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他只知道醒來的時候,身體已經凍僵了。
後背貼著岩壁的那一側冷得像被冰水泡了一整夜,右側身體勉強保留了一點體溫,胸腹之間還能感覺到微弱的暖意。
他緩慢地活動手指——僵硬、遲鈍、握拳時指節咔咔作響——然後摸到步槍,確認它還在膝上。
深谷里的黑暗比昨晚更濃。
黎明前最暗的時刻,星光也徹底消失了。
雲層重新合攏,把天空遮得嚴嚴實實,四周只剩下純粹的、壓迫性的黑。
他聽見趙大勇在十幾米外低聲喊話。
聲音比昨晚更啞,像用力壓過喉嚨才擠出來的氣聲:「各班點名。準備。四點半了。」
林峰把步槍端起來,拉動槍栓。
金屬碰撞的聲音在谷底顯得突兀,他立刻停住動作,等那聲音消散了,才慢慢完成上膛。
子彈推進膛內的那一瞬觸感卡在指尖——和昨晚一樣,七發。
他趴在地上,緩慢活動膝蓋和腳踝,讓血液重新流回發麻的關節。
劉建軍已經站了起來。
林峰看不清他的人,只能看見輪廓從岩壁邊脫離,像一截剪影從黑色背景上剝落下來。
劉建軍在黑暗中站了幾秒,大概是在適應更深層的視野,然後朝林峰的方向偏了一下頭。
林峰站起來,腳掌落地的瞬間踩到了冰冷的卵石,全身打了個寒顫。
濕透的鞋襪經過幾個小時被體溫捂過,現在又涼了,冰冷的感覺從腳底一路蔓延上來。他忍著,不讓自己發出聲響。
趙大勇從隊列前端折返,經過林峰身邊時低聲說:「跟緊劉建軍。你倆走前面,我壓中段。到了三百米線停,等信號。」
「信號是什麼?」
「槍聲。連部那邊天亮之後打兩發信號彈,從谷底開始衝鋒。我們聽到信號彈的聲音就動,先把最上面那一百米吃掉。」
趙大勇說完就離開了。
林峰把這句話反覆默念了兩遍,確定自己完全記住,然後轉頭看向劉建軍的位置。
劉建軍已經動了。
他貼著岩壁向前摸,動作又輕又穩,像在黑暗中長了一雙額外的眼睛。
林峰跟上去,兩人的間距保持著大約三米。
谷底在他們腳下漸漸收窄。
昨晚渡過的河床在轉彎處匯入了一道更窄的峽谷,兩側岩壁從幾十米遠壓縮到了幾米。
林峰的左肩幾乎貼著岩壁,濕潤的苔蘚擦過衣袖,留下一道冰涼的濕痕。
劉建軍在最前方停了下來。
林峰湊近,才發現他們已經到了山坡的起點——河床的盡頭,一道陡峭的、完全被黑暗吞沒的坡面,從腳底向上延伸,消失在頭頂的濃墨中。
劉建軍側過頭,聲音幾乎貼著林峰的耳朵:「跟緊。我踩過的位置你踩,別走旁邊。碎石多,一步踩錯就會滑。」
林峰點頭。
他看不見劉建軍點頭的動作,但感覺到他在黑暗中頓了一下,然後開始向上。
第一步的坡度就讓林峰小腿上的肌肉驟然繃緊。
近乎六十度的斜面,表面覆蓋著一層細碎的碎石和乾燥的泥土,踩上去立刻往下滑。
劉建軍在前面找到了一個穩定的落腳點——一塊半埋在土裡的岩石稜角——林峰把手伸過去,摸到那石頭的邊緣,借力把身體往上提了一截。
他的腳在石面上蹭了兩下才踩實,重心轉移過去的時候,碎石從腳下簌簌滾落。
聲音不大,但在黎明前絕對的寂靜中,聽得很清楚。他僵住,等了將近十秒,確認上方沒有反應,才繼續往上。
劉建軍的速度不快,但極其穩定。
他每上升三四米就會停一次,把下一個落腳點摸清楚之後再移動。
林峰跟著他的節奏,右手握槍,左手摸索岩壁和地面,把重心降到最低,儘量減少身體暴露面積。
爬了大約三十米時,林峰感覺到左膝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之前下谷時磕碰的位置在持續發力的狀態下開始抗議,每次屈膝轉移體重時那股疼就從關節深處刺出來。他咬緊牙關,沒有停。劉建軍在前面不停,他就不停。
黑暗中失去了距離感。
林峰只能用自己的關節和肌肉來計數:左膝疼了十七次之後,坡度稍微緩和了一點;又爬了二十幾步,腳下從碎石變成了相對穩固的硬土。
他們爬到了坡面轉折處,原先幾乎垂直的陡坎變成了大約四十度的斜土坡。
劉建軍在這裡停了一下,蹲下身,似乎在觀察什麼。
林峰湊過去,劉建軍的指尖點了點面前的土坡表面。
「有腳印。」
劉建軍的氣聲幾乎聽不見,「昨晚留下的。有人巡邏過。」
林峰心頭一緊。
他伸手去摸劉建軍手指的位置,指尖觸到一道淺淺的凹陷——靴印,方向橫向,沿著坡面移動。
巡邏路線,說明上方陣地有人徹夜值守。
如果不是天黑,如果不是谷底的陰影掩護,他們此刻暴露在坡面上的身體早該被發現了。
「繞過去。」
劉建軍說,「橫切五米。」
他換了方向,不再筆直上攀,而是橫著在坡面上移動。
林峰跟在後面,每一步都要確保腳尖踩實了才換重心。
橫切比上攀更耗體力,腰腹必須始終保持緊張,防止身體在斜面上側滑。
他的左膝在橫切時承受了更大的扭力,刺痛變成了持續的悶痛,從關節一直蔓延到大腿內側。
他忍著,跟著劉建軍的輪廓,一刀一刀地橫切過那道巡邏線留下的靴印。
橫切了大約五米之後,劉建軍再次轉向,恢復上攀方向。
坡度又變陡了,陡到接近七十度,林峰的指尖開始感覺不到岩石的邊緣,只能抓住灌木的根莖往上拽。
那些灌木根系堅韌但細瘦,有時一拉就斷,斷面潮濕,帶著泥土的氣味。
他們中間有一段手和腳都找不到支點。
林峰的身體懸在坡面上,胸口貼著土壁,只能用膝蓋和手肘的摩擦力勉強掛住。
他聽見自己的呼吸在黑暗中變粗,喉嚨深處有一股鐵鏽味的甜腥滲上來。
然後劉建軍的手從上方伸了下來。
黑暗裡看不見那隻手,但林峰感覺到了——溫熱、乾燥、掌心有繭,五根手指準確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劉建軍沒有說話,那股拉力從他的手腕傳上來,穩而持續。
林峰借力,腳尖終於夠到一處岩縫,蹬上去,身體又重新貼住了坡面。
劉建軍收了手,繼續向上。
林峰跟在後面,左手手腕上殘留的觸感還清晰——那五根手指扣住他時,力道均勻,沒有一絲多餘的顫抖。
他們繼續上攀。
林峰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膝蓋的痛從尖銳變成了鈍痛,又從鈍痛變成了麻木。
身體在某個節點之後停止了抗議,只剩下機械的、重複的、向上挪動的動作。
右肩的槍帶勒進鎖骨,左膝每一次屈伸都像磨碎了什麼,但他已經不再去分辨那些信號了。
然後劉建軍停了。
林峰的身體撞上了劉建軍的腳——他爬得太近,沒有判斷出前方停下的信號。
他猛地剎住,貼著坡面,大口喘氣。
劉建軍的手伸過來,按住了他的肩膀。那力道很輕,但意思明確:停。
林峰壓下呼吸,側耳去聽。
風。黎明前的風從谷底深處翻上來,帶著水汽和冷氣。
然後他聽見了別的聲音——上方某處,極細微的金屬磕碰,像槍口撞上了石頭,又像什麼人翻身時碰響了裝具。
距離不遠,可能只有幾十米。
越軍的陣地就在上面。
劉建軍收回了按住他肩膀的手,身體繼續向上挪動,速度放得更慢了。
林峰跟在後面,把每一次移動都拆碎成更小的步驟:
左手抓住一根灌木根,右手撐住岩石稜角,左膝上提找到支點,右腿蹬。每一步之間停頓兩秒,確認身下沒有碎石滾落的聲音,再動下一步。
又爬了一段,林峰忽然意識到坡度的變化——從幾乎垂直變成了平緩的傾斜。
他的身體不需要再貼著土壁往上拽了,可以半蹲著向前移動。
他伸手摸前面的地面,觸感從碎石硬土變成了覆蓋著厚厚落葉的鬆軟地表。
他們到了。
劉建軍在前面停住,身體趴得很低,幾乎貼著地面。
林峰爬到他旁邊,同樣的低姿,胸口和地面之間只隔了一層落葉。他慢慢轉過頭,朝上方看了一眼。
天邊有了一絲最淺淡的灰色。
黎明正在到來,雲層在極高的地方被染成淡青色的底色,那道灰色的光在天際線上鋪開了一線。
借著這一線微光,林峰終於看清了周圍的地形。
他們趴在一道天然土坎的後側。
土坎不高,大約只有半人高,但足夠遮擋從上方陣地射下來的視線。
土坎頂部覆蓋著密集的灌木和矮草,和周圍的地表融為一體。
從上方看下來,這裡只是一段平緩的坡面,看不出有人趴著。
林峰把頭壓得更低,幾乎埋在落葉堆里。
他小心翼翼地轉動眼球,透過灌木縫隙朝上方看。
那片陣地終於露出了輪廓。
半山腰處,一道挖掘出來的戰壕橫切坡面,深度大約齊胸,邊沿用草袋加固。
戰壕前方散落著幾處暗堡的頂部,覆蓋著偽裝網和就地砍伐的樹枝。
六個以上的射擊口在晨光中依次浮現,黑洞洞的,每一個都對著他們來時的谷底方向。
林峰數了數,從他這個角度能看見七個射擊口。
兩個被灌木半遮著,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如果是白天從谷底仰視,這些射擊口完全隱藏在植被的陰影中,趙大勇能看到六個,已經是極限。
劉建軍在他旁邊趴著,一動不動,連呼吸都放得極淺。
兩人在土坎後側並排趴著,中間的間距不到半米。
林峰能感覺到劉建軍身體傳導過來的細微震動——不是顫抖,是心臟在胸腔里泵血的那種均勻的、持續的搏動。
天光繼續變亮。
灰色從極淡變成淺藍,再從淺藍變成帶著淡橘色的冷白。
林峰的視野越來越清晰,他能看見戰壕邊緣草袋的紋理了,能看見偽裝網上插著的枯枝如何從網眼裡露出來。
陣地就在七十米外,安靜著,沉默著,像一隻伏在坡面上的巨型野獸。
沒有人說話。
整個隊伍在夜攀過程中已經完成了集結,林峰不知道其他人趴在哪裡,但他能感覺到周圍空氣中瀰漫著許多人的呼吸。
有人在他右側六米外,有人在身後,有人在不遠處的灌木叢中——那些呼吸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了某種穩定的、持續的背景脈動。
林峰把步槍從肩上卸下來,平放在面前的地面上。
槍口對準戰壕方向,身體保持低姿,前臂撐在落葉里。
他的左膝還在疼,但此刻疼感已經退到了意識邊緣。
他的全部注意力集中在上方陣地——那個距離七十米的、安靜的、等待中的位置。
天邊那道橘色越來越濃。
太陽應該正在翻越遠處的山脊,給雲層底緣鍍上金紅色的光。
谷底的風開始變向,從昨晚的下行風變成了上升氣流,帶著清晨特有的那股清新的涼意。
林峰不知道自己趴了多久。
可能是十分鐘,也可能是二十分鐘。
時間在等待中被拉伸得很長,長到他的左膝從疼變成了完全麻木,長到他的手指開始微微發僵,長到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率從急促變成平緩,又從平緩變成一種深沉的、節奏分明的搏動。
然後遠處傳來一聲尖銳的哨響。
哨音從谷底方向升起來,穿過晨風,穿過了整個清晨的空氣,清晰地撞進耳朵里。緊接著兩聲悶響——信號彈。
林峰沒有回頭看。
他能看見那兩道紅光從谷底升起來,划過天空,在灰藍色的晨幕上留下兩道平行的、緩緩降落的弧線。
劉建軍在他左側動了。
幾乎是信號彈升空的同時,劉建軍從趴姿變成半跪,步槍抵進肩窩,槍口指向戰壕方向。
他沒有開槍,他在等。
然後趙大勇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被壓到最低,卻透著鐵一樣的硬度:
「上。」
那個字落地的瞬間,整道土坎活了過來。
落葉和枯枝被同時掀動,十幾個身體從趴伏中彈起,步槍槍口在晨光中次第抬起。
沒有口令,沒有人喊叫,所有人做的是同一個動作——蹬地,起身,向前。
林峰的腳蹬進落葉下面的泥土裡。
他撐起身體,從趴姿彈起,步槍握在雙手之間,朝著七十米外的那道戰壕衝出去。
左膝在第一步時就傳來一陣劇烈的撕裂感,他在這一步里踉蹌了一瞬,然後右腿接上,把重心硬拽回來,第二步,第三步——
他朝那道戰壕衝刺。
晨光正從身後鋪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面前的坡面上。
前方的戰壕黑洞洞的,七十米正在快速縮短。
他看見了戰壕邊緣草袋上的紋理,看見了偽裝網邊緣垂落的枯枝,看見了第一道射擊口的暗影中有什麼東西在動——一個人影正在從戰壕里站起來。
林峰抬起了槍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