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翻譯官的秘密(五)
2026-09-16 07:40:58
作者: 魚之在線
凌晨兩點鐘,沈懷安等蘇瑾和小棠徹底睡熟了,才從藤椅上站起來,走到書房。
說是書房,其實是一間只夠放下一張書桌和一個小書櫃的斗室。書櫃裡塞滿了中日文書籍和各種卷宗文件,表面看上去雜亂無章,但每一本書的位置都是沈懷安精心設計的暗號系統——哪本書歪了多少角度,哪本書的脊背朝外還是朝內,都對應著不同的信息。
他打開書櫃第三格的右側,把一本《辭源》往右推了三分,然後輕輕按住它後面的背板。背板無聲地向內滑開,露出一個夾層。夾層里沒有什麼貴重的東西,只有一部巴掌大小的微型收報機、一小瓶顯影藥水、兩張空白的密寫紙,以及一塊黑色的舊絨布。
他把收報機取出來,插上耳機,調到一個固定的頻率。耳機里傳來微弱的電流聲,沙沙的,像夜風吹過荒野。他等了大約三分鐘,信號出現了——斷斷續續的嘀嗒聲,是摩爾斯電碼。
林墨軒的簡訊。
他屏住呼吸,把電碼記在心裡,逐字翻譯:
沈懷安摘下耳機,靠在椅背上。
林墨軒說暫停三日。這說明上面已經察覺到了什麼——可能是因為老董書店那邊的風聲,也可能是因為其他線路出了狀況。不管是什麼原因,這意味著他今晚不能通過裁縫鋪的渠道傳遞情報了。
但那份東京密電的信息又有時效性。北進南進的爭論每天都在變化,如果他等三天再送出,也許東京那邊的決策已經有了新的變動。
他盯著手裡的密寫紙條,心裡快速盤算著備用方案。
周世培那邊可以走,但那是一條粗線,風險太大,青幫的兄弟們雖然講江湖義氣,但情報傳送不是他們的專業。唐若蘭那邊倒是可靠,但林墨軒已經下令「暫停三日」,如果擅自行動,可能破壞整個交通網絡的部署。
沈懷安閉上眼睛,讓黑暗包圍自己。
在這個行當里,最重要的事情不是「敢不敢」,而是「值不值」。一條情報送出去,可能要用三個同志的命來換。每一次權衡,都是在算一筆人命帳。
他睜開眼睛,把收報機重新藏好,把密寫紙條裹進一張乾淨的棉紙里,塞進鞋櫃底層的暗格——那是他最後的備用存儲點,只有他自己知道位置。
然後他回到客廳,從藤椅上拿起外套,輕輕出了門。
凌晨的弄堂很安靜,月光把梧桐葉的影子投在石板上,碎成一地銀屑。他走到弄堂口的路燈下,摸出一根煙點上——他不常抽菸,但偶爾會用它來掩護觀察周邊。
一根煙的時間。他環顧四周:弄堂對面的裁縫鋪已經關了門,二樓窗戶黑著;街角賣餛飩的老張正收攤,推著車往西走;遠處有巡捕的哨聲,大概又是哪裡的醉漢鬧事。
一切正常。
但他知道,那個「水電工」留下的痕跡還在。有人在查他。
沈懷安把煙掐滅在路燈杆上,轉身走回樓里。他輕手輕腳地上了二樓,推開門,換鞋,摸黑走進裡屋。
小棠睡得很熟,臉頰上還殘留著白天哭過的淚痕,幹了之後結成一粒小小的白色鹽霜。蘇瑾翻了個身,面朝牆壁,呼吸均勻而綿長。月光從窗戶的縫隙里漏進來,在她肩頭鋪了一小片銀白。
沈懷安站在床邊看了很久。
然後他走到客廳的藤椅上坐下來,合上眼睛。耳朵還是豎著的——他早已習慣了用半個大腦睡覺,另一半保持警覺。弄堂外的風吹動樹梢,遠處江上傳來輪船的汽笛聲,低低的,像一聲嘆息。
天明之前,他需要想清楚一件事:那個「水電工」究竟查到了什麼,以及他還要不要繼續把這齣戲唱下去。
答案其實只有一個。就像一九三四年那個雨天的下午,林墨軒問他「想好了再回答」,他用了不到一分鐘就想好了。
他的命不是自己的了。
那就沒有什麼好猶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