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里的光線和外面密林完全不同。
陽光被竹竿切成細長的條,一根一根斜插進地面,像在地面上排開了無數根發光的尺子。
竹葉在頭頂鋪成一層淺綠色的薄幕,風一過就沙沙響,那聲音勻稱而綿密,蓋住了腳步的動靜,也蓋住了呼吸。
林峰踩著落下的竹葉向上爬。
坡度越來越陡,腳下的腐殖層變薄了,露出底下堅硬的黃泥和碎石。
竹竿粗細不一,細的像手指,粗的比碗口還大,歪歪斜斜地擠在一起,不留什麼空隙。
隊伍不得不側身穿過竹叢之間的窄縫,背包和槍管刮在竹竿上,發出沉悶的磕碰聲。
前方的能見度不足十米。竹竿一層疊一層,把視野切成無數碎片。
林峰注意到了一些變化。走了約莫二十分鐘後,四周的鳥叫聲停了。
很突然,像有人按下了靜音開關。之前竹叢里至少有三四種鳥在叫,叫聲高低錯落,彼此應和。
此刻全都消失了,只剩下風搖竹葉的沙沙聲,還有隊伍自身製造出的響動。
他放慢腳步,側耳聽了片刻,什麼額外的動靜都沒聽出來。但那種「不對「的感覺黏在了後脖頸上,甩不掉。
他快走兩步,壓低聲音:「劉建軍。「
劉建軍回頭,腳步不停。
「鳥不叫了。「林峰說。
劉建軍的視線從前方移開,掃了兩側竹叢,目光在幾處竹竿密集的地方多停了一秒。
他沒說話,只點了點頭,繼續往前走,但步伐比之前放輕了。
林峰把這個觀察壓在心裡。
他不敢貿然喊停隊伍——上坡路段一旦停滯,整條隊列會在狹窄的山道上堵死,左右都是竹叢,沒有展開空間。
如果真有伏擊,擠成一團的隊伍比移動中的隊伍更容易被殲滅。
但他的手心開始滲汗。
拇指摩挲著護木上的劃痕,他腦子裡飛速翻著關于越軍游擊戰術的那些碎片:叢林伏擊,往往選在隊伍上坡時開火,因為士兵重心前傾,來不及臥倒;火力先打頭尾,切斷指揮和後衛,再從中段絞殺。
他加快腳步,想往前擠到趙大勇的位置。但隊列太密,前後間距只有兩米,兩側竹叢又窄,他沒法超過去。
只能隔著三個人頭看趙大勇的後背。
就在這時,前方傳來一聲短促的爆響。
手榴彈。
爆炸聲在竹林里悶悶地炸開,沒有開闊地帶那麼清脆,像一拳頭捶在厚棉被上。
聲音未落,前方猛地響起了密集的槍聲——五六式衝鋒鎗的連發,距離極近,不超過三十米。
隊伍瞬間亂了。
前方的幾個士兵猛地臥倒,但坡面太陡,臥倒之後身體順著碎石往下滑。有人被後面的人絆住,兩條腿纏在一起,滾成一團。
林峰看見趙大勇在爆炸閃光中側身撲向右側竹叢,整個人消失在竹竿縫隙里,緊接著從那個方向傳出了兩聲還擊的槍響。
「散了!散開!找竹子後面!「張鐵柱的吼聲從隊伍中部炸開。
林峰沒有猶豫。他往左側猛跨兩步,側身擠進兩根粗竹之間的窄縫,背靠一根碗口粗的竹竿,槍口指向前方。
他剛剛站穩,一梭子彈就打在他原來站的位置,泥土和碎竹片迸濺起來,打在他小腿上。
他看到人了。
前方約二十米,竹叢間隙里閃過一個移動的影子,暗色軍裝,壓低身形,正沿著坡面橫向移動,想從側翼包抄隊列中段。
那人跑動的姿態熟練,每一步都踩在竹根之間的縫隙里,幾乎沒有聲音。
林峰抬起槍口,準星扣住那道身影。那人忽然停在一叢密竹後面,蹲下身,像是聽到了什麼。
林峰看見一截槍管從竹葉間伸出來,正對著隊列中段的張鐵柱。
林峰扣下扳機。
砰。
子彈穿過竹葉的間隙。那人蹲姿猛地一歪,槍管朝上抬了半尺,打出一串子彈掃向天空。
竹葉嘩嘩落了一層。那身影往側面翻滾,消失在更密的竹叢後面。
打中了,但不致命。
林峰拉動槍栓,正要重新瞄準,右側三米外突然爆出一聲巨響——手榴彈在附近炸了。
氣浪卷著碎石和斷竹撲過來,林峰整個人被掀得撞在背後的竹竿上,肋骨隔著軍裝重重磕上竹節,一口氣差點沒喘上來。
耳朵又嗡了,但這次沒有完全聾。
他聽見自己的喘氣聲混在嗡鳴里,像在水底呼吸。
「右側!右側竹林里有兩個人!「錢滿倉的喊聲從下方傳來,慌得破了音。
林峰順著喊聲方向看去。
錢滿倉趴在一根倒伏的竹子後面,槍口朝右,但沒有開槍,手指扣在扳機上,整個人僵得像塊石頭。
右側竹林確實在晃動。兩叢竹竿之間,枝葉劇烈搖動,有人在快速移動,距離不到十五米。
林峰來不及多想,半跪著轉過槍口,對著那片晃動枝葉的中心位置打出兩發子彈。
第一發偏了,打在竹竿上,咔嚓一聲脆響。第二發命中了什麼,枝葉間傳來一聲悶哼,緊接著那兩叢竹子同時被撥開,一道人影踉蹌著衝出來,衝鋒鎗舉在胸前。
林峰看清了那張臉。很年輕,嘴唇緊抿,額角有血。
他第二次扣動扳機,槍膛里彈出空殼,咔嗒一聲。
子彈打空了。
那人已經衝到了十米之內,衝鋒鎗口正在朝下壓。林峰猛地縮回竹竿後面,一顆子彈擦著竹竿側面掠過,崩出一片細碎的木屑,有幾粒扎進他左耳耳廓的軟肉里。
就在那人即將追射第二梭的時候,左側傳來一聲沉穩的槍響。
一聲,只有一聲。
林峰從竹竿後面探出半張臉。那人衝鋒鎗脫手,身體向前栽倒,竹葉被砸得簌簌作響。
他臉朝下趴在地上,一動不動,後腦左側有一個彈孔,邊緣乾乾淨淨,精準得不像戰場上打出來的。
劉建軍從左側五米處的竹叢里站起來,槍口還冒著淡煙。他的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拉動槍栓退出空殼,重新上膛,看都沒看那具屍體,目光掃向更遠的竹林深處。
「你打空了兩發。「
劉建軍低聲說,聲音平靜得像在報靶。
「嗯。「林峰擦掉耳廓滲出來的血珠,刺刺地疼。
「下次壓著打,別連扣。三發一組,點射。「
林峰點頭,從腰側彈藥包里掏出備用橋夾,壓進彈倉。手指帶著微微的抖,但動作流暢——新兵連練了無數遍的裝彈,在真正交火的間隙中完成了。
前方的槍聲稍緩。趙大勇的聲音從右側竹叢深處傳出來:「都穩住!各自找好掩體!數人數!「
林峰背靠竹竿,快速掃了一眼周圍。
他看見了錢滿倉——還趴在那根倒竹後面,嘴唇發白,槍口還在微微晃動,但沒有受傷。
看見了張鐵柱——蹲在一叢矮竹後方,右臂衣袖被劃開一道口子,滲出血跡,但他在用左手單手換彈匣。
看見了劉建軍——已經移動到另一處射擊位,隱在竹叢里,只露出半截槍管。
他回頭看了看自己剛剛射擊的位置。
兩根竹竿之間的泥地上有一攤暗色的血跡,一直延伸到那人倒下的地方。
那是他第二發子彈打中的部位留下的。
距離從二十米縮短到十米,中間他打空了彈倉,如果不是劉建軍補了那一槍,現在倒下的就是他自己。
這個念頭升起來的時候,他的後背貼著竹竿慢慢往下滑,滑到蹲姿,最終坐到了地上。
竹根硌著臀部,碎竹片扎進褲腿布料里,他在那個位置上坐了約莫五秒鐘,然後重新站了起來。
竹林里的槍聲漸漸稀了。越軍的游擊隊沒有死磕,他們的戰術是打了就走,不管戰果大小,絕不戀戰。
趙大勇判斷對方已經撤出這片區域,隊伍重新整隊。
傷員被抬到稍平緩的地方。張鐵柱的右臂劃了一道三寸長的口子,不算深,衛生員用急救包里的紗布纏了。
另外一個來自三班的士兵大腿被彈片擦傷,走路一瘸一拐,但還能走。
趙大勇蹲在一塊突出的岩石上面,攤開地圖。劉建軍站在他旁邊,用手指在地圖上的某個位置點了點。
趙大勇皺眉,又抬頭看了一眼地形,臉色沉了幾分。
林峰走過去時,聽見趙大勇低低地說了一句:「偏了不止十五度。那個岔口我們不該上這條坡。「
劉建軍收回了手指,沒有接話。趙大勇把地圖疊起來塞回胸前的口袋,抬起頭掃了一眼周圍竹林,目光最後落在林峰身上。
「你剛才打的那兩發,什麼位置?「
「第一發打中了右肩附近,不致命。第二發打中身體,不確定具體位置。「
「補槍的那個呢?「
「劉建軍。「
趙大勇朝劉建軍看了一眼,後者已經回到隊列里,正幫錢滿倉把歪掉的裝具帶重新系好。趙大勇收回目光,低聲對林峰說:
「你發現鳥不叫了?「
「嗯。「
「下次發現就直接喊。不用等我反應。「
趙大勇說完就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聲音拔高了幾分:
「各班檢查彈藥,整理裝具,三分鐘後出發。方向和之前說的調整,往東偏,走山腰那條線。「
隊伍短暫忙亂了一陣。林峰重新檢查彈倉,余彈七發。
他拿出一個備用橋夾壓滿彈倉,把空橋夾收進腰帶側兜里。
錢滿倉湊過來,聲音還帶著餘悸:「剛才右面那兩個,你打中了?「
「打中了一個。另一個是劉建軍打的。「
錢滿倉看了看劉建軍的方向,又看了看林峰,嘴唇動了動,最後只說了句:「哦。「然後退回自己的位置。
林峰摸了摸左耳耳廓。破皮的地方已經不流血了,但摸上去有一片細密的砂礫感——竹屑嵌進了皮膚里。
他暫時不管它,拉起槍帶,跟著隊伍重新出發。
隊伍沿著趙大勇調整後的方向橫切坡面。
腳下的路從竹根密布的陡坡變成了山腰上一條相對平緩的小徑,看得出是前人走出來的,踩得硬實,兩側的植被也稀疏了些。
林峰走在劉建軍身後,看著他的背影。剛才劉建軍補那槍的時候,距離大約十米,目標是被林峰第二發打傷後踉蹌衝出來的。
劉建軍只有一槍的機會——如果打偏,那人手中的衝鋒鎗已經壓了下來。
那槍打在頭部,後腦偏左。單發,沉著,精準。
林峰記得在新兵連第一次實彈考核時,劉建軍的成績在全排中游偏上,不突出,不起眼。
沒人特別留意過這個寡言的同鄉。可此刻林峰忽然意識到,劉建軍可能在訓練中就保留了實力,也可能是真正的戰場才讓他的天賦顯露出來。
不管哪一種,他都是那種「到了關鍵時刻能用住「的人。
隊伍在山腰小徑上行進了約四十分鐘,沒有再遭遇接觸。陽光從頭頂竹葉縫隙里漏下來,位置表明已經接近正午。
趙大勇下令在一條乾涸的溪溝邊休息,分發熱飯。
林峰坐在溪溝邊一塊平坦的石頭上,端著搪瓷碗吃午飯。
白菜燉罐頭肉和昨天一樣,醬油色的湯汁,幾片肥肉飄著。
他慢慢吃著,目光落在溪溝對面的山坡上。
那裡的植被發生了變化——竹林漸漸稀疏,取而代之的是灌木和喬木混交林,樹冠更高大,林下的光線更暗。
那些高大的喬木中間,隱約看得見一條明顯的山脊線。
林峰端著碗盯著那條線看了很久。
腦中關于越北地形的那些記憶碎片慢慢浮上來——某份戰史附頁的地形圖,標註過「竹木混交林帶「「適合迂迴穿插「「側翼暴露「。
他低頭扒了一口飯,把那個地名從記憶深處撈出來,和眼前的地形做了個粗略對照。
相似度在六成以上。
如果真的是那個區域,前方山脊線外側應該有一道深谷,越軍的第二道防線就布在深谷對岸的高地上。
他放下碗,走到趙大勇旁邊蹲下。
「班長,你看前面那道山脊線——「
趙大勇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眼:「怎麼?「
「如果那道山脊外側是深谷,對岸高地應該有越軍的第二道防線。我們現在走的這條山腰線,正好在對面高地的射擊視野內。「
趙大勇沒有立刻回答。他把望遠鏡掏出來,對著前方觀察了將近一分鐘,放下了。
「看不見對岸。太密了。「
「能繞嗎?「
趙大勇又看了一眼地形,沉默了幾秒,然後搖了搖頭:「繞不過去。時間不夠,也怕再走偏。「
他合上望遠鏡,忽然問:「你怎麼覺得那是深谷?「
林峰怔了一瞬。他不能說是戰史地圖上看的。
他指了指山脊線兩側的植被:「同一面山坡上,陽面和陰面的樹高差這麼多,說明對面那側落差很大。如果是平緩的坡地,樹冠高度應該過渡更均勻。「
趙大勇又看了一遍,這一次觀察的時間更長。他放下望遠鏡時,嘴角拉了一下,不像是笑,更像是某種確認之後的鬆弛。
「你有眼睛。「他說。
林峰蹲回原位,碗裡的飯已經涼了。
他扒了幾口,咽下去的時候注意到劉建軍坐在不遠處,正在重新紮緊鞋帶。
劉建軍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頭繼續扎鞋帶,但林峰注意到他系完之後,把兩個結頭交叉壓緊,又繞了一道。
那個動作平時訓練里沒見過,是老兵才會的捆法——防鬆脫。
趙大勇的聲音在隊伍前方響起來:「吃完了收拾,十分鐘後出發。到前面那根倒掉的大樹那裡停一次。「
林峰把碗底的湯汁喝乾淨,搪瓷碗磕在石頭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他站起來,把碗收進背囊側面,重新端起步槍。
他看了一眼那道山脊線的方向,腦子裡那條戰史地形線越對照越清晰。
如果沒記錯,前方那道山脊之外,確實是深谷,深谷對岸確實有防線。他不能說十成把握,但相似度讓他無法忽略。
他走回隊列,站在劉建軍身後。
「劉建軍。「
「嗯。「
「前面到了那棵大樹,幫我多看一眼對面。「
劉建軍沒有回頭,只點了點頭。
隊伍重新出發,沿著山腰線向前推。竹竿在身後漸漸疏遠,灌木和喬木的陰影落在頭頂,光線更暗了。
林峰踩在鬆軟的枯葉上,端著槍,把目光投向前方那道山脊線的頂端。
那裡還什麼都看不見,但深谷的氣息似乎已經隔著半座山傳了過來——更濕,更冷,帶著某種空闊地帶才有的、不同於密林的氣流。
他握緊步槍,把拇指從扳機護圈外側移開,貼上了護木那道熟悉的劃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