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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七發

2026-09-23 23:49:55 作者: 天寒黃貓

  林峰扣下了扳機。

  槍聲在晨光中炸開,距離七十米。

  他看見那個人影猛地向後一仰,消失在戰壕邊緣。

  打中了。

  但緊接著,整道戰壕像被捅了的馬蜂窩,幾道暗色身影同時從射擊口後面露出來,槍口火光連成一片。

  子彈呼嘯著從七十米外撲過來。

  林峰在開完槍的第一時間壓低身體,但速度沒有減。

  他向著斜前方衝刺,左右曲線跑,不讓自己的軌跡保持直線超過兩步。

  腳下落葉和泥土被踩得四下飛濺,左膝每一步都傳來撕裂般的疼,他在跑動中感覺到那疼痛正在迅速被某種麻木覆蓋——腎上腺素,身體在透支。

  左側有人倒下了。

  林峰餘光掃見一個身影在奔跑中忽然矮下去,像被什麼東西從後面拽住了腳,整個人向前撲倒,槍甩出去落在兩米之外。

  他沒有停下來分辨那是誰,視線鎖死前方戰壕,距離五十米。

  第二發子彈打出去的時候他還在跑動中。

  準星套住一道正在從射擊口探出的半截上身,槍響,那道身影縮回去,但林峰不確定是否擊中。

  他來不及確認,第三發已經壓上膛,槍托抵住肩窩,下一步落地時瞄準了另一個射擊口露出的頭盔邊緣。

  砰。

  頭盔被掀飛了。

  林峰看見它打著旋飛起來,在晨光中翻了兩圈,落到戰壕後方。

  但那道射擊口裡還有人——另一截槍管從同樣的位置伸出來,朝著他的方向掃出一梭子彈。

  林峰撲倒。

  整個人從全速奔跑的狀態猛地砸向地面,左膝先著地,一股尖銳到幾乎要讓人昏過去的劇痛從膝蓋竄上來,他咬住牙,沒有叫。

  子彈擦著他頭頂不足半尺飛過去,枯葉被氣浪捲起來,落了他一臉。

  他趴在落葉堆里,槍口朝前,對準那道射擊口。

  距離大約四十米。他能看見那截槍管還在伸著,在射擊口的邊緣來回移動,尋找他的位置。

  林峰趴著沒有動。

  他在等那截槍管停下來。

  槍管停了。

  它找到了他側翼某個正在移動的目標。

  林峰在那一瞬抬起槍口,第四發子彈從四十米外送出去,穿過晨光,準確地打在槍管後方的射擊口邊緣。

  

  射擊口裡的槍聲啞了,槍管也縮了回去。

  林峰沒有時間確認戰果。

  右側有人正在大喊,聲音破著嗓子:「右翼!右翼有暗堡!」是錢滿倉。

  林峰轉頭,看見錢滿倉趴在他右側十幾米外,一隻手朝著戰壕側翼方向猛指,另一隻手端著槍但沒有射擊,整個人在發抖。

  林峰順著那個方向看過去。

  戰壕最右側的灌木叢中,一片偽裝網被掀開了,一個低矮的射擊口露出來,架著一挺輕機槍。

  槍口正對著隊伍中央,已經有人在它面前倒下。

  林峰趴姿轉換,身體向右轉動,槍口對準那個暗堡。

  距離三十五米。

  他來不及多想,第五發子彈送出去,打在暗堡射擊口上方的草袋邊緣。

  那是錯誤的方向。暗堡里的機槍手被震得縮了一下,但沒有停,槍口繼續掃射。

  林峰拉動槍栓,第六發壓進膛內。

  這一次他多瞄了一瞬——暗堡射擊口的底部,機槍槍管和射擊口下沿之間有一道拳頭寬的縫隙。

  他在那裡扣下了扳機。

  砰。

  子彈穿過了那道縫隙。

  暗堡里的槍聲停得乾脆利落,機槍手從射擊口裡翻出來,半個身體掛在外面,不動了。

  林峰趴著換氣。

  從衝鋒開始到現在可能只有一兩分鐘,但他已經打出了六發子彈。彈倉里還剩一發。

  就是這個時候他注意到了左膝。

  剛才那一次撲倒,左膝被什麼尖銳的東西扎透了——一塊斷裂的灌木根莖,拇指粗,從正面刺進膝蓋外側的軟肉里,穿破褲腿,露在外面一截。


  他低頭看了一眼,血正在從那根刺的周圍滲出來,溫熱的液體順著小腿往下淌,滲進鞋筒里,和昨夜冰冷的積水混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他伸手握住那根木刺,拔了。

  拔出來的那一瞬間,眼前黑了一瞬,劇痛像潮水一樣灌滿整條左腿。

  他用手捂住傷口,血從指縫間擠出來,溫熱黏稠。

  他咬著牙,沒有鬆手。右腿蹬地,從趴姿變成了半跪。

  左膝不敢用力,只做支撐,重心全部壓到右腿上。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趙大勇的聲音,從戰壕方向傳來,比之前更加清晰,說明他已經帶人突進了陣地。

  「林峰!右翼!右翼那片草叢!」

  林峰轉過槍口。

  戰壕右翼外側,距離大約二十五米,一片半人高的草叢正在劇烈晃動。

  有東西在裡面移動,不止一個。

  那是越軍預留的預備隊,從側翼包抄,想把突入戰壕的隊伍攔腰切斷。

  林峰彈倉里還剩最後一發。

  他瞄準那片草叢晃動最密集的位置,扣下扳機。

  第七發子彈打出去,穿透草叢,一聲悶哼從草叢深處傳出來。

  晃動短暫停了一瞬,但沒有全停——還有人在裡面。

  子彈打空了。

  林峰的手指搭在空膛上,咔嗒一聲脆響。

  他立刻從腰側掏出備用橋夾,壓進彈倉。

  手指帶著血,沾了血的橋夾滑了一下,滑脫了。

  他重新撿起來,用拇指把子彈一顆一顆推進膛內,動作比平時慢了半拍,但沒有斷。

  壓滿十發。

  就在他重新上膛的那幾秒里,右側草叢裡的人已經沖了出來。

  三個人,暗色軍裝,端著衝鋒鎗,向著戰壕中段瘋狂掃射。

  趙大勇的身體在戰壕邊緣一閃,像是被火力壓住了。

  林峰半跪著抬槍。

  距離十五米。他打出第一發,那三人中間的一個應聲倒地。

  第二發打向左邊那個,打中了肩膀,那人轉了半圈但沒有倒。右邊那個已經轉向了他,衝鋒鎗口在晨光中對準他的胸口。

  林峰來不及打第三發了。

  他看到那槍口在抬起來,看到對方的手指在扣下去——

  一聲槍響。

  那個衝鋒鎗手腦側爆出一團暗色的霧,身體向側面栽倒,壓在旁邊的草叢上不動了。

  劉建軍從戰壕側翼的一道矮土坎後面站起來,槍口還冒著煙。

  他隔著十幾米看向林峰,目光掃過林峰左膝上那片正在擴散的暗色,嘴角微微抿了一下,眼底有一層通宵未眠的血絲。

  那層血絲底下壓著什麼東西——很淺很淡,說不清是鬆了一口氣還是別的什麼——但他沒有走過來,也沒有開口。

  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後迅速收回視線,轉身投入戰壕的清理中。

  林峰低下頭,重新檢查彈倉。

  還有九發。

  他拉動槍栓把子彈頂上膛,然後扶著地面站起來。

  左膝在承重的瞬間傳來一陣劇烈的顫抖,他用力繃住,用右腿承擔大部分體重,把步槍拄在地上做拐杖,一瘸一拐地朝戰壕方向移動。

  他經過方才衝鋒的路上。

  地上散落著空彈殼和踩碎的落葉,還有兩個倒下的身影。

  一個是同班的士兵,臉朝下趴著,背囊被子彈打穿了,裡面的東西散了一地。

  另一個是越軍士兵,仰面躺在草叢裡,雙手還握著槍,但手指已經鬆開了。

  林峰沒有停下。

  他走到戰壕邊緣,撐住草袋翻進去。

  落地的時候左膝沒有撐住,他整個人順著壕壁滑下去,坐到了戰壕底部的泥水裡。

  水冰涼,混著硝煙和塵土的氣味。他靠著草袋坐了幾秒,把步槍橫在膝上,喘氣。

  戰壕里到處是散落的彈藥和裝具,越軍撤得很倉促,留下了不少東西。


  幾具屍體橫在壕溝拐角處,身上還穿著暗色的軍裝。

  趙大勇的喊聲在戰壕前方響著,在清點人數,在重新布置火力。

  劉建軍蹲在不遠處,從一具越軍屍體旁邊撿起一挺輕機槍,檢查彈鏈。

  林峰低頭看自己的左膝。

  血還在流,透過紗布的縫隙往外滲,把褲腿染成暗褐色。

  他把急救包從腰側扯出來,撕開包裝,抽出紗布,繞了幾圈纏住傷口。

  纏得不算緊,血還在往外滲,但至少止住了大部分的流動。

  他抬起頭,看向戰壕上方。

  太陽已經從東面山脊完全翻越過來,金色的光鋪滿整片陣地。

  晨光落在草袋上、落在散落的彈殼上、落在劉建軍手邊那挺繳獲的機槍上。

  戰壕里的硝煙在光線中緩緩升騰,像一層薄薄的霧。

  趙大勇從戰壕前方折返,蹲到林峰面前。

  他看了一眼林峰左膝上纏著的紗布,又看了一眼他臉色,沒多問,只從口袋裡掏出一卷繃帶遞過來。

  「重新纏,你那個太松。」

  林峰接過繃帶,重新包紮。

  這一次他把傷口周圍纏緊了兩圈,打了結。

  趙大勇蹲在旁邊看著他做完,然後才開口。

  「陣地上有多少人?」

  「我看見七個射擊口,實際應該更多。駐守兵力大概一個加強排。」

  「殘部呢?」

  「跑了。從戰壕後方的通道撤的,我沒追上。」

  趙大勇點了點頭。

  他抬起頭,望向戰壕後方那道更高的山脊線,沉默了幾秒。

  「701高地不在這裡。」

  他說,「這兒只是外圍陣地。主峰在對面那道山脊後面,還要再翻一座山。」

  林峰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戰壕後方確實還有一道更高的山脊,比他們腳下這個陣地高出至少兩百米,頂部覆蓋著密林,隱隱約約看得見更密集的工事輪廓。

  「那是目標。」趙大勇說,「今晚之前,要拿下來。」

  他說完就站起來,走向戰壕另一頭。

  通信員正在那裡架設電台,孫德勝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斷斷續續的。

  趙大勇彎腰湊過去,和連部通了幾句話,然後直起身,下達了第一道指令:就地休整,補充飲水,收攏傷員。

  林峰坐在戰壕底部。

  他靠著草袋,把步槍立在手邊,左手握著水壺灌了一口。

  水溫的,帶著鐵鏽味。他慢慢咽下去,感受那一道液體順著喉嚨滑進胃裡。

  陽光落在戰壕里,硝煙正被晨光慢慢驅散。

  他抬起右手,看了一眼自己握槍的手指。

  指腹上沾著凝固的血,還有泥土和碎木屑。他在褲腿上擦了擦,露出皮膚本來的顏色。

  彈倉里還有九發子彈。

  左膝的傷口在繃帶下隱隱搏動,每一次心跳都往那裡泵一次血。

  他靠著草袋,閉了一下眼。不是睡,只是讓眼皮蓋住光線幾秒鐘。

  劉建軍把繳獲的機槍架在戰壕前沿。

  他調整了一下槍口方向,又蹲下來檢查彈鏈,做完這一切之後才回頭看了林峰一眼。

  兩人隔著十幾米距離對視了一瞬。劉建軍沒有走過來,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後重新轉回去,面朝前方的那道山脊。

  林峰睜開眼,把水壺收好,重新端起步槍。

  他用槍管撐了一下地面,把身體從坐著變成蹲著,再從蹲著變成站著。

  左膝在站起來的過程中經歷了一次劇烈的、要命的刺痛,然後血從繃帶下面滲出來一小片暗色。

  他繃住右腿站穩,等那陣刺痛過去,才邁出了第一步。

  前方的山脊在晨光中顯得清晰分明。

  更高,更陡,工事更密集。

  701高地還在更遠的地方。

  他端著槍,沿著戰壕向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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