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六日,下雨了。
細雨從早晨就開始下,不大不小,淅淅瀝瀝的,把整座城市罩在一片灰白色的水霧裡。
沈懷安到了機關之後,一切如常。走廊里沒有人多看他一眼,沒有人在他身後小聲議論,渡邊的辦公室門關著,中村的辦公室門也關著。
上午十點多,沈懷安去檔案室還一份借閱的電文。他經過二樓的拐角時,那扇窗台已經空蕩蕩了,高橋坐過的地方,那隻煙盒、那張紙條、那些用米湯寫下的數字,都已經消失在證物袋裡了。窗台上只有薄薄一層新的積灰,雨水從窗縫裡滲進來幾滴,在灰面上洇開幾個深色的小圓點。
他看了那扇窗台一眼,然後繼續去了檔案室。
中午吃飯的時候,中村端著餐盤坐到了他這一桌。食堂里人不少,嘈雜的碗筷聲和說話聲混在一起,提供了天然的掩護。
「你那份工作日誌,渡邊今天上午認真看了。」中村夾了一筷子米飯送進嘴裡,嚼得很慢,像在品一碗普通的白飯的味道,「他翻來覆去地查時間線,好像什麼都沒查出來,出來接水的時候臉色不大好看。」
沈懷安也吃了一口飯,嚼完了咽下去:「那高橋那邊呢?」
「高橋已經被正式移交了。他供述裡面漏洞太多,松本已經批示『重新核實供述有效性』。「中村的筷子在碗沿上輕輕颳了一下,」渡邊現在手裡唯一的線索就是你的舊地址跟高橋隨口胡說的話撞上了。」
沈懷安低頭吃飯,沒有再說話,中村也沒有再說什麼。兩個人安靜地把各自的飯菜吃完,站起來一起把餐盤送到回收處。
在食堂門口分開的時候,中村側過身來,低聲說了一句:「沈桑,今天下午有空來我辦公室一下。」
下午兩點,他路過中村辦公室時,門確實開著半扇。他從門縫裡看到中村坐在桌前,低著頭在看文件。沈懷安沒有停步,他知道,中村今天下午做了一個決定。那個「決定」是什麼,他不需要知道細節,只需要知道,有人在某一份文件上劃掉了一行字,或者把某一頁紙從一個抽屜轉移到了另一個不會被翻到的角落。
他走回譯電室,坐下來,翻開下午要翻譯的電文卷宗。雨聲從窗外細細密密的傳進來。
四點二十分,渡邊從他的辦公室里走了出來。他走過走廊的腳步比平時慢,皮鞋踏在地板上的聲音沉沉的,像每一步都在想什麼事情。他經過譯電室門口時停了一下,偏過頭朝裡面看了一眼。
沈懷安正在低頭翻譯電文。他的鉛筆在紙面上勻速移動,身體微微前傾,專注而平穩。
渡邊在門口站了稍一會兒,然後就走了,腳步仍然很慢,像在走路的同時思考著一道解不開的題。
沈懷安在他轉身離開之後,抬起頭來看著門的方向,門已經關上了。走廊里又恢復了那種緩慢的、雨天特有的安靜。
他放下鉛筆,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松本的審查申請交上去了,渡邊的調查暫時卡住了,中村抽屜里的某份文件消失了。這三個變量像三塊搭在陡坡上的石頭,暫時沒有往下滾,但斜坡還在那裡,風還在吹,雨還在下。
他睜開眼,重新拿起了鉛筆。
夜裡雨停了。雲層裂開一道縫,露出一小片深藍色的天幕,上面嵌著幾顆洗得發亮的星星。
沈懷安坐在新家客廳的藤椅上看一本舊書,蘇瑾帶著小棠在裡屋講故事,聲音輕輕的,隔著一道薄薄的牆傳過來,混著煤油燈芯燃燒時細微的嗤嗤聲。
他聽到蘇瑾講了一個關於狐狸和兔子的故事。狐狸想騙兔子開門,兔子說「除非你把手從門縫裡伸進來讓我看看是不是狐狸的手」。狐狸伸了進來,兔子一看手掌上有毛,就把門關上了。小棠聽到這裡嘎嘎地笑起來,笑聲響亮而清脆,像一粒玻璃珠掉在了瓷盤裡。
沈懷安聽著那個笑聲,臉上的肌肉不由自主地放鬆了一下,他不再思考,只認真地聽著女兒的笑聲從隔壁傳來,聽著妻子講故事的語氣輕輕柔柔地起伏著,聽著窗外的夜風在屋檐下低低地吹著口哨。
蘇瑾講完了故事,小棠還不肯睡,纏著她再講一個。蘇瑾說「明天再講,今天太晚了」,小棠哼唧了兩聲就去睡覺了。
蘇瑾走出來,在沈懷安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她沒有說話,只是坐著,跟他一起聽著窗外的夜風。
「懷安,」過了很久,蘇瑾開口了,「你今天回來的時候,鞋底是濕的。你下班之前下雨了,但你回來的時候雨已經停了。你在雨里走了很久。」
沈懷安看著她的眼睛。她坐在煤油燈的光暈邊緣,半張臉被照亮,半張臉在暗裡。她的眼睛在明暗交界處亮著,黑亮亮的,像兩粒剛從水裡撈起來的石子。
「我在想事情。」他說。
「想什麼?」
「想以後。」
蘇瑾把手伸過桌面,放在他手背上。「以後是什麼?」
沈懷安反手握住她的手。「我什麼事都不需要干,就是跟你們在一起,坐在家裡,聽小棠講故事。」
蘇瑾的手指在他掌心裡微微蜷了一下。「那要等到什麼時候?」
「我不知道。「他說,「但我相信會終歸會等到的。」
七月二十七日,早晨。天晴了。
他正在看第一頁電文的時候,走廊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那雙腳跑得很快,比渡邊快,比一般職員快,像是在傳遞一個緊急消息。腳步聲在松本辦公室門口停了,然後是急促的敲門聲。
沈懷安沒有抬頭。他繼續看電文,鉛筆在紙邊畫了一條註記線。但他的耳朵跟昨天、前天、以及過去七年的每一天一樣豎著,捕捉每一個音節。
松本辦公室的門開了又關了。過了大約十分鐘,門又開了,腳步聲從裡面走出來,比之前慢了一些。那雙腳走過走廊時在譯電室門口頓了一下。
敲門聲。「沈桑?」
沈懷安抬起頭。門口站著一個傳令兵,手裡拿著一隻灰色的信封。
「松本先生說請您現在去一趟。」
沈懷安過走廊的時候,心跳平穩。他的脊背挺直,步伐均勻,西裝肩頭的線條服帖而利落。他走到松本辦公室門口,敲了敲門。
「進。」
他推門進去。松本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捏著一隻拆開的信封。他的表情沒有特別的變化,但他的目光在沈懷安臉上落下來的時候,像是隔著一層什麼東西在看。
「懷安君,」松本把信封放在桌面上,「虹口那邊傳來的消息,山田……開口了。」
沈懷安站在桌前。他的目光落在那個灰色的信封上,信封的封口是拆開的,裡面的信紙露出一個角。他的心跳在那一瞬間停了半拍,然後重新跳起來,節奏跟原來一模一樣。
「山田?」他問。
「日本同盟社的記者,南京轉押過來的。」松本的手指在信封上按了一下,「他供出了一些跟上海方面有關的信息。具體內容還在整理。」松本看著沈懷安的眼睛,「你知道這個人嗎?」
「沒聽說過。」沈懷安說。
松本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追問。
沈懷安的表情沒有變化。他站在那裡,像一個聽到了一件「與己無關」的機關事務的翻譯官,等待著上司的下一句指令。
「你先回去工作吧。」松本說。
「是。」
沈懷安轉身走出了辦公室。他走過走廊的時候,陽光從窗戶里照進來,在他身上鋪了一層暖融融的金色。他的步伐沒有變快,沒有變慢。他的呼吸節奏跟來的時候一模一樣。
他回到譯電室坐下來。鉛筆重新握回指間,電文卷宗重新攤開在面前。紙上的字一行一行地排列著,他一個一個地看過去,在心裡譯成中文,寫在旁邊的空白處。
山田開口了。說什麼了?說了多少?有沒有提到雞鳴寺、提到那個「蘇州口音矮個子左撇子」的假描述?山田的身體和意志還能撐多久?
他不知道。但此刻,他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坐在這張藤椅上,繼續翻譯面前那份電文。手不能抖,字不能寫錯,呼吸不能亂。
窗外的陽光繼續照進來,在辦公桌上鋪了一層白亮亮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