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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翻譯官的秘密(六)

2026-09-16 07:41:16 作者: 佚名

  六月的天亮得早。不到五點,窗口的縫隙里已經開始透進灰濛濛的光。

  沈懷安睜眼的時候,身上蓋著一條薄毯——是蘇瑾半夜起來給他披的。廚房裡傳來輕微的聲響,鍋碗碰撞的聲音被刻意壓低了,大概是怕吵醒他。

  他坐起來,揉了揉太陽穴。昨晚只睡了不到三個小時,頭漲得厲害。

  「醒了?」蘇瑾從廚房探出半個身子,「粥剛煮好,你去洗把臉。」

  沈懷安走進廚房,看到小棠已經坐在小板凳上了,膝蓋上貼著兩塊橡皮膏,手裡抓著一塊燒餅,啃得滿臉都是碎屑。看到他進來,小姑娘抬起頭,咧開缺了一顆門牙的嘴笑:「爸爸!」

  「膝蓋還疼嗎?」沈懷安蹲下來,看了看她腿上的傷。

  「不疼了!阿毛哭得比我大聲!」小棠得意地說,「媽媽說他是個男孩子還哭那麼凶,羞羞臉。」

  蘇瑾在灶台前盛粥,背對著父女倆。她的肩胛骨在月白色的舊襯衫下面微微凸起,瘦得讓人心疼。

  沈懷安站起來,走到她身後,伸手想幫她拿碗。蘇瑾的肩膀僵了一瞬,但沒有躲開。她把碗遞給他,低聲說:「昨晚你坐在客廳里,我出來看你的時候,你睡著了還在皺眉。做什麼噩夢了?」

  「工作上的事。」沈懷安接過碗,「松本那邊最近查得嚴,我得多盯幾份報告。」

  蘇瑾沒有接話。她把粥鍋端到桌上,盛了三碗,然後坐下來。三個人圍著一張不大的方桌,窗外是漸漸亮起來的天光,弄堂里開始有了早點攤的叫賣聲,熱豆漿、油條、粢飯糕的香氣從窗口飄進來。

  小棠埋頭喝粥,喝得稀里嘩啦響。

  蘇瑾忽然開口:「懷安,昨天下午那個水電工來的時候,我在書房門口站了一會兒。他翻了你書櫃第三格的那些書,我聽到他一本一本抽出來又放回去的聲音。」

  沈懷安手裡的調羹頓了一下。

  第三格。那是他放暗號系統和夾層的區域。如果那個人翻過第三格,有沒有發現背板後面的夾層?或者說,那個人只是例行搜查,沒有找到具體目標?

  「後來呢?」他問,聲音儘量平穩。

  「後來他出來了,跟我點了下頭就走了。」蘇瑾說,「但是我進去看了一下,書櫃第三格的書,有一本放反了。」

  「哪一本?」

  「《辭源》。」蘇瑾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那本《辭源》脊背朝里了。」

  沈懷安握著調羹的手沒有動,但他的大拇指指腹在調羹柄上輕輕壓了一下,像是要確認什麼東西還在那裡。「你看清了?」

  「脊背朝里。你放書從來都是脊背朝外的。」

  沈懷安低頭喝了一口粥。粥在嘴裡已經沒有什麼溫度了,但他咽得很慢,像是在用咽下去的那幾秒鐘把剛剛獲得的信息重新整理了一遍。書櫃第三格被翻過,對方的目標可能是那本《辭源》——如果那個人是衝著暗號系統來的,那應該能發現書脊朝向的異常。但《辭源》本身只是書架上的一個標識,真正的夾層在背板後面,不是隨便翻幾本書就能找到的。

  他抬起頭,看到蘇瑾正看著他。她的眼睛裡有東西——不是恐懼,不是追問,而是一種他已經很久沒有在她臉上看到的、像是「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但我不會問」的沉默。

  「小瑾,」他說,「那本《辭源》我放回去就行了。你不用管它。」

  

  蘇瑾沒有接話。她低下頭繼續喝粥了。窗外弄堂里已經開始熱鬧起來,早班的黃包車鈴鐺叮叮噹噹地從巷口經過,隔壁有人開了收音機,一陣咿咿呀呀的滬劇唱腔從薄牆那邊傳過來。

  沈懷安把碗裡的粥喝完了,站起來收碗。他去廚房洗碗的時候站在水池邊多停了一會兒——透過那扇窄窗,能看到對面樓上一扇窗戶的窗簾正在被拉開,一個模糊的人影在窗口站了一下又轉身走開了。他把洗好的碗扣在瀝水架上,擦乾了手。

  「小瑾,」他走回客廳,彎腰從衣帽架上拿下外套,「今晚我可能回來得晚一些。」

  「機關加班?」

  「嗯。」

  蘇瑾沒有再問。她只是從小棠手裡接過那塊啃了一半的燒餅,幫她把碎渣拍掉。「那你路上小心。」

  沈懷安低頭換鞋的時候,小棠從椅子上滑下來跑過來抱住了他的腿。她仰著臉看著他,嘴邊還掛著一粒燒餅碎渣。「爸爸,你今天早點回來好嗎?」


  沈懷安蹲下來,用拇指把她嘴邊的碎渣擦掉了。「好。爸爸今天早點回來。」他站起來,穿好外套,推開門走下了樓梯。樓梯拐角的那扇窗戶外面,晨光正在把整條弄堂照亮。幾個早起的老頭已經在巷口擺開了棋盤,旁邊蹲著一隻正在舔前爪的花貓。

  他走出弄堂的時候,晨風迎面吹來,帶著六月末那種已經暖透了、但還沒有到燥熱的溫度。他回頭看了一眼自家二樓的窗戶——小棠正趴在窗台上朝他揮手,小手在晨光里像一片搖動的新葉。

  沈懷安朝她揮了一下手,然後轉過身,走進了那條他每天都要走一遍的街道。

  他的手在口袋裡摸到了那支派克鋼筆。筆桿夾層里的那張紙條還好好地卷在那裡,貼著鋼筆內壁的鐵皮,微涼而安靜。今天,他需要把它送出去。以他現在能夠動用的方式——通過老董那條已經被盯上的線,還是另想辦法?無論如何,他今天必須把那份東京密電的內容送到林墨軒手裡。

  他走過街角報攤的時候,攤主正在把新到的《申報》碼成一摞,頭版標題用大號鉛字印著「蘇德戰事焦灼史達林動員全國」。他看了一眼那個標題,然後移開了目光。晨光把他西裝肩頭的料子照成了一種柔和的暖灰色,他穿過梧桐樹的影子,朝著松本機關那棟灰色的建築走去。

  身後弄堂里,二樓的窗戶還開著。小棠趴在窗台上繼續看著那個越走越遠的身影,直到他拐過街角看不見了。蘇瑾從屋裡走出來,把她從窗台上抱下來,順手關上了窗戶。窗台上的《辭源》已經被人重新放好了,脊背朝外,跟沈懷安臨走前擺回去的位置一樣。

  晨光在書脊上照出一道窄窄的金色亮線,然後慢慢移動著,離開了那道書脊,移向了旁邊另一本舊書的封面。

  樓下弄堂口的棋局已經擺開了,花貓換了一個姿勢重新趴下,尾巴尖有一搭沒一搭地掃著青石板上的灰。

  今天是六月二十九日。上海的天還會更熱。風從東邊來,帶著黃浦江水那股淡淡的腥味。沈懷安已經走進了那棟灰色建築的大門,走進了他今天必須走完的路。而此時弄堂里的一切都跟往常一樣——賣豆漿的攤子還冒著白汽,窗戶上的《辭源》正被晨光照亮,小棠坐在飯桌邊用勺子舀碗裡的粥。

  日子還在繼續。新的篇章正在被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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