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三日，星期四。上海的天放晴了。
陽光毫無遮擋地照在城市的每個角落，街面上的積水在一上午就蒸發了大半，只剩下一些低洼處還汪著淺淺的水光。沈懷安在機關里做了一上午的例行工作，中午趁著休息時間去了周世培的茶葉鋪。
老闆娘仍然不認識他。她給他包了一包明前龍井，牛皮紙紮好，細麻繩捆了兩道。沈懷安接過茶包的時候，指尖在紙包底部摸到一小塊凸起——一個用鉛筆畫的小圓圈，裡面寫著「四「。四號聯絡點，下午四點，有要事。
沈懷安把茶包夾在腋下走出了鋪子。他沒有回家，而是沿著法租界的街道一直向南走，走到一條種滿了法國梧桐的僻靜馬路上。四號聯絡點在這條馬路邊一棟公寓樓的底樓，是一間掛牌的「恆豐文具店「，店主老林是個沉默寡言的福建人，門面很小，貨架上擺著墨水、鉛筆、信紙和帳本，生意慘澹得像個幌子。
沈懷安走進去的時候，老林正在櫃檯後面用一根細鐵釺裝訂一本厚帳冊。看到有人進來，他頭也沒抬：「買什麼？「
「買一瓶藍墨水。派克的。「
老林從櫃檯下面拿出一瓶墨水放在檯面上。沈懷安付錢的時候，老林用指關節在檯面上敲了兩下。這是暗號：安全，可以停留片刻。
沈懷安拿著墨水瓶走向店堂內側的架子，假裝在看各種型號的鋼筆筆尖。他的耳朵捕捉到身后里間門帘掀動的聲音，極輕，但他認得那個節奏——是林墨軒的腳步聲。
他走到裡間門口，側身閃了進去。
林墨軒坐在一張舊藤椅上，面前的方桌上攤著一幅地圖和一疊文件。他比以前更瘦了，顴骨高聳，眼窩深陷，灰布長衫空蕩蕩地掛在身上，像一件掛在衣架上的舊衣服。但他握筆的手仍然穩，目光仍然清亮。
「坐下。「林墨軒朝對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
沈懷安坐下來。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張桌子和一幅地圖，窗外有麻雀在梧桐樹上嘰嘰喳喳地叫著，陽光把百葉窗的影子一條一條地投在地板上。
「老董的事我知道了。「林墨軒說。他的聲音很沉，帶著一種壓到極低的平穩，「他走的時候沒有留下任何尾巴。書店裡的東西都處理乾淨了。「
沈懷安點了下頭。他覺得喉嚨有點緊，沒有開口。
「現在說正事。「林墨軒把地圖轉過來對著他，手指點了點南京的位置，「山田那邊傳出了一條新的信息——日軍中國派遣軍總司令部最近有一份內部會議紀要被提到了他的手裡。內容是板垣征四郎參謀長在七月十六日閉門會議上的講話。「
沈懷安的身體微微前傾。
「山田還沒有拿到講話全文，但他確認了其中一句的核心意思：'南攻北剿，鞏固華中'。「林墨軒的手指在地圖上畫了一條線，「這八個字意味著什麼，你應該懂。「
沈懷安懂。北邊的「剿「是圍剿、清剿，是對抗日武裝的常規壓迫性軍事行動，不是戰略進攻。南邊的「攻「是戰略方向上的主動出擊——在華中地區的「攻「字，放在一九四一年的夏季，只可能指向南方沿海的英屬、荷屬殖民地，也就是南洋。北邊是「剿「，南邊是「攻「。九個字，比東京密電里那些隱晦的貿易術語直白了一萬倍。
「山田目前處境非常危險。「林墨軒繼續說，「上次他在雞鳴寺跟你接頭之後，他就被總司令部調到了一個更核心的秘書部門。能接觸更多文件，但也被盯得更緊。他這次的留言是用一條非正常渠道傳出來的，他本人被限制外出了。「
「所以我要去南京接這份東西？「
「對。「林墨軒看著他，「你去南京的那天，松本讓你帶文件給陸軍司令部。這是個絕佳的掩護。你的身份是松本機關的翻譯官，你去司令部送文件是正常公務。在那期間，你必須想辦法見到山田，從他手裡拿到板垣講話的完整記錄。「
沈懷安在地圖上看了看南京周邊的標註。日本中國派遣軍總司令部設在南京城內的原國民政府行政院大樓里，周圍布滿了憲兵、衛隊和暗哨。松本機關的翻譯官可以在一定範圍內走動，但每一步都可能有人盯著。
「怎麼跟山田接頭？「
「雞鳴寺。老地方。七月八日下午三點。「林墨軒從文件堆里抽出一張紙條推過來，「這是他的新暗號。「
沈懷安展開紙條，上面寫著一行小字：「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這是《楓橋夜泊》的後兩句。前兩句「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是上一次的暗號，這次換了後兩句，意味著「上次的接頭的暗號已經作廢「和「這次是新內容「雙重含義。
「記住。「林墨軒把紙條收回去，對著燈點燃了，灰燼落在菸灰缸里。
「記住了。「
「還有一件事。「林墨軒放下手中的火柴，直視著他，「你這次去南京，回來之後必須換一個住處。松本機關內部有人在做情報流散的專項審查。中村幸子的報告已經交了，雖然目前她的分析結論沒有指向你，但她的調查在繼續。你不在上海的這幾天，我會讓人把你家裡的敏感物品全部轉移。「
沈懷安心裡一沉：「什麼時間？「
「七月七日晚上。你出發的前夜。「林墨軒說，「你妻子和孩子那晚最好不在家。「
沈懷安沉默了幾秒。他想到蘇瑾，想到小棠那支歪歪扭扭的粉筆字「大「字寫在牆角，想到飯桌上三個人相對吃麵的安靜夜晚。那些畫面在他腦中過了一遍，然後他開口了：「我讓她帶小棠去蘇州看她父親。「
「好。「林墨軒點了下頭，「不能帶任何行李走。你的妻子只帶隨身衣物和小孩，不要引人注目。至於你的住處，我們的人會在你離開之後的那天晚上進去處理。「
「處理「這個詞用得很輕，但沈懷安知道那意味著什麼：書櫃第三格、地板夾層、鞋櫃暗格、藏在《辭海》後面的那部收報機。那些東西在「處理「之後要麼被轉移到新的安全地點，要麼被徹底銷毀。
「我明白了。「
林墨軒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那隻手的重量很輕，但沈懷安感覺到了掌心傳來的一陣暖意。「懷安，「林墨軒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這一趟你可能回不來。你知道的。「
「我知道。「
「但我需要你回來。「
沈懷安抬起頭。林墨軒站在窗邊，百葉窗的影子橫橫斜斜地打在他的灰布長衫上，像一道一道的柵欄。他的臉在陰影和光線的交界處，看不分明。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裡面有沈懷安在七年前那座廢棄教堂里見過的東西——一種平靜的篤定，像是早已看透了生死，卻仍然覺得這件事值得繼續做。
「老林，「沈懷安說，「如果我真的回不來——「
「那就回不來。「林墨軒打斷了他，「但你說不回來的那些人，他們的命不是白給的。你活著，他們的命就還在你身上。「他走到門口，掀開門帘之前側過頭說了一句，「七月六日晚上十二點，你帶著那份整理好的分析報告來四號點。我送你上船。「
門帘落下了。沈懷安坐在空蕩蕩的裡間里，聽著隔壁貨架上老林用細鐵釺裝訂帳冊的咔嗒聲。陽光一寸一寸地在地板上移動，百葉窗的影子從一條變成了兩條又變成了三條。
他站起來，走出裡間，經過櫃檯的時候對老林說了一句：「墨水不錯。「然後推開門走進了七月三日下午的陽光下。
梧桐樹的葉子在頭頂嘩啦啦地響著，風吹過來，帶著一股雨後泥土蒸騰出來的溫熱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