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二狗正在蘇州進行日常招降工作,雖然七品以下的官員都被綁了趕去幹活,但是七品以上的還在這裡呢.
可是一眾文武高官面對威逼利誘,還是不理會他,似乎吃准了他不敢動手。
這些人畢竟位高權重,趙二狗就算再不滿意,也不好不顧體面直接上手段,只能苦口婆心的勸。
他正說著話呢,來了一個義軍的首領。
趙二狗批評他:「幹什麼呢?慌裡慌張的?」
那人看了下四周的俘虜,有些猶豫。
趙二狗道:「有什麼不能說的?說話。」
「回大帥,浙江提督周士法,領兵三萬而來,軍陣延綿百里,前鋒已到吳江。」
趙二狗一愣,思考片刻道:「吳老,我先回去了。」
說罷帶人離開。
院中眾官員聽到消息後,都湊了過來,連下棋的也都停了。
等趙二狗走的沒了影子,有人問道:「府尊如何看?」
吳熙背手在院中踱了兩步,道:「浙江斷無三萬人馬。」
有人附和:「府尊所言甚是,浙江兵馬最多三萬,所以不會有三萬來援。」
「加上福建官兵呢?」
吳熙道:「福建官兵分駐福建和台灣,本就兵力不足,又逢叛軍四起,先前福建還需要廣東官軍馳援。再說了,從福建趕到浙江一千多里,一個月也很難趕到。」
從福州趕到嘉興,就有700多公里,以清兵的速度,一天也就二三十里,一個月肯定趕不到,而且清兵跨省調動需要更多的資源,可能需要兩三個月,甚至半年,時間肯定來不及。
反而是在浙江內部調兵,從麗水鎮趕到嘉興,只有三百多公里,加上兩江總督和浙閩總督居中協調,完全可以在一個月內實現大軍集結。
吳熙繼續道:「官軍號稱三萬,軍陣延綿百里。老夫猜測,當有一萬官兵,後勤補給的民壯兩萬。從嘉興到吳江縣,剛好百里。官軍當是在嘉興集結,現在前鋒已經抵達吳江縣。」
一番解釋立刻引起眾人應和:
「府尊明鑑,必是如此。」
「府尊明鑑千里。」
「我等被困一月有餘,終於等來官兵解救了。」
。。。
馮桂芬問道:「趙修身有多少兵馬?」
他平時的任務是訓練新兵支援江南大營,所以他對兵力多寡很敏感,第一個提出了這個問題。
院中眾人頓時啞然。
吳熙道:「葉總兵。」
葉長春偷偷摸摸走出來,躬身行禮:「府尊?」
吳熙問:「小刀會有多少兵馬?」
葉長春道:「末將不知。」
吳熙差點被氣笑,一拂袖子,葉長春趕緊退開。
其實吧,葉長春倒也不是完全沒有自己的判斷,他只是膽小,又不是蠢笨,他怎麼說也是軍武世家,從小熟讀兵書,又在軍營里打拼半輩子了,可是現在無論他怎麼說,都會被眾官員斥責。
說小刀會有數千人吧,會被斥責無能。
說小刀會有數萬人吧,會被斥責胡扯。
所以乾脆裝傻,說不知道不就行了,我都是傻瓜了,你能奈我何。
有人問道:「林世侄在外行走,當知道詳情。」
躲在人群里隱身的林聰彝起身,躬身道:「晚輩略有耳聞,但未必準確。」
眾人紛紛勸解,吳熙也道:「無需客氣,但說無妨,即便不准,也可令我等參考一下。」
林聰彝道:「那容在下放肆,說與諸位大人聽。小刀會的劉麗川曾與我說,其會中成員最早有千餘人,占據蘇州城後招募新兵約八萬餘。其所獲馬匹本是驛所之馬,約數百。今又從蘇城選拔良家子,人數約萬人,以曾部堂練兵之法建軍,號新軍。」
眾人默然。
一千多核心骨幹,七八萬烏合之眾,再加一萬新兵。
一個太倉州的官員確認道:「據下官所知,小刀會確實就千人的小會。」
有人眼含怒火看向躲在人群中的葉長春,如此廢物,一千餘人的刁民暴亂都剿滅不了。
「千餘會匪,官兵抵達之日,必將一舉蕩平。」
這時,看守不樂意了,一個年輕的義軍上前斥道:「你說誰是匪呢?啊?你說誰是匪呢?」
林聰彝一見事情不妙,趕緊上前勸解。
那口嗨的官員被一名士兵斥責,自討沒趣,一擺袖子:「本官沒空理會你。」
那義軍被林聰彝勸走,臨走前還留了一句:「我們是匪,好吃好喝養著你們,還成天給大帥擺臉色,也就大帥能慣著你們了。等韃子來,看他們會不會殺你們。」
這話頓時把在場官員搞沉默了,清兵軍紀那是人所共知,從開國以來就沒好過。萬一有幾個丘八真來這裡殺人,怡良遠在天邊,也救援不及。
馮桂芬扯開話題:「各位大人,小刀會一個月可以訓練一萬新兵麼?」說罷他自己就搖了搖頭,他就是主管新兵訓練的,再清楚不過了。
「斷無此理。賊。。。嗯,農夫被蠱惑,動輒數十萬,遇上官兵卻往往一觸即潰。」
「然也,趙修身即便自己驍勇過人,也不能一月就訓練一萬精兵,對抗官軍。」
「我猜其必會撤離吳江縣,退守蘇州。蘇州城池險要,易守難攻,數萬人蝟集一團,而官軍急切難下,當會遷延日久,形勢恕可危矣。」
眾人都是兩江重臣,江南財賦對清廷意味著什麼,沒有人比他們更清楚了。
大清財政本就捉襟見肘,現在又遇上江南重地淪陷,已經到了國本動搖的地步了。
那個年輕的義軍在一旁冷笑道:「大帥神勇無敵,區區三萬韃子,大帥反手可滅。你們就等著瞧吧。」
————
趙二狗在軍營接待的清軍使者。
那使者本來還想展示勇氣,揚名一下的,但是從軍營門口進入開始,兩邊站滿了持械的義軍。面對數百義軍的強力目視,他心中越來越沉,腿也開始發軟了,等走到大帳前的時候,他已經感覺不到自己的腿在何處了。
進了大帳,清軍使者抬頭偷瞄了一眼,兩邊侍立著十幾個腰間佩劍的將領,他們一手扶劍,一手叉腰瞪著他,居中一個身高七尺的巨漢坐在主座上,卻與兩邊站立者差不多高,如同一頭黑熊坐在那裡。
使者心中畏懼,立刻低下頭,哆嗦著拿出信件:「浙,浙,浙閩總督王懿德大人,遣書信於趙將軍。」
潘起亮上前,冷著臉一把奪過信件。
趙二狗接過信件,連信封都懶得看一下,直接唰唰倆下撕了。
那使者頓時感到一陣惡寒,兩腿一軟,撲通一聲跪下來,心中不停念叨: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趙二狗搖搖頭:「兩軍交戰,不斬來使。送他走。」
兩個士兵上前,一人一邊,把他從地上扯起來,拖了出去。
這時,新軍的營連長,還有劉麗川等人都趕到了。
趙二狗有些不滿:「我只問一件事,清軍動員三萬人,這不是個小數字,我們為什麼沒有收到消息?」
自從加入小刀會,他轉戰四方,好容易回到蘇州,天天要寫軍歌,籌措軍備,招降俘虜,檢查軍隊後勤,巡視軍隊的訓練,下午還要給軍官上課,夜裡還要去備課。
從造反開始算,到回來蘇州,已經一個多月了,總共就回家吃了兩次飯,兩輩子加起來都沒這麼忙好吧。
三萬清軍啊,其軍陣延綿百里,這動靜絕對很大,肯定不是十天半個月能動員起來的。
而且清軍都打到吳江了,吳江距離蘇州城就四十多里啊!
清軍使者都來了,這個時候趙二狗才收到消息,你們在開玩笑呢。
他很懷疑,如果吳江被圍了,而清軍又不派使者招降義軍,會不會清軍打到蘇州城下了,他才知道情況。
真的是,你們好歹給我個預警時間啊。
劉麗川等人無言以對。
小刀會只是個小勢力,在他們以前的計劃中,最理想狀態也就是徵兵兩萬五千人,然後割據上海縣城,等待太平天國的救援。
現在他們有了十幾萬兵馬,三十多個州府道縣,這一個多月,他們在接收了天地會援軍以後,也就把主要精力投入在新軍訓練和周邊收稅上了。
嗯,還有內部瓜分權利。
義軍內部也有矛盾的。
不然入會之前幹嘛發誓賭咒,不就是怕結拜兄弟把自己殺了,張國梁也發誓賭咒了,也沒影響他出賣弟兄,殘殺義軍啊。
這麼多事情,小刀會總共就一千多人,人手已經很緊張了。
而且蘇松太的官紳不配合,他們並沒有官紳那邊的信息渠道。
至於浙江,那裡本就不是義軍的地盤。
趙二狗看了一圈:「算了,這個事情先不追究了。你們說說看,怎麼對付清軍。」
楊星郎直接喊道:「打他,滅了狗達子!」突然這一嗓子嚇了大家一跳。
有人猶豫:「現在敵情不明,萬一來的確有三萬清軍,必不是一萬新軍可以抵擋的。應先去探查敵情。」
潘起亮反駁道:「探查什麼?吳江已經被攻擊了,一旦吳江失守,運河之上再無屏障,清軍水師暢通無阻,我軍又沒有水師,豈不是讓清軍直抵蘇州!」
「如果南下吳江迎戰,萬一清軍勢大,我軍不敵,又怎麼辦?」
潘起亮怒了:「有大帥在此,怎麼會輸!」
那人被懟的無言以對,只能找援軍:「李大哥,你說一句。」
李文茂是來援的廣東天地會首領,聽到這話想了一會兒:「善戰者,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不可勝者,守也;可勝者,攻也。」
潘起亮眨眨眼:「什麼意思?」
李文茂:「在下認為,當退守蘇州城,此舉可拉長敵軍後勤,我軍亦有主場之利。我軍有十餘萬,必可立於不敗之地。」
潘起亮本來想懟過去,但是對方的地位很高,和劉麗川差不多平起平坐了,他張了張嘴,話還是沒說出口。
楊星郎搖頭:「不行。還是要打。」
有人不樂意了:「楊兄弟,你不要光說打,你總要說個原因吧。」
楊星郎道:「如果我們不打,蘇州被圍,稅收又怎麼辦?如果達子不攻城,就在外面圍著,秋收怎麼辦?」
所有人包括趙二狗都有些意外地看向楊星郎。
這位洪熙官的傳人,看似莽撞,話也不多,卻一語中的,直接說到要害上了。
義軍現在全靠稅收養著,沒了稅收就沒錢養兵,十幾萬義軍,人吃馬嚼一個月要三十多萬兩白銀。
而且不出城野戰,糧食豈不是被達子搶了?
錢糧都沒了,義軍即便守住了蘇州,又能堅持幾天?
「我們可以向天王求援。」
這話一出,有脾氣爆的直接罵了出來:「放屁!長江有達子水師封鎖,陸地有江南大營封鎖,天王連金陵城都出不去,還讓他支援我們!」
其實最重要的是,大家現在在蘇州當家做主不痛快麼?非要去跪洪秀全,你賤不賤啊。
太平天國里的天地會成員那麼多,現在混到位高權重的又有幾個?心裡沒點數啊。
只是這話破壞團結,沒說出來罷了。
一時之間,義軍吵作一團。
李文茂道:「不如先整軍備戰,同時派出探馬打探敵情,然後再做決定。」
這個決議得到了超過半數人的同意,其實此時清軍已然兵臨城下,義軍可做的選擇並不多。
趙二狗看他們討論的差不多了,再討論下去就統一意見了。等到大家做出決定了,到時候他再推翻,就屬於強行扭改集體意志了,於是說道:「弟兄們。」
大帳內的人一起停止討論。
趙二狗看向眾人,大聲道:「是我失算了,我本以為清廷會拖到明年再來,結果我們剛到蘇州,屁股還沒坐熱,他們就打過來了。弟兄們怕不怕?」
「不怕!」
「千刀萬剮都不怕,還怕打仗?」
「對,爛命一條,敢造反就不怕達子的凌遲處死。」
趙二狗點點頭:「說的好。三萬大軍,嘿嘿,說的想嚇死我們一樣。別說浙江沒有三萬人,就算有,我們今番也要吃掉它。大家以前面對清廷,手無寸鐵,削木為兵,與清兵搏殺,無數好漢拋頭顱,灑熱血,為了什麼?不就是為了改變這不公的世道,改變天下人的命運,讓我們的孩子,我們孩子的孩子,不再飽受世間痛苦,過上好日子。蘇州剛有點起色,他們就來要把我們打回原形,重新要我們跪下,繼續當奴才?」
潘起亮大吼道:「大帥,怎麼辦,你說句話!上刀山下火海我都跟著。」
趙二狗道:「對敵,無外乎進攻和防守兩招。防守肯定有優勢,但是不行。你們聽我說,吳江距離蘇州城就四十里,我們退無可退,吳江不守,蘇州守不守?蘇州作戰不利是不是也要退走?其次,馬上就要收糧食了,蘇州九月二十八開鐮,一旦讓韃子闖進來,百姓不敢收莊稼。即便我們守住了,耽誤了收成,明年蘇州必將鬧饑荒,是要餓死人的。今年不打,明年達子再來一次,我們也不用打了,各自逃命去吧。在皖北,僧格林沁的騎兵就在當地燒捻子的莊稼,在蘇州,韃子也絕對會這麼幹的。」
楊星郎罵道:「大僧小兒,這蒙古韃子,燒莊稼,讓我見了他,非活剮了他!」
這裡大多是貧苦農民出身,一聽清兵燒莊稼,各個怒髮衝冠,心疼之餘罵聲一片。
趙二狗看大家發泄一通,繼續說道:「其三,我們現在有一萬新軍,花費巨大,如果避戰不出,蘇州百姓如何看待我們?只此三點,我們就必須南下迎戰。」
劉麗川道:「大帥,你決定吧,怎麼打。」
趙二狗道:「今天是九月二十,二十八蘇州開鐮,我們絕不能耽誤開鐮日。我知道,正面野戰會死很多弟兄,死很多。我也知道各位弟兄義薄雲天,從全國各地趕來,助蘇州義軍一臂之力,為的就是天下百姓過好日子。多的煽情話我不說了,今日集結,明日點兵,祭天誓師,後天九月二十二出發,去吳江與韃子決一死戰!」
「殺!」帳內眾人齊聲吶喊。
「大帥。」還有人試圖提意見。
趙二狗伸手打斷對方的話:「傳消息給吳江,讓他們堅守三天。劉麗川隨我出戰,周立春,李咸池留守蘇州,準備城防事宜,同時籌備錢糧,隨時向吳江運輸。就這樣吧。」