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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報喪

2026-09-16 07:51:06 作者: 佚名

  桌上擺著兩張電報。

  一張是昨晚的。

  問專列什麼時候進奉天,中途停不停。

  另一張是今天早上的。

  報張大帥死了。

  張大帥靠在椅子裡,右肩還固定著,手裡夾著煙,把兩張紙來回看了兩遍。

  「這封報喪的,啥時候發的?」

  沈墨川說道:「還在核,不過從奉天收到的時間往回算,發得很早。」

  「多早?」

  「皇姑屯剛出事沒多久。」

  

  張大帥抬起頭。

  「人都炸成那熊樣了,發個死訊有啥怪的?」

  沈墨川沒有馬上回答。

  他把那張電報重新鋪平。

  「怪就怪在太快。」

  張大帥盯著他。

  沈墨川說道:「爆炸以後,總得有人去看。看完了,還得確認您在哪節車,找到人,再確認死沒死。」

  「這些都得花工夫。」

  「這封電報沒等這些。」

  屋裡安靜了一下。

  牛二靠在牆邊,聽得眉頭都皺起來了。

  「啥意思?」

  沈墨川看了他一眼。

  「意思是發電報的人,未必親眼見著大帥死了。」

  牛二愣了一下。

  「沒見著他就敢報死?」

  「所以才要查。」

  沈墨川沒再往下說。

  張大帥抽了口煙。

  「你覺著他早就在等?」

  「有這個可能。」

  「等啥?」

  「等皇姑屯響。」

  這句話一出來,張大帥沒說話。

  煙在手裡燒了一會兒,灰越來越長。

  他低頭看了一眼,伸手在菸灰缸邊上磕掉。

  「先問老子啥時候到。」

  「等那邊一響,又趕緊替老子報喪。」

  他笑了一下,臉上卻沒什麼笑意。

  「安排得還挺周到。」

  沈墨川說道:「現在只能確定這兩封電報都不正常。」

  「是不是一撥人,還沒證據。」

  張大帥看了他一眼。

  「你這張嘴就沒痛快過。」

  「沒查到,不敢說死。」

  「行。」

  張大帥把電報扔回桌上。

  「那就查。」

  他說完,轉頭看向宮寶田。

  「外頭現在啥動靜?」

  「專列被炸的消息已經傳開了。」

  「我呢?」

  「有人說重傷,也有人說已經沒了。」

  「帥府呢?」

  「還亂著。」

  張大帥嗯了一聲。

  「先讓它亂。」

  宮寶田看了他一眼。

  「真不露面?」

  「不露。」

  張大帥往椅背上一靠。

  「人家費這麼大勁,好不容易把老子炸死了。」

  他拿起煙,又吸了一口。

  「先別掃人家的興。」

  屋裡沒人接話。

  張學鈞坐在旁邊,也沒出聲。

  他後腦還一陣陣發脹。

  眼前這件事已經不是他記得的那段歷史了。

  皇姑屯炸了。

  人卻活著。

  剩下會發生什麼,他不知道。

  張大帥忽然看了他一眼。


  「老九。」

  「嗯。」

  「你不是知道皇姑屯要出事麼?」

  張學鈞抬起頭。

  「嗯。」

  「那你知不知道是誰幹的?」

  「不知道。」

  「後頭會咋樣?」

  張學鈞停了一下。

  「不知道。」

  張大帥盯著他。

  「啥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皇姑屯。」

  屋裡又靜了一下。

  張大帥沒再問。

  過了一會兒,他罵了一句。

  「操。」

  「合著就夠救老子一回。」

  張學鈞沒接話。

  張大帥卻擺了擺手。

  「行了。」

  「剩下的,活人自己查。」

  沈墨川把桌上的兩張電報收起來。

  「我去一趟。」

  宮寶田抬頭看他。

  「去哪?」

  「查昨晚那封。」

  「沿線車站已經有人過去了。」

  「我自己還得看一眼。」

  張大帥說道:「去。」

  又補了一句。

  「別鬧動靜。」

  「明白。」

  沈墨川出了門。

  宮寶田沒有跟。

  他把院門重新關好,又讓外頭的人換了一輪位置,自己還是留在屋裡。

  日頭漸漸高了。

  張大帥靠著椅子閉了會兒眼。

  右肩一陣陣發疼,睡也睡不踏實。

  沒多久又睜開了。

  「幾點了?」

  牛二掏出懷表。

  「快晌午了。」

  「媽了個巴子的。」

  張大帥動了一下肩膀,疼得眉頭一皺。

  「早知道讓那炸藥崩一下算了,省得遭這個罪。」

  牛二沒忍住。

  「大帥,那可不是遭點罪的事。」

  張大帥瞪了他一眼。

  「顯著你了?」

  牛二趕緊閉嘴。

  張學鈞坐在旁邊笑了一下。

  張大帥看見了。

  「你還笑?」

  「沒笑。」

  「老子眼還沒瞎。」

  張學鈞把臉轉開。

  屋裡的氣氛反倒鬆了一點。

  可也只鬆了一會兒。

  院外有人敲門。

  三短一長。

  宮寶田起身過去。

  回來的是沈墨川。

  衣服上沾了些灰,臉上沒什麼表情。

  張大帥看了一眼。

  「咋樣?」

  「有點麻煩。」

  「說。」

  沈墨川坐下,把一本薄薄的登記冊放到桌上。

  冊子邊角已經磨得發黑。

  「昨晚那封電報,沿線確實收到了。」

  「經手的人也找著了。」

  張大帥問:「咋說?」

  「他說電報來的時候,上頭落的是帥府總務處。他照規矩收了,沒覺得有問題。」

  「人有問題沒?」

  「暫時看不出來。」

  「那你拿這破本子回來幹啥?」

  沈墨川把登記冊往前推了一點。


  「這裡本來應該有那封電報的記錄。」

  張大帥低頭看去。

  登記冊中間缺了一頁。

  不是整齊裁掉的。

  紙茬還留在裝訂線旁邊,明顯是後來硬撕下去的。

  張大帥臉上的神色慢慢淡了。

  「啥時候撕的?」

  「不知道。」

  「誰撕的?」

  「不知道。」

  張大帥抬起頭。

  「那你知道啥?」

  沈墨川說道:「發報底單也沒了。」

  這一次沒人接話。

  沈墨川繼續說道:「電報有人收過,昨晚上也確實到過。」

  「可現在往回找,能留下發報地點和經手人的東西,少了。」

  張大帥用左手翻了翻那本登記冊。

  「就少這一頁?」

  「這一處最明顯。」

  「還有別的?」

  「發報底單找不到。」

  「值班記錄倒還在。」

  張大帥問:「是今天剛弄沒的?」

  沈墨川搖頭。

  「說不準。」

  「可能是爆炸以後。」

  「也可能發完電報就有人處理了。」

  張大帥看了他一陣。

  「所以你啥也沒查著?」

  「查著一件。」

  「啥?」

  沈墨川伸手點了一下那頁被撕掉的位置。

  「有人不光想著把事情辦成。」

  「還想著辦完以後,怎麼把尾巴收乾淨。」

  屋裡一下沒了聲音。

  張學鈞看了一眼桌上的登記冊。

  沒說話。

  宮寶田也沒有動。

  張大帥坐在那裡,半晌才把手裡的煙按滅。

  「炸老子的人,還挺講究。」

  沈墨川說道:「不像臨時起意。」

  「嗯。」

  「也不像一兩個人能辦下來的。」

  張大帥抬眼看他。

  「這話查實了?」

  沈墨川停了一下。

  「沒有。」

  「那就少說。」

  「好。」

  張大帥把登記冊推回去。

  「繼續查。」

  「先查電報。」

  「誰發的,在哪發的,誰碰過。」

  「查到一層算一層。」

  沈墨川點頭。

  「明白。」

  「還有。」

  張大帥叫住他。

  沈墨川抬頭。

  「別急著抓人。」

  「人家費這麼大勁,又問時辰,又給老子報喪,最後還知道擦屁股。」

  張大帥慢慢靠回椅背。

  「抓個跑腿的,頂個屁用。」

  沈墨川點了一下頭。

  「我知道。」

  「那就去。」

  沈墨川收起登記冊。

  走到門口時,張大帥忽然又問了一句。

  「墨川。」

  「在。」

  「你以前碰過這種事沒有?」

  沈墨川想了想。

  「碰過收尾的。」

  「這麼幹淨的不多。」

  張大帥笑了一下。

  「行。」

  「那就慢慢陪他們玩。」


  沈墨川出了門。

  院門重新關上。

  張大帥沒有再說話。

  他看著桌上剩下的那張死訊電報。

  過了好一陣,才伸手壓住。

  「媽了個巴子的。」

  「老子還沒死。」

  他抬起眼,看向緊閉的院門。

  「倒先有人把後事都替老子辦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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