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川這一走,直到下午才回來。
院門響了三下。
宮寶田過去開門。
沈墨川進來時,鞋上沾了不少土,進屋先倒了碗涼水,一口喝了大半。
張大帥靠在椅子裡。
「跑哪去了?」
「順著昨晚那封電報往下摸了摸。」
「摸著啥了?」
沈墨川放下碗。
「人找著一個。」
張大帥坐直了些。
「誰?」
「跑腿的。」
「在哪?」
「還在外頭。」
「沒抓?」
「沒動。」
張大帥看了他一眼。
「接著說。」
沈墨川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放到桌上。
「昨晚有人給了他兩塊現洋,讓他送一封電報。」
「他識字?」
「不大識。」
「誰給的?」
「說不認識。」
張大帥冷笑一聲。
「給錢的不認識,送的啥也不知道。倒挺省心。」
「我問過周圍的人。」
沈墨川說道:「那人平常就在車站附近給人跑腿,搬箱子,送信,帶路,誰給錢就替誰辦事。」
「昨晚上那人找到他,把寫好的電文交過去,讓他送到電報房。」
「長啥樣?」
「記不清。」
張大帥臉一沉。
沈墨川又說道:「帽檐壓得低,說話也不多。只記得年紀不大,穿得挺乾淨。」
「這也叫找著人了?」
「所以我沒抓。」
沈墨川坐了下來。
「抓回來,最多知道兩塊現洋。」
張大帥盯著他看了一陣。
「後來呢?」
「我讓人盯著。」
「今天中午,那跑腿的又去了趟車站。」
「見誰?」
「沒見人。」
「那去幹啥?」
「等。」
張大帥皺了皺眉。
沈墨川說道:「等了差不多一個鐘頭,沒人找他。他自己去了趟附屬地。」
屋裡安靜了一下。
張大帥夾煙的手停住了。
「去哪?」
「一家雜貨鋪。」
「日本人的?」
「老闆是中國人。」
沈墨川停了一下。
「鋪子後頭住著兩個日本人。」
張大帥抬起眼。
「幹啥的?」
「還沒查清。」
「那跑腿的跟他們見面了?」
「沒有。」
「進鋪子買了包煙,坐了一會兒就走了。」
張大帥罵道:「那你跟老子說個屁。」
沈墨川沒急。
「他走以後,鋪子裡的夥計去了趟後院。」
「再後來呢?」
「後院出來一個日本人。」
「去哪了?」
「車站。」
張大帥不說話了。
沈墨川接著說道:「到這兒就斷了。」
「啥叫斷了?」
「人進了附屬地。」
「我們的人不好跟太緊。」
張大帥把菸灰磕掉。
「認出來沒有?」
「沒有。」
「那就是啥也沒抓住。」
「差不多。」
張大帥瞪他。
沈墨川又補了一句。
「不過那跑腿的以前很少去那家鋪子。」
「誰說的?」
「附近賣燒餅的。」
「靠得住?」
「不知道。」
張大帥靠回椅背。
「你這話說了跟沒說一個樣。」
沈墨川點點頭。
「現在就只能說到這兒。」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張學鈞坐在旁邊沒插嘴。
從沈墨川進門開始,他只聽。
那些地名,那些人,那些鋪子,對他來說都陌生得很。
偶爾有個名字聽著像是以前聽過,卻又想不起更多。
張大帥把煙抽完,伸手又摸了一根。
「那個跑腿的,繼續盯。」
「嗯。」
「鋪子呢?」
「也盯。」
「日本人呢?」
「先認清是誰。」
張大帥點頭。
「別動。」
沈墨川看著他。
「我也是這個意思。」
「少他媽往自己臉上貼金。」
張大帥把煙點上。
「抓個跑腿的有啥用。」
「人家拿兩塊現洋就能使喚一個,抓了這個,明兒還能找第二個。」
他抽了一口。
「讓他跑。」
「老子倒想看看,他還能往哪跑。」
沈墨川點頭。
「明白。」
張大帥又問:「皇姑屯那邊呢?」
「日本人去了不少。」
「關東軍?」
「有。」
「滿鐵呢?」
「也有人。」
「炸的地方誰看著?」
「鐵路那邊已經封了。」
張大帥哼了一聲。
「炸的是老子的車,封路的倒是他們。」
沒人接話。
張大帥忽然看向宮寶田。
「這兒還能待多久?」
宮寶田說道:「能待。」
「我沒問能不能。」
張大帥皺著眉。
「老子問還得在這破院子窩多久。」
宮寶田看了眼外頭。
「今天最好別動。」
「明天呢?」
「要回也能回。」
張大帥搖頭。
「等不了。」
宮寶田沒有馬上說話。
張大帥已經伸手撐著椅子站起來。
右肩一動,他臉上的肉抽了一下。
「媽了個巴子的。」
宮寶田伸手扶了一把。
這次張大帥沒撥開。
「外頭都亂成啥樣了?」
沈墨川說道:「帥府那邊已經亂了。」
「少帥呢?」
「在奉天。」
張大帥動作停了一下。
「知道我的准信沒有?」
「沒有。」
「誰都沒告訴?」
「沒有您的話,沒人敢說。」
張大帥沉默了一陣。
「回去。」
宮寶田皺起眉。
「大帥。」
「咋?」
「現在回去,知道的人就多了。」
「老子不從正門走。」
「也不能保證不漏。」
張大帥看著他。
「那你想讓老子一直藏這兒?」
宮寶田沒說話。
「奉天現在還姓張。」
張大帥壓低聲音。
「老子死沒死,外頭可以猜。」
「家裡不能沒人坐著。」
宮寶田聽完,點了下頭。
「我安排。」
張大帥轉頭又看沈墨川。
「你留下。」
「查你的。」
「我回去這事,別往外說。」
「明白。」
「還有。」
張大帥朝桌上的那張紙抬了抬下巴。
「日本人這條線,沒有東西別給老子扣死。」
沈墨川點頭。
「現在只能說沾著邊。」
「那就說沾著邊。」
張大帥哼了一聲。
「老子還沒老糊塗。」
沈墨川收起紙。
「我知道。」
張大帥罵道:「知道就滾。」
沈墨川起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張學鈞忽然看見他回頭看了自己一眼。
只是一下。
隨後人便出了院子。
張學鈞沒在意。
宮寶田已經開始安排回城。
沒有大隊人馬。
兩輛車。
前後錯開。
先有人出去探路。
張大帥和張學鈞坐第二輛。
牛二跟在後面。
天快擦黑時,車才從院子裡出來。
張大帥換了身衣裳,帽子壓得很低。
右胳膊藏在寬大的袖子裡,看不出固定過。
車窗簾只留了一條縫。
奉天城已經亂了大半天。
越往裡走,人越多。
街邊三三兩兩全在說皇姑屯。
「聽說車都炸翻了。」
「人肯定沒了。」
「哪能呢,我聽說是重傷。」
「重傷個屁,火車都燒成啥樣了。」
「我表舅在車站當差,說屍首抬下來好些個。」
聲音隔著車窗飄進來。
張大帥一直閉著眼。
走到一處路口,外頭有人壓低聲音說道:「這回奉天怕是要變天了。」
張大帥眼睛睜開了。
牛二坐在對面,偷看了他一眼。
張大帥沒說話。
車又往前走了一段。
街邊有人賣晚報。
報童一邊跑一邊喊。
「皇姑屯專列被炸!」
「張大帥生死不明!」
張大帥忽然伸出左手。
「買一張。」
牛二愣了。
「啥?」
「報紙。」
「現在?」
「老子坐車裡閒著也是閒著。」
牛二趕緊敲了敲前面。
車慢了一下。
很快有人買了份報紙遞進來。
張大帥單手展開。
頭版最大的字,就是皇姑屯。
下面寫得亂七八糟。
有說重傷的。
有說當場身亡的。
還有一段說奉天軍政已經開始緊急處置。
張大帥看了半天。
「這幫寫報的,比老子自己都明白。」
牛二憋了一下,沒敢笑。
張學鈞也看了一眼。
報紙上的張大帥,已經快成死人了。
而真人正坐在他旁邊抽菸。
張大帥把報紙一折,扔到牛二腿上。
「留著。」
「幹啥?」
「回頭看看他們還能咋編。」
車拐進另一條街。
宮寶田在前車裡安排的路線很繞。
幾次避開人多的路口。
天完全黑下來以後,兩輛車才停在帥府後面一條偏僻的巷子裡。
沒有燈。
後門只開了一條縫。
宮寶田先進去。
過了一會兒,人又出來。
「可以。」
張大帥下車。
右肩還是疼,腳下卻比早上穩多了。
牛二跟在後頭。
張學鈞剛要進去,宮寶田伸手攔了一下。
他看向巷口。
遠處有車燈閃過。
幾個人都沒動。
等那輛車過去,宮寶田才放下手。
「走。」
後門重新關上。
院子裡很靜。
沒有人高聲喊大帥。
也沒有人跑過來迎。
宮寶田提前安排過,知道消息的只有幾個最貼身的人。
張大帥走過兩進院子。
熟門熟路。
到了自己的屋門前,他停了一下。
裡面燈還亮著。
桌上的東西一件沒動。
連早晨沒來得及喝的那壺茶都還擺在那裡。
張大帥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
「媽了個巴子的。」
「折騰一圈,還是自己家順眼。」
他邁進去,在椅子上坐下。
右肩一碰椅背,疼得又皺了下眉。
「水。」
有人趕緊倒水。
張大帥喝了半碗,抬手抹了下嘴。
然後才問:
「少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