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棵倒掉的大樹比林峰想像中更大。
整棵樹橫在山腰小徑上,樹根一側翻翹起來,帶起大塊泥土和碎石,像一個被連根拔起後隨手丟棄的巨物。
樹幹粗得兩個人合抱不過來,橫截面已經腐朽發黑,斷口處長滿了灰白色的菌類,像一層密密麻麻的牙齒。
隊伍在樹幹前方停住。
趙大勇踩著樹幹中段翻過去,落地時腳下的朽木凹陷下去一塊,發出沉悶的碎裂聲。
他站在樹幹另一側,舉起望遠鏡,朝著林峰所指的方向觀察。
林峰蹲在樹幹這一側,沒有翻過去。
劉建軍已經翻過去了,他比趙大勇的位置更靠前,蹲在一叢灌木的陰影里,槍口擱在膝蓋上。
他沒有用望遠鏡,只是睜著眼看著前方,瞳孔微微收窄,像貓科動物在評估一段距離。
林峰等著。
風從山脊線那邊吹過來,帶著和竹林里完全不同的濕氣,裹著泥土和腐殖質的味道,還混了一絲極淡的、無法確認來源的腥味。
趙大勇放下望遠鏡,沒有說話。他換了一個位置,偏了約二十度,再次舉起望遠鏡。
這一次觀察的時間更長,長達一分多鐘。然後他蹲下來,把望遠鏡遞給身旁的通信員,低聲說了句什麼。
通信員貓腰翻過樹幹,朝後方連部方向跑去。
林峰翻過樹幹,走到趙大勇旁邊蹲下。劉建軍從灌木陰影里挪出來,湊到兩人身邊。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對面確實是深谷。」
趙大勇的聲音低啞,像喉嚨里塞了沙子,「谷底寬度我估不出來,但兩岸落差很大。
我們腳下這面坡下去三百米到谷底,對面那面坡爬起來至少四百米。對岸高地半山腰有工事,看見了六個以上射擊口。」
他頓了一下:「不止一個連。」
林峰的心往下沉了沉。
六個以上射擊口,意味著至少一個排規模的固定火力點。
加上散兵掩體和隱蔽的暗堡,實際兵力可能超過一個連。
而他們這個營級穿插部隊裝備輕便、重火力不足,正面攻堅等於送死。
「上級怎麼說?」林峰問。
「在等,但時間不等人。」
趙大勇抬頭看了一眼天色。陽光從竹葉和喬木的縫隙間漏下來,亮度開始減弱。
下午已過大半,太陽向山脊線方向傾斜,再過三個小時就會天黑。
「如果天黑了還卡在這裡,夜裡走山谷,比白天更危險。」
劉建軍一直沒說話。
他盯著對岸看了一陣,然後收回視線,從地上拾起一根枯枝,在面前的泥土上劃了兩道平行的線。
「這是深谷。」
他說,又垂直於兩道線中間畫了一條橫槓,「我們現在在這個位置。對面火力點的高度差大概四百米,俯射射界覆蓋整個山腰和谷底。天一亮我們只要出現在這片坡上,就會被發現。」
他用枯枝點了點兩道平行線之間的空隙:「唯一能走的是谷底。深谷底部低於兩側射界,對面高地打不下來。但谷底一旦遇伏,兩邊都是坡,沒有展開空間。」
趙大勇盯著劉建軍畫的簡圖看了一會兒,把地圖重新攤開。
兩張圖對照著,他手指沿著地圖上的等高線慢慢移動,最後停在一個位置上,指尖按著那裡,遲遲沒有移開。
林峰湊過去看。
趙大勇指著的那個位置,是地圖上一條虛線標註的路徑,從他們所在的山腰位置向北延伸,繞過深谷頂端的一處隘口,再折向東南。
虛線很長,繞行的距離至少比直線多出半天的腳程。
「這條線。」趙大勇說,「
地圖上標的『季節性通路』,雨季通行困難,但這個季節應該能走。繞過去之後從北面切入對岸高地的側後。」
林峰腦中關於這片區域的地形記憶翻湧起來。
那條虛線對應的位置,他在某幅戰史附圖上見過類似的標註,當時的備註寫著「無名隘口,可通單兵,但兩側植被茂密,視線受阻」。
記憶碎片裡沒有更多細節,只知道那條路存在,但條件如何、風險如何,全無線索。
「我建議走谷底。」劉建軍忽然開口。
趙大勇和林峰同時看向他。
劉建軍把枯枝重新拿起來,在地圖上那條虛線旁邊畫了一個圈,又在深谷底部畫了一個短箭頭。
「繞行至少多走十二個小時。明天天亮前我們趕不到701高地側翼,整個營的進攻部署都會受影響。谷底雖然危險,但天黑之後對面高地看不見我們。
只要在入夜前下到谷底,用整個晚上穿過去,凌晨之前可以爬上對面山坡的盲區。」
「盲區?」林峰問。
「對面高地的火力點有射界限制。
從谷底往上爬,三百米以內被河岸陡坎擋住了,子彈打不到。三百米以上才進入射擊範圍。
也就是說只要我們爬到離谷底三百米的位置停下,天亮之前剩下的一百米我們可以以最快速度衝上去。」
劉建軍的推算邏輯清晰,數據具體。
林峰第一次意識到這個寡言的同鄉不僅槍法驚人,還具備相當紮實的戰術計算能力。
趙大勇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按在地圖邊緣,指節微微泛白。
林峰看見他的視線在那條虛線和劉建軍的箭頭之間來回切換了三次。
「谷底有多寬?」趙大勇問。
劉建軍搖頭:「看不清。但對面高地火力點的間距大約三十到四十米一個,射界交叉覆蓋整片谷底的話,谷底寬度不超過六十米。」
「六十米,兩分鐘跑完。」
「如果被發現了,兩分鐘裡會死很多人。」
趙大勇沒有再說話。他把地圖折起來,塞回胸前口袋。
通信員這時候從後方跑回來,在趙大勇耳邊低語了幾句。趙大勇聽完,臉色沒有明顯變化,只輕輕點了一下頭。
「上級命令,今夜零點之前必須到位。701高地攻擊發起時間是明早六點,我們還有十三個小時。」
趙大勇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走谷底。劉建軍在前,我第二,林峰第三,張鐵柱斷後。全連按此順序轉換隊形。三十分鐘後下谷。」
他收地圖的時候頓了一下,聲音低到只有身旁兩人能聽見:
「白天岔口那條路偏了不是意外,他們引著我們走的。谷底這條路他們沒算到,我們還有機會。」
林峰心頭微微一緊。
趙大勇沒有展開說,但那句話把之前竹林伏擊、方向偏差、鬼村燒文件全部串在了一起。
越軍的布局在趙大勇的腦海里已經連成了線,他只是沒有公開說出來。
林峰站起身時膝蓋咔嗒響了一聲。
他活動了一下右腿,感覺到那股酸脹從膝蓋一直漫到大腿根。
前面跑了半天的山路和竹林,加上剛才交火的劇烈動作,體力已經消耗了大半。
他摸了摸腰間的乾糧袋,還有半塊壓縮餅乾。
想了想,沒有掏出來吃,留著給夜裡。
隊伍重新整隊花了二十五分鐘。
序列調整完畢時,天色已經明顯暗了,夕陽在山脊線後燒成一片暗紅色,給對岸高地的輪廓鍍上了一層薄薄的金邊。
劉建軍站在隊伍最前方,槍扛在肩頭,沒有多餘的動作。
他回頭看了一眼林峰,目光對上的瞬間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後轉身,沿著山坡向下邁出第一步。
林峰跟在他身後,間隔五米。
腳下從鬆軟的腐殖層變成了碎石和裸露岩面混合的坡地,每一步都要踩實了才敢轉移重心。
坡度很陡,接近四十五度,稍有不慎就會滑倒滾下去。
他低著頭,盯著劉建軍的腳後跟走。
每走幾步,碎石就會在腳下滑動,發出嘩啦的聲響。
他強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腳底的感覺上——哪塊石頭是穩的、哪塊一踩就會翻——而不是去想下面那個黑漆漆的谷底會有什麼。
下到一半時,天色幾乎全黑了。
深谷里的光線消失得比山上更快,兩側山壁把殘餘的天光擋在外面,谷底像一條長長的、被倒扣住的黑色通道。
林峰已經看不見劉建軍的身影了,只能看見前方偶爾閃過的微弱反光——
大概是槍管或者鋼盔反射的最後一點餘光。
他放慢腳步,伸手摸索著身側的岩壁。
手指觸到潮濕的苔蘚,又滑又涼。
他抓緊苔蘚中間偶爾凸起的岩石稜角,穩住身體,繼續向下挪動。
又走了大約二十分鐘,腳下終於踩到了平地。
鬆軟的、潮濕的、帶著腐爛植物味道的平地。
踩上去沒有碎石滾動的聲響,只有沉悶的噗聲,像踩在厚厚的海綿上。
林峰鬆開扶著岩壁的手,站在原地,先讓眼睛適應更深層的黑暗。
他仰頭望向上方,山脊線已經消失在天幕的黑暗裡,只剩下一道極細的灰線,勉強把天空和山體分開。
星光很少,雲層壓得很低,整條深谷像被塞進了一個黑暗的、潮濕的盒子裡。
劉建軍的聲音從前方三四米處傳來,輕得像耳語:「到了。谷底。」
林峰走過去。腳底的觸感從鬆軟變成了硬實,像是踩到了河床乾涸後留下的卵石層。
他蹲下身,手掌貼著地面摸了摸——卵石,大小不一,表面光滑,被水流長期沖刷過的觸感。
這條深谷底部曾經是一條河,現在水幹了,只剩下石頭。
「往哪個方向?」林峰問。
劉建軍沒有立刻回答。
林峰聽見他在黑暗中移動了幾步,大概是確認方位。
過了幾息,劉建軍說:「水流方向。河床往下遊走,就是我們的方向。」
全連陸續下到谷底。
趙大勇低聲下達指令:禁止使用任何光源,禁止高聲說話,保持五米間距沿谷底河床下行。通信員每十分鐘報一次方位。
林峰跟著劉建軍在黑暗中行走。
腳下的卵石大小不一,踩上去有些硌腳,但勝在平整。
兩側的岩壁在黑暗中無法看見輪廓,但能感覺到它們的存在——風從上方灌進來時會在兩側岩壁之間迴旋,發出低沉的風聲,像有東西在谷底深處喘息。
走了大約一個小時,前方的劉建軍突然停下。
林峰差點撞上他的背囊,剎住腳步。
「怎麼了?」
劉建軍沒有回答。
林峰聽見他似乎在觀察什麼,過了好幾秒才說:「前面有東西。」
林峰的心跳驟然加速。
他端起槍,槍口指向黑暗的前方,但什麼都看不見。谷底的黑暗是絕對的,沒有月光沒有星光,連輪廓都分辨不出。
「聽。」劉建軍說。
林峰屏住呼吸。
風聲、自己的心跳、身後隊伍細碎的腳步聲——然後他聽見了。
前方某處傳來極輕的、有規律的水聲,不像滴水,更像水流在石頭之間穿行的聲響。
「水?」
「嗯。河床底下還有地下水滲出來,前面可能有一段沒有完全乾涸的淺水區。」
兩人繼續向前走了幾十米,腳下果然踩到了水。
先是潮濕的卵石,然後是一層薄薄的水膜,再往前水就沒過了鞋底。
水不深,最深的地方也只到腳踝上方,但水底全是卵石,踩上去不穩,每一步都要小心。
冰冷的水滲進鞋裡,瞬間浸透了鞋墊和襪子。
林峰打了個冷戰,但不敢加快腳步。
水面被攪動的聲音在谷底迴蕩,比腳步聲更響。
他把步子壓得更輕,儘量讓腳底平坦地落下去,減少水面破碎的聲響。
涉水段走了約十五分鐘,腳下的水漸漸變淺,最終重新變回乾燥的卵石層。
林峰的鞋襪全濕了,每一步都帶著水漬的咯吱聲,在安靜的谷底顯得格外刺耳。
他沒辦法消除這個聲音,只能接受它,繼續往前走。
又走了不知多久。
黑暗中失去了時間感,可能是一個小時,也可能是兩個小時。
林峰只能通過膝蓋和腳踝的酸痛程度來判斷自己在持續運動,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參照。
兩側岩壁始終看不見,前方始終是黑暗,腳下始終是卵石。
直到前方隱約亮起了一點微光。
林峰腳步一滯。
那光極淡,淡到幾乎可以忽略,但在絕對的黑暗中,它像一根針扎進了瞳孔深處。
他眯起眼,分辨那光的來源——不是火光,不是手電,更像是反射。
天空的方向亮了一點。雲層露出了縫隙,幾顆星的光落下來,在某個濕潤的表面上形成了極微弱的反光。
「出口。」
劉建軍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帶著一絲極淡的沙啞,「前面是河谷轉彎,能看到對岸了。」
林峰加快步伐,踩著卵石向前趕。
走了約兩百米,前方的視野忽然被什麼東西撐開了。
兩側岩壁之間的距離在擴大,頭頂的天空也從窄縫變成了一塊不規則的碎片。
星光灑落下來,雖然稀疏,但已經足以讓林峰看到周圍兩三米內的輪廓。
他看見了劉建軍的背影,看見了前方河床拐彎處露出的對岸高地輪廓,看見了那面陡峭的、長滿灌木和矮樹的山坡。
對面的高地像一堵豎起來的黑色牆壁,從谷底陡然升起,直插天空。
半山腰處,看不見任何工事或射擊口,完全融入黑夜的暗影之中。
但林峰知道它們在那兒。
白天趙大勇用望遠鏡數出了六個以上的射擊口,此刻它們就藏在那些暗影里,沉默著,等待著天亮。
劉建軍在河谷轉彎處停下,找了個背靠岩壁的位置蹲下。林峰跟過去,蹲在他旁邊。
「現在幾點了?」林峰壓低聲音問。
劉建軍從懷裡掏出一塊懷表——林峰第一次知道他帶了這個——借著微弱的星光看了看,又合上了。
「十一點四十。零點之前,我們到了。」
林峰長出一口氣。
那股一直憋在胸腔里的濁氣吐出來的時候,他才發覺自己的肩膀一直聳著,酸得發疼。
他活動了一下雙肩,關節發出輕微的咔咔聲。
趙大勇的腳步聲從後方傳來,越來越近。他在黑暗中摸到兩人所在的位置,蹲下來,聲音壓到最低。
「到了。前面就是對岸高地。」
趙大勇的聲音里有一種淺淡的、幾乎察覺不到的鬆弛,「天亮了再爬。現在找掩體休息,保持靜默,輪班警戒。白天誰都別動。」
林峰靠著岩壁坐下。
岩石表面冰涼潮濕,透過軍裝貼著脊背,冷得他縮了一下。
他把步槍橫放在膝上,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鞋襪濕透,在黑暗中能感覺到裡面灌滿了冷水,腳趾凍得發麻。
他把鞋帶鬆開半截,讓水能從縫隙里滲出去,但沒有脫鞋。
在這種地方脫了鞋,等天亮可能就穿不進去了。
周圍傳來極輕的響動。
隊伍在谷底散開,各自找了掩體。
有人低聲咳嗽,被旁邊的人迅速按住。有人翻動裝具時金屬扣環碰響了岩石,叮的一聲在谷底傳出去很遠,隨後是一陣長久的寂靜。
林峰把頭靠在岩壁上,仰望頭頂那片有限的夜空。
雲層正在變薄,露出越來越多星星。
有一道極細的銀河橫貫其中,像一條被拉長的、冷白色的痕跡。
他想起上一世的夜晚。
檯燈、屏幕、鍵盤。他在電腦前研究這片區域的地形照片,放大、截圖、標註,把每一處可能的進攻路線寫在文檔里。
那時候他覺得自己已經掌握了一切,只要踏上這片土地,就能遊刃有餘地應對所有情況。
此刻他渾身濕冷地坐在谷底,鞋襪灌滿了冰水,耳朵上還嵌著白天竹林里扎進去的竹屑。
他連對岸高地到底有多高都看不清楚,更不要說「掌握」。
可他已經在這裡了。
穿過了竹林、穿過了山谷、穿過了那條黑得什麼都看不見的深谷河床。
他的腳在疼,背在酸,槍里的子彈還有七發。他還活著,隊伍里大部分人都還活著。
他又看了一眼頭頂的銀河。
星光照在濕漉漉的卵石上,泛出微弱的銀光。他把外套的領子豎起來,擋住從谷底灌過的夜風,閉上眼,等待天亮。
黑暗中,劉建軍在他右側三米處靠著岩壁。
林峰聽見他解開鞋帶又重新繫緊的聲音,一下、兩下、三下——把兩個結頭交叉壓緊,繞了那道額外的圈。然後安靜了。
整個深谷沉入徹底的寂靜之中。只有風,只有水,只有彼此交織的呼吸。
天亮之後,他們要爬那道四百米的山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