「趙大勇說你昨天晚上在庫房外面趴了一宿。」
林峰認出這個聲音了。昨晚土路上那道腳步聲,停在他身後四五米的地方,停頓了幾秒才離開。輕、穩、不急,和現在說話的語氣一模一樣。
「是。」林峰說。
「周文斌,連隊指導員。」
他蹲著沒動,視線落在林峰的右肩上,隔著軍裝也能看出來那一塊鼓得不對——比左邊高出了一截,布料繃得緊。「腫的。去衛生員那裡拿點藥,別硬扛。」
「謝指導員……昨晚庫房後面那條土路上,是您?」
周文斌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一下。「你耳力不錯。」他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停下。
「你那個戰術課我聽了,方案不錯。」
他說完這幾個字,停了一拍,沒急著走。「但你那個方案里,去側翼的人回不來,你自己清楚。」
「清楚。」
「清楚就行。」周文斌沒再多說,端著搪瓷缸子走了。
林峰坐在地上,右肩膀一陣一陣地跳疼。
他低頭看了一眼搪瓷缸子——趙大勇的、周文斌的,都是磕了邊的舊缸子。他拿起自己的那份,把最後一口熱水喝完,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右胳膊,還是疼,但比剛才好了一些。
早飯的時候全排在食堂集合。今天伙食稍微好了一點——二米飯里多摻了一把白米,鹹菜旁邊多了一碟炒黃豆。
新兵們悶頭扒飯,誰都沒說話。連續三天高強度訓練,大部分人的臉色都比第一天灰了一層。
林峰坐在角落裡,右胳膊端碗的時候還有點抖,但比昨天輕。劉建軍坐在他旁邊,低頭扒飯,扒了兩口突然抬頭。
「昨天晚上你跑哪去了?熄燈的時候你不在鋪上。」
「庫房那邊。」
「幹啥?」
「練槍。」
劉建軍看了他一眼,沒再問。過了一會兒把自己碗裡的炒黃豆撥了一半到他碗裡。「吃。你瘦得跟麻稈似的,再不吃扛不住。」
林峰沒推。他低頭扒飯,黃豆炒得咸,但是香。
上午是射擊訓練,連續打靶,每人二十發。
趙大勇站在靶位後面巡視,看到誰姿勢不對就上去扳一把。輪到林峰的時候他走過去,沒說話,蹲下來看了一眼林峰的肩窩。
「比昨天好了一點。」
林峰趴在地上沒動。肩膀還是疼,但槍托頂上去的時候,確實比昨天穩。
他閉了一下眼,把趙大勇昨天晚上說的那幾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肩膀放平,別聳。身體是支撐,不是被槍推。
他深吸一口氣,屏住。
砰。
肩膀被推了一下,但沒昨天那麼猛。他看見了彈著點——八環偏下。
他調整了一點點角度,又來了一發。七環,偏左,再來。八環。
二十發打完,報靶員喊回來一串數字:「十四發上靶。」
林峰從地上爬起來,右肩膀那塊酸脹得厲害。趙大勇看了一眼成績單,沒說什麼,走了。
旁邊幾個新兵圍過來問:「你昨天才六發,今天十四了?」「怎麼練的?」「教教我們。」
林峰還沒開口,劉建軍在旁邊說:「人家昨天晚上在庫房外面趴了一宿。」
圍過來的人安靜了一下。有人撓了撓後腦勺,沒再問了。
中午吃完飯,趙大勇吹哨集合。「下午練戰術協同。全排分成兩個班對練,一組守一組攻。攻的那組想怎麼打都行,守的那組守住那片石灰線以內的區域。輸的那組晚上跑三公里。」
新兵們一陣哀嚎,趙大勇沒理。「抽籤。」
林峰抽到了攻方。
他蹲在地上看了一會兒石灰線劃出來的防守區域,腦子裡開始推:
防守區域是長方形,長邊大約四十米,短邊二十多米,中間有幾棵樹。
如果他是守方,他會把機槍架在靠左的那棵樹後面,射界覆蓋正前方整片開闊地,右翼靠牆角和樹叢形成天然的交叉火力。
他抬頭看了一眼。趙大勇站在旁邊,也在看那個防守區域。
「林峰,給你五分鐘想方案。」趙大勇看了他一眼,「想好了就帶人上。」
林峰把攻方的十幾個人攏過來,蹲在地上用樹枝畫了兩道線。
「正面三條路,但中間那條最直,對面肯定把主要火力對著那條路。」
「我們不能走中間,走左邊——左邊有那幾棵樹,雖然距離長一點,但有樹擋著,對面看不全。」
他在泥地上點了兩下:「兩個人先走左邊,不急著沖,先到那棵最粗的樹後面。到了之後不用開槍,就在那裡待著,讓對面看見有人過去了。」
「他們一定會往左邊調槍口。等他們調槍口時,主力從右邊摸上去,貼著牆根走,不抬頭。等左邊那兩個人把火力引住了,主力就沖右側那個拐角。」
「到了拐角之後不管三七二十一往裡砸手榴彈——不管打沒打中,先砸,把裡面的陣型攪亂。」
有人問:「左邊那兩個人怎麼辦?」
林峰沉默了片刻。「他們不會有事。對面調槍口需要時間,趁那個空檔他們可以撤到樹後面。只要不冒頭,對面打不著。」
他說完,又沉默了兩秒。「開始吧。」
演習開始。
左邊兩個人沿著樹叢摸過去,果然被守方發現,守方機槍槍口轉向左翼。
主力從右邊牆根快速推進,貼著牆根蹲姿前進,一步沒多停。
守方發現右翼的動靜時已經來不及了,手榴彈砸進去兩枚,守方的陣型被攪散,正面中路順勢突擊——攻方拿下。
演習結束。攻方的新兵們興奮得直拍大腿,有人跑過來拍林峰肩膀:「行啊你!」
林峰被他拍得右肩一疼,後退了一步。
趙大勇站在石灰線外面,手裡夾著煙,看了看攻方拿下防區的速度,又看了看林峰。
「攻方勝,守方晚上跑三公里。」
守方的新兵們垂頭喪氣地去集合了。林峰蹲下來,把地上劃拉的兩道線用腳抹平。趙大勇走過來蹲在他旁邊。
「左邊那兩個人,如果對面沒調槍口呢?」
「那就說明守方的主官判斷力不夠。」
林峰頭也沒抬,「他們不調,左邊那兩個人就直接摸到他們側後了,比調了效果還差。調了,主力從右邊過。不調,左邊摸側後,怎麼選對面都吃虧。」
趙大勇吸了一口煙,沒說話。他站起來走了。
收操的時候張鐵柱從隊伍旁邊經過,肩上扛著一支槍。他路過林峰的時候腳步沒停,側了一下臉。
「方案還行。」
聲音不大,像是對著空氣說的。說完就走了。
林峰站在原地,看著張鐵柱走遠的背影。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指還保持著攥緊的姿勢,骨節發白。
他這才發現演習全程他都是攥著拳頭在指揮的,從第一句部署到趙大勇問他「對面不調槍口怎麼辦」,整個過程中他的右手一直攥著,他自己完全沒有察覺。
直到張鐵柱那句話飄過來,他說完就走了,那句「方案還行」輕飄飄的。
林峰的手指一根一根慢慢鬆開,指甲在掌心裡留下了四個月牙形的白印子,慢慢變紅,掌心微微發燙。
劉建軍在旁邊捅他胳膊:「他誇你了。」
「……算夸嗎?」
「從張鐵柱嘴裡出來就算。」劉建軍眨了眨眼。
晚上吃完飯,全排開了一個短會。趙大勇站在前面,把手裡的煙在桌腿上摁滅。
「明天開始加夜訓。每天晚上七點到九點,練習夜間隊列、夜間行軍、夜間射擊。」
「邊境那邊局勢緊,說不定哪天夜裡就得上路。你們得學會在看不見東西的時候也知道自己在哪兒。」
新兵們互相看了一眼,沒人說話。
散會的時候林峰走在最後面。他經過趙大勇身邊,趙大勇沒看他,聲音壓得很低:
「夜訓的時候多聽。白天看,晚上聽。」
林峰腳步頓了一下,點了點頭走了。
回到營房,其他人都去洗漱了。林峰坐在鋪沿上,把解放鞋脫下來,摸了摸腳底。
第三天了,水泡還沒消,走路的時候踩下去還是疼。他找出針線包里的針,挑破了一個,擠掉裡面的水,塗上一點不知道是誰放在窗台上的紫藥水。
劉建軍端著臉盆推門進來,看了一眼他的腳。「你腳也腫了?」
「有一點。」
「明天夜訓,腳上帶傷怎麼走?」
「走得了。」林峰把鞋穿回去,「走不動也得走。」
劉建軍看了他一會兒,把臉盆放在架子上,也坐過來脫鞋。兩個人並排坐在鋪沿上,誰都沒說話。
窗外天已經全黑了。營區裡的燈隔得很遠,只有幾盞昏黃的燈泡掛在杆子上,照著空蕩蕩的操場。
林峰望著窗外那幾盞燈。腦子裡又翻湧出那些片段——1978年12月,邊境摩擦加劇,部隊調動頻繁。
這些信息在他腦子裡盤踞了三天,像一塊石頭壓在胸口。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關於邊境、關於局勢、關於他自己也不知道怎麼向劉建軍證明的那些事。
那幾句話已經頂到嗓子眼了——「我聽說邊境那邊……」「後面可能要打仗……」「我知道一些你們不知道的事……」
一句都說不出口。
他坐在鋪沿上,手指摸著床沿的木棱。
劉建軍在旁邊等了兩秒,看他不開口,自己先翻了個身。
「睡吧。」
林峰把嘴閉上了。手指從床沿上滑下來,放在膝蓋上。窗外夜風穿過樹梢,嗚嗚地響。
他躺下去,褥子還是薄得硌人。右肩膀壓在褥子上,一跳一跳地疼。他翻了個身,左臉貼著牆,手指又摸到了那兩個字。
「想家。」刻得很深。
他閉了一下眼睛。腦海里不是現代那個有電腦、有檯燈的房間,而是這三天跑過的土路、庫房外面那片泥地、趙大勇蹲在旁邊說他「疼就對了」的臉。
他睜開眼,沒再說那句「老子看過書」。那句話說過,現在是要做,而不是說。
他翻了個身平躺,兩隻手疊在肚子上。窗外夜風又穿過樹梢,嗚嗚地響。
劉建軍在旁邊翻了個身,含糊說了一句:「明天夜訓……你走我後面,我前面有光。」
林峰嗯了一聲。
屋裡安靜下來。遠處不知道哪個排還在外面訓練,隱約傳來跑步的腳步聲,咚咚咚,越來越遠。
他在黑暗中睜著眼,等自己慢慢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