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雞鳴寺的暗影(三)
2026-09-16 07:45:43
作者: 佚名
凌晨兩點多,沈懷安站在了南京碼頭附近的一片倉庫區里。
倉庫區緊鄰著長江的江岸,夏夜的風從江面上吹過來,帶著一股水腥氣和鐵鏽味。他躲在兩座倉庫之間的縫隙里,透過倉庫外牆的鐵絲網,仔細辨別著停泊在江邊的那些船隻。
大大小小的貨船在月光下排成一排,桅杆林立,帆布捲成捆堆在甲板上。有幾艘船上還亮著燈,隱約能看到守夜人蹲在船舷邊吸菸,菸頭的紅光在水面上投下一顫一顫的倒影。
他按照林墨軒的描述尋找那艘運沙船——船體不大,鐵皮船殼,船艙敞開,船頭堆著沙料堆成的小山。船尾的旗杆上掛著一盞看不清顏色的信號燈。
這條船在第三排,靠中間的位置。
沈懷安從倉庫區的鐵絲網縫隙里鑽出去,沿著江岸的泥灘朝那艘船的方向走。泥灘在腳下黏軟,每一步都會陷下去一點,留下一個清晰的腳印。他儘量沿著草叢走,避免在裸露的泥面上留痕。
離船還有二十步的時候,船上有人低低地咳了一聲。沈懷安停下來,貼著岸邊的蘆葦叢蹲下,觀察那聲咳嗽的來源。船尾的陰影里坐著一個人——穿藍布短褂,左手裡拎著一隻竹籃。
暗號對上了。
沈懷安從蘆葦叢里站了起來,快步地走向船尾。那個穿藍布短褂的人抬起頭來,月光照在他臉上,是個瘦削的中年漢子,臉上有一道從眉骨延伸到下巴的舊疤痕。他看到沈懷安走近,什麼也沒說,只是朝船艙的方向歪了一下頭。
沈懷安翻身上了船尾。藍布短褂的漢子站起來,把竹籃放在船舷上,用很低的聲音說:「去鎮江。天亮之前到。」
「船上有別人嗎?」
「一個管舵的老陳,我,還有你。」漢子說,「明天白天你就呆在船艙里,千萬別出來。過江浦的時候有人盤查,老陳會應付。」
沈懷安點了點頭。他跟著漢子走進了船艙——艙里堆著半艙河沙,靠一側的艙壁鋪了一張草蓆,旁邊放著一隻粗陶水壺和兩塊干餅。漢子指了指草蓆:「躺下。別出聲。」
沈懷安在草蓆上躺了下來。船艙的頂板很矮,他半坐半躺的姿勢剛好不會被艙口看到。漢子在艙口蹲了一會兒,確認岸上沒有動靜,然後走回船尾去了。
過了不久,船身輕輕地晃了一下——發動機低沉的轟鳴聲從船底傳上來,螺旋槳攪動江水的聲音由慢到快。船開始移動了,船尾的燈光在水面上拖出一條碎裂的銀白色尾跡,在漆黑的江面上緩緩地延伸、變長、消失在遠處的霧裡。
沈懷安躺在河沙堆旁邊,臉朝著艙壁。沙子的細粒硌著他的後背,隨著船身的搖擺輕輕滑動,發出沙沙的聲響。艙外偶爾有江鷗的叫聲掠過,又很快消失在風聲和水聲里。
他摸了摸內袋裡的派克鋼筆。筆桿帶著體溫的暖意,鐵質的筆帽貼著胸口的那塊皮膚,已經快被捂熱了。
鋼筆里的那張紙條,現在正從南京沿著長江往鎮江的方向漂。過了鎮江轉蘇州,從蘇州轉上海。大概四天。四天之後它會落在林墨軒的手裡,然後變成一份正式的情報報告,從上海送往延安,再從延安轉往莫斯科。
沈懷安閉上了眼睛。船艙在黑暗中微微地搖晃著,像一隻巨大的搖籃。長江的水在船底流淌,深沉而湍急,帶著淤泥和黃沙的氣味從艙板的縫隙里滲進來。他在這股氣息里聽到了很多聲音——老董在牢房裡腫著眼睛說「你走你的路」,山田在鐘樓旁邊背對著他說「不要管我「,蘇瑾在門檻裡面端著粥碗問他「你說的那個'那一天'會不會來」。
船繼續向南開。江面上一片漆黑,隱約看到兩岸的點點星火。遠處江心有一艘夜航的貨船亮著桅燈,像一顆低低垂在天邊的、孤獨的星。
與此同時,上海松本機關也不平靜。
她翻到第七頁。第七頁的左下角有一欄「可疑接觸人員」里,打字機打著五個名字。她拿起紅筆,在那五個名字中最後那個旁邊打了一個小小的問號。
那個名字是:沈懷安。
她合上報告,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的街道空蕩蕩的,只有一盞路燈孤獨地亮著。她在窗前站了一會兒,又回到桌前坐下,拿起紅筆在沈懷安的名字旁邊又加了一個字。
那個字是「?」。
她把筆放下,關掉了檯燈。辦公室沉入一片暗藍色的黑暗中。中村幸子坐在黑暗裡,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際線。遠處有防空探照燈的白柱在雲層下面慢慢地划動著,像一隻虛無的手指在尋找什麼。
她坐了很久。然後她站起來,拿起外套走出了辦公室。高跟鞋的聲音在空蕩的走廊里一響一響地迴蕩著,漸漸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