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開進了南京城內的原國民政府行政院大樓,這裡現在是日軍中國派遣軍總司令部的駐地。
沈懷安透過車窗,看到了大樓前的廣場上立著兩排旗杆,太陽旗在午後的風裡慢慢地翻卷著。石階兩側各站著一個持槍的衛兵,目光直視前方。
年輕軍官帶著他穿過門廊,經過三道檢查崗後,走進了一間中等大小的會客室。會客室的牆壁上掛著一幅巨大的中國東南沿海地圖,用紅藍鉛筆標註著密密麻麻的部隊番號和箭頭符號。沈懷安的目光在地圖上快速掃了一下——高雄港的位置被紅筆圈了出來,旁邊還有幾個他來不及細看的日語標註。
「沈桑請稍等,我去請參謀長聯絡官。」
年輕軍官走了出去。沈懷安站在會客室中間,面朝著那幅地圖,雙手自然地垂在身側。他的目光在紅圈標註的高雄港位置停留了足夠長的時間,終於看清了那個標註旁邊的日語詞組:「基地方向·海軍省待確認」。然後他又用餘光掃了一下蘇南地區的地圖標註,那些代表部隊的紅色小旗沿著幾條主要的交通線密集地排列著,跟山田提供的清鄉時間框架完全吻合。
兩分鐘後,一個戴金絲眼鏡的日本中年軍官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文件,自我介紹是總司令部的聯絡官佐佐木,接過沈懷安遞上的牛皮紙信封后翻開看了看,點了點頭:「統計摘要收到了。松本先生那邊我們會回函。沈桑辛苦了。」
「不辛苦。應該的。」
佐佐木抬頭看了他一眼:「沈桑是從上海來的?」
「是的。」
「上海最近……還挺熱鬧的?」
沈懷安笑了笑:「還好。就是天熱。」
「南京也熱。」佐佐木把文件放在桌上,像是閒聊家常一樣補了一句,「沈桑準備在南京待幾天?」
「後天就回去。」
「不多逛逛?南京的雞鳴寺不錯。」
沈懷安的心撲通跳了一下,但面不改色:「聽說不錯。看看明天可有時間去看看。」
佐佐木沒有再問別的話,站起來將他送出了會客室。年輕軍官把沈懷安送到大樓門口,替他拉開了車門。車子開出行政院大門的時候,沈懷安從後視鏡里看到佐佐木站在門廊下,正低頭翻看著某份文件。
他不知道佐佐木那句話——「雞鳴寺不錯「——是無心的閒聊還是有所指。但他知道南京這一站剩下的時間不多了。
回到東亞旅舍,他上樓走進房間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窗台那盆文竹下面摸了摸。鋼筆還在,拿出來後擦乾淨上面的泥土,再插回衣服裡面的口袋。然後坐在床沿上,把今天所有事情的細節在腦子裡重新過了一遍:
下午兩點五十六分到達鐘樓,三點整接頭成功,拿到了板垣講話的摘要,然後發現了跟蹤者,在山田掩護下安全離開。
沈懷安站起來走到窗邊,樓下街道對面的雜貨鋪門口,一個穿藍布短褂的中年男人坐在竹椅上搖蒲扇,看起來像是普通的居民。但沈懷安注意到那扇蒲扇搖動的頻率是恆定的,根本沒有在認真驅趕蚊蟲。
他拉上了窗簾。
今天晚上,他不能繼續住在這裡了。山田暴露的可能性已經很大,如果山田在拖住那個跟蹤者之後被進一步審查,即使山田不會出賣他的身份,但那人明明已經看到了兩個人的接觸,所以今天去過雞鳴寺的所有陌生面孔都會成為排查對象。
他需要在今晚之前離開東亞旅舍,換到一個更為隱蔽的落腳點,然後按照林墨軒安排的水路路線儘快撤離。
沈懷安坐在黑暗的房間裡,手裡攥著那支派克鋼筆。天色正一點一點暗下去,南京的傍晚來了。
晚上八點鐘,沈懷安退掉了東亞旅舍的房間,把大部分行李留在了房間的衣櫃裡——只帶走了那隻皮箱、《杜工部集》、派克鋼筆和貼身攜帶的錢物。他對前台老頭說「去見一個南京的朋友,明天回來」,老頭什麼也沒問,把鑰匙收了回去。
他沿著大石壩街向北走了三個街區,拐進了一條叫四象橋的窄巷子。巷子的盡頭有一家名為「安平客棧」的小旅店,門面比東亞旅舍更破舊,連招牌上的漆都快掉光了。
在登記時,沈懷安用了假名「陳福生」,職業填的是「茶商」。櫃檯後面一個胖大嫂愛答不理地收了錢,遞給他一把生鏽的鑰匙,指了指二樓最裡面那間房。
房間更小,一張硬板床、一張桌子、一把木椅,窗戶對著後巷。沈懷安放下皮箱,沒有開燈。他站在窗口側身看向窗外——後巷裡沒有人,對面是一堵長滿了青苔的老牆,牆頭種著一排半枯的仙人掌。
他把門反鎖,把椅子抵在門後,然後從皮箱夾層里取出山田的紙條,就著窗戶外透進來的路燈光重新細讀了一遍。這次他讀得更慢,逐字逐句地琢磨那些措辭背後的信息密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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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進方針已定,年內實施。」——這是最高決策層面已經做了最終選擇,不是還在爭論。
「時間窗口為十月至十二月,具體日期待海軍省最終確認。」——有了大致的時間範圍。
「蘇南清鄉行動與南進同步配合,清鄉時間為九月中旬至十月底。」——清鄉在先,南進在後,清鄉是為了拔除後方的游擊隊威脅,為南進部隊騰出後方基地。
「上海方面松本機關已被點名,建議相關同志立即撤離或轉入靜默。」——這是最危險的一條。松本機關被總司令部點名追查高級內線,意味著調查的級別已經從「機關內部自查」上升到了「派遣軍總部督辦」。
他把紙條在腦子裡重新編碼成三段信息,然後做了和上海家中一樣的處理——走到窗邊,用火柴點燃紙角,看著它在菸灰缸里燒成灰燼,再用水衝掉灰燼。
處理完之後,他坐在床沿上,在心裡把接下來的幾步推演了一遍。
按照林墨軒的安排,他應該在南京待兩天——七月八日接頭,七月九日白天以「採辦茶葉」的身份到處閒逛作為掩飾,七月九日深夜去南京碼頭上船。但如果山田暴露得太快,雞鳴寺的事情今晚就有可能傳到松本機關,多待一天就多一天的危險。
他決定明天白天去碼頭附近走一趟,提前確認貨船的情況。如果一切安全,明天夜裡就走。如果碼頭上風聲緊,他就再躲一天,等後天的船。
他躺了下來,硬板床的床墊薄得像一張紙,硌得他後背發疼。但他太累了,累到身體的每塊肌肉都在抗議這種持續的緊繃。他閉上眼睛不一會兒就進了一種半睡半醒的狀態,意識像一根細線懸在半空中微微地盪著。
不知道睡了多久。也許是兩個小時,也許是三個小時。他被樓下一陣喧譁聲驚醒了。
是摩托車引擎的聲音,聽起來還不止一輛,從巷子口的方向開了過來。然後是急促的剎車聲、車門砰地關上的聲響、皮靴踩在青石板上的急促腳步聲、日語口令——有人在大聲指揮著什麼,聲音又短又硬。
沈懷安在聽到第一聲摩托車引擎的時候,就已經從床上彈了起來。他沒有開燈,在黑暗中用最快的速度穿好了外套,然後把手伸到床底——他的皮箱還在,但裡面的東西已經不需要了。
他走到窗邊,從窗簾的縫隙里看了一眼後巷。
後巷裡沒有燈,但遠處巷口有一輛車燈的白光直直地照進來,把整條窄巷切成了一道亮白的長條。光影里有三四個穿制服的人影在移動,動作很快,帶著一種「搜捕中「的緊張節奏。
安平客棧的前門已經傳來了砸門聲。「咚咚咚。咚咚咚。」「開門!開門!憲兵隊!「
沈懷安站在黑暗的房間裡,心臟在胸腔里打著鼓,但他的呼吸被控制在一種平穩的節奏里——像是被壓在水面下的一塊石頭。他快速掃過房間:窗戶是唯一的出路,窗戶外面是後巷,但是後巷裡有人正在搜捕。從這裡翻出去,會直接撞上巷口的那幾個憲兵。
沒有別的路。
他轉身走到房間門後,把那張硬木椅子無聲地挪開,打開了門鎖。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樓梯口的方向透進來手電筒的光束,上下晃動。砸門聲更近了——憲兵已經進了客棧大堂,正在一間一間地往上查。
沈懷安在走廊里貼著牆壁快速移動。他經過第二間房、第三間房、第四間房——走廊盡頭有一扇窗戶,窗戶外面是一道窄窄的屋檐,屋檐連接到隔壁建築的屋頂。
他推開那扇窗戶,絲毫沒有猶豫,就翻身出去。屋檐的瓦片在腳下咯吱響了一聲,他的身體在那一瞬間失去平衡,但他伸手抓住了隔壁屋頂上的避雷針鐵架,借力把自己拉了上去。瓦片在膝蓋下面碎了兩塊,磕在磚牆上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他伏在屋頂上,一動不動。短短几秒鐘後,樓下傳來他剛才那間房的門被砸開的響動——然後是日語:「沒人!跑了!窗戶開著!——追!「
手電筒的光從窗戶里射出來,掃過後巷的牆壁,沒有往屋頂上照。沈懷安在瓦片上保持著完全的靜止,連呼吸聲都壓到了最低。他的臉貼在滾燙的瓦面上,聞到了曬了一整天的青瓦散發出的一股灰塵和陽光混合的味道。
腳步聲從樓下湧向後巷。衣料摩擦聲、皮靴踏地聲、手槍套拍在腿側的拍打聲。然後那些聲音慢慢遠了,朝著巷子西頭的方向追去。
沈懷安確認後巷安靜下來之後,才從屋頂上緩緩地抬起頭,手腳並用地爬過三排瓦脊,翻到隔壁那棟樓的另一側,沿著排水管滑到了地面上。
他落地的地方是一條更窄、更暗的夾巷。兩側牆面濕漉漉的,頭頂的電線上掛著幾滴殘留的雨珠——白天下了一會陣雨,那時他正在安平客棧里睡覺。
他在夾巷裡確認好方向後,朝著與追兵相反的方向快步走去。南京的深夜街巷在他面前展開,像一個複雜的迷宮。他穿過三條街、拐了四個彎、經過兩個已經關閉的菜市場和一個上了鎖的公共水井,最後停在了一堵爬滿了野藤的高牆下面。
他靠著牆喘了幾口氣,然後把那支派克鋼筆從內袋取出來,用拇指摸了摸筆桿尾端的暗扣——還在,沒有鬆開。裡面的紙條應該完好無損。
他重新把筆插回去,調整了一下呼吸,然後沿著牆根往南走去。南京碼頭在城南方向,臨著長江。如果今晚能趕到碼頭,找到那艘運沙的貨船,他也許能在天亮之前離開這座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