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凌晨四點半,起床哨準時刺破寂靜。
林峰從鋪上彈起來的時候,右肩膀還帶著昨晚鈍痛後的余酸,但已經能正常活動了。
他套上軍裝,系好腰帶,蹲下來重新纏了一遍綁腿——
趙大勇昨晚給他纏的那一圈,他拆的時候認真看過每一道壓邊的方向,現在自己動手,雖然手速慢,但壓得很穩。
劉建軍在旁邊繫鞋帶,看了一眼他的綁腿:「比昨天像樣了。」
林峰沒搭話,站起來跺了兩下腳,布條裹得緊實但不勒肉。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剛才纏綁腿的時候,右手全程沒有抖。
晨訓內容是體能,全排繞著營區外圍跑五公里。
土路坑窪不平,昨夜的露水還沒幹透,踩上去滑膩膩的。
林峰跑在中段,步幅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實了才換腳。劉建軍跟在他側後方,呼吸已經粗了。
「你慢點。」劉建軍喘著說。
「我沒加速,是你跟不上節奏了。」
林峰側了一下臉,步子沒停,「深呼吸,別用嘴喘,鼻子吸滿再呼出來。」
劉建軍照做,兩圈之後緩過勁來。「你這些又是什麼書上寫的?」
「運動生理學。」
林峰說了一句,發現自己又順嘴溜出了不屬於這個時代的名詞,趕緊補了一句,「以前翻到的雜書。」
劉建軍沒追問。
跑完五公里,全排集合做拉伸。
趙大勇站在隊列前面,目光掃了一圈,落在林峰的右腳上。
林峰正在蹲下去壓腳踝,動作幅度不大,但角度到位——是昨晚碎石坡上自己試出來的那個橫腳角度,現在他用同一個姿態拉伸腳踝內側的肌腱。
趙大勇沒說話,轉開了視線。
上午是實彈射擊考核。
每人十發子彈,打胸環靶,記錄環數。林峰趴在靶位上,槍托抵進右肩窩那一塊已經紫青的皮肉上。
他屏住呼吸,瞄準、扣扳機。十發打完,報靶:「九十二環,全排第一。」
新兵們一片安靜。
三天前林峰的成績還是六發上靶,排在倒數第三。有人扭頭看他,眼神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不太信,但又不得不信。
劉建軍在旁邊咧了一下嘴,沒出聲。
中午飯前,周文斌把林峰叫到了連部。
連部是一間磚房,比營房大不了多少,桌子上鋪著地圖和文件。
周文斌坐在桌後面,眼鏡腿上的白膠布比昨天更翹了一點,他正把膠布按下去,抬頭看見林峰進來。
「坐。」
林峰在桌對面的條凳上坐下,腰板挺直。
「你射擊成績我看了,三天六發變十發全上靶,進步速度不正常。」
周文斌的語氣平得像一碗涼白開,「你自己說,怎麼回事?」
林峰沉默了一下。
他沒法解釋他在前世摸過真槍打過靶場,也沒法解釋那些肌肉記憶雖然在不同的身體裡重新激活但軌跡還在。
他只能選一個能說的角度:「趙班長講的,我記住了,自己琢磨了一下。」
「琢磨什麼了?」
「琢磨怎麼讓肩膀和槍變成一個整體,而不是讓槍推肩膀。」
林峰說完這句,自己都愣了一下——這是他昨天晚上躺下去睡不著的時候腦子裡冒出來的句子,他沒想到會這樣說出口。
周文斌看了他幾秒,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推到桌子對面。
「這裡面是連里報上去的優秀新兵推薦表,全連三個名額。你的名字在第三位,但是填不填得上去,我還拿不準。」
林峰看著那個信封。
「你進步快,這是事實。但你身上有一樣東西,我還沒看透。」
周文斌頓了一下,「你太穩了。一個新兵,入營三天,夜路不摔、射擊不慌、戰術方案一線不錯——你是在哪學來的?」
林峰抬起頭。
周文斌的目光從眼鏡片後面透過來,溫和的、安靜的,但底下壓著一種不容閃避的東西。
他想到了那個舊搪瓷缸子上的磕痕,想到了趙大勇蹲在旁邊給他纏綁腿時不說話的手,想到了昨晚返程時身後那片沉默的腳步聲。
他說:「指導員,我在學。每天都有新東西,昨天晚上我學會了閉著眼走路比睜著眼穩,今天早上跑步我學會了怎麼帶人調整呼吸,這些都不是我帶來的——」
「——是這三天裡長的。」
周文斌聽完,點了點頭。
他把信封收回去放進抽屜,沒有拉上。「推薦表我留著,等你再長几天,到時候填。你去吃飯。」
林峰站起來走到門口,周文斌的聲音從背後追過來:「剛才那句『讓肩膀和槍變成一個整體』,是你自己想的?」
「是。」林峰迴過頭,「剛才說的。」
周文斌擺了擺手,林峰走出連部。
下午的訓練取消,全連大掃除。
林峰被分到擦槍的任務,他和劉建軍並排坐在庫房門口的台階上,把上午打過的步槍拆開來擦。陽光從頭頂照下來,暖洋洋的。
劉建軍一邊擦槍管一邊壓低聲音:「指導員找你聊啥?」
「聊推薦表的事。」
「優秀新兵?你要上了?」
「還不一定。」
劉建軍「嗯」了一聲,繼續擦槍。
過了一會又說:「你肯定能上。你進步太快了,我跟你站一塊都有點壓力。」
林峰沒接這句話,低下頭把槍機里的殘渣用通條捅出來。
他低頭擦槍的時候,腦子裡轉的是另一件事。
周文斌說「你太穩了」——這個評價不像是誇獎,更像是一個問號。
他攥緊了通條。
他不能讓任何人看出來他是一個「知道得太多」的人。
前世看過的那些資料、史料、照片,必須壓在舌根底下,一個字都不能吐。
可他壓不住那道山脊。
晚飯後有一段自由活動時間。
林峰沒有去洗漱,沿著營區邊緣的土路慢慢走了一圈。
他走到營區最西邊的土坡上,站住了。從這裡望出去,可以看見昨晚夜訓那條路的大致走向。
太陽正在往下落,把遠處的山脊照成一道深色的長線。
他眯起眼,打量著那道輪廓。
和照片裡一模一樣。
坡度、轉折、植被分布,每一處都對得上。
他在心裡把那段史料的文字又過了一遍:「某部穿插至此,次日夜因連續降雨引發山體滑坡,傷亡十餘人。」
他又看了一遍那道山脊的位置——如果夜訓路線繼續往那個方向延伸,下一個休息點恰好就設在山脊下方的低洼處。
他深吸了一口氣,胸口漲得發酸。
他想去找趙大勇,甚至想去找周文斌,把這句話說出來。
可他怎麼開口?「我判斷那個位置會發生山體滑坡」?一個新兵憑什麼判斷?
他站在土坡上,落日從他正面斜著打過來,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長。
他攥著拳頭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往回走。
走進營區大門的時候,張鐵柱正靠在門框上抽菸。他看見林峰從外面回來,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
「出去走了一圈?」
「嗯。」
「西邊那個土坡?」張鐵柱彈了一下菸灰,「那兒視野好。」
林峰腳步頓了一下。
張鐵柱這句話的語氣太平了,平得不像隨口閒聊。
他看了張鐵柱一眼,張鐵柱已經轉開臉去看操場了,煙霧從他嘴邊慢慢飄散。
林峰沒接話,走進了營房。
晚上熄燈之後,他躺在鋪上,閉著眼。
腦子裡把那道山脊的細節又過了一遍:坡度大約三十到四十度,坡面上層是風化的碎石,底下是泥層,植被以矮灌木為主,根系淺。
如果連續降雨——他現在沒法知道未來幾天會不會下雨——那個低洼處的土體飽和之後,滑坡概率極大。
他要等一個時機。
如果夜訓再次走那條路線,如果走在路上開始下雨,他必須站出來。
他翻了個身。
右手搭在胸口上,指尖摸到心臟,跳得很快。他閉上眼,強迫自己放緩呼吸。
窗外安靜極了,連風都停了。
整個營區沉在一種密不透風的寂靜里。他等著,在黑暗中,等那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會來的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